崔临贞有些不自在地摸摸鼻子,说实在的,虽然得知了婚约,也知道这里同性可以结婚,但她跟那位陆姑娘根本见都没见过,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在今天之前,她还打算找个机会和那位姑娘商量一下,权当相亲了,如果相亲能成,找个对象当然挺好,如果不成,那还是趁早一拍两散。
大衍民风开放,解除婚约、寡妇再嫁其实都不是什么受人诟病的事情。
崔临贞不欲就此事多言,好在晚上的菜差不多都上齐了,她们便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
桑叶坐到了李霜身边,后者立刻被吸引走注意力,而阿消好不容易能找厉害的姐姐聊天,迫不及待地问她打猎的趣事。
崔临贞端碗去接过月姨给她夹的肉,笑着回答小家伙:“山上可不是闹着玩的,今天只是上去先走一圈。”
李叔满脸赞同,给了小儿子一个警告的眼神: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平日和村民们在山脉外围的林子和山坡上采些野菜野果倒没什么,再往里走,哪怕是他这种老猎户,带着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半大小子,要确保万无一失也是难说的事情。
“你做的对。这山里啊,有些地方邪性着呢。”
“对了李叔,我下午在山背面发现了熊瞎子的痕迹,恐怕个头不小,得辛苦您和大家说一声,最近进山都小心些。”
崔临贞提醒道。
李叔了然:“你也发现了?昨天没料到你这么快就会进山,忘记告诉你。哎,这东西落雪之前刚来的,老杨家的孙子跟着家里人进山拾柴,贪玩乱跑碰上了,险些被挠掉半边脸。”
“我年纪大了,这几年腿脚不太好,一个人一时也拿它没办法。说不得之后得多找几个猎户一起去。”
要不是李叔刚巧在那附近,匆忙赶过去和棕熊对峙,那棕熊又饱着肚子,老杨的孙子都可能没命下山。
崔临贞却想着,毕竟那地方太靠近村里,光是一味避让也不是办法。照李叔给的信息看,那应该是只不带崽的公熊,她打算这几天都带上那十支铁箭,提前先踩好点,寻个合适的机会把它给猎了。
李叔听她讲了半晌进山的事,渐渐反应过来,停了筷子问道:“这是打算干猎户了?”
见他问得认真,崔临贞挺直了腰板。“是。以前跟着爹和您好歹学了点,打仗的时候练了几年侦查和箭术。”说罢半真半假地苦笑道:“总不能光靠那两亩地的租子过活。”
种田她肯定比不过村里人,硬要做,事倍功半,倒不如做自己擅长的事情。
李叔点点头,“挺好,有主意就行。有啥不懂的就来问叔。”
“嗯,谢谢李叔。”
崔临贞当然不能说前世跟着老猎户学了好几年了,再者李叔对这一带熟,学习的机会总不嫌少。
“既然拿了主意,就守好打猎的规矩。”
猎户们之间是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的,譬如各自大致的猎场区域、下好陷阱后标记给过路的人看以防误伤、春季不打母兽、冬季有一段时日封山禁山泽,诸如此类。
猎人们用世代相传的朴素理念与山林和谐相处。
李叔说,临阳山脉外围的几座山林十分广袤,其中一部分无主的已经被附近为数不多的猎户划分好了猎场。
济江县平原广阔,水系发达,因此开垦出成片成片一望无际的稻田,加上农户税收不重,多数百姓都以种田为生。打猎毕竟十分危险,况且若是不进深山,大货也不是那么常见,因此这一带单纯依赖打猎为生的猎户很少,哪怕是猎户们家中也一般都有些田地,产些自家吃用的粮食。
多数只是青壮们偶尔到山上抓些小型野物。
崔家村边的这座山和林子,原本就是李叔和崔父的独属猎场,所以如今崔临贞去的话,不会坏了规矩。
当然,本事大的可以开辟新的地盘,这里不过是临阳山脉的最外围,她打算过阵子熟悉了已有的猎场地盘,越过那片湖,再往里探探。
说起打猎和山林间的事情,崔临贞和李叔都有志一同地健谈起来。没有与山林同呼吸共相处过的人,可能无法理解这种情怀。
见李叔就要在饭桌上开始教规矩,月姨猛地一敲他的筷子,“急什么,一会儿慢慢说,让贞丫头先吃饭。”
李叔跟她眨眨眼,两人相视一笑,老实地夹菜吃饭。
一家人闲聊起些琐事,一顿饭边吃边聊,直到月上中天才结束。
崔临贞有数年战场生死磨砺的经历做掩护,再加上接收原身部分记忆的影响,李叔一家并没有对她言行性格上的些许改变感到奇怪,她这才完全放心。
告别了李叔一家人,崔临贞准备回家。
月华如水,初春天气暖,田埂上边的杂草逐渐茂密,空气也更加湿润,雨水节气就要到了。这时候,田野里蛰伏了一个冬天的虫子们即将苏醒,大地回春,草木横舒,一切都是生机满溢的样子。
让人心情都变得愉悦起来。
崔临贞只觉得穿来几年,终于过上了人过的日子。
北境苦寒,冬季十分漫长,战时物产又非常稀缺,可以说衣食住要啥啥不行,更别提天天冒着没命的风险打仗——也确实没了命,原主在头一年末的一场大战里重伤死去,意识消亡,仅留下并不齐全的些许记忆片段。
好在都过去了。
崔临贞拎着月姨非要塞过来的半只烧鸡和一罐酱菜,悠哉游哉地地散步回去,一边盘算着家里的活计。
鸡崽子们和两只小鹅有米糠和月姨送的番薯杆,暂时饿不着,不过还是得尽快翻整下院子里的菜地,种上青菜,这样吃不完的青菜叶还能用来喂它们。
记得山脚下有一片竹林,明天去砍一些回来,给菜园子围上篱笆,这样的话小崽子们也能偶尔放出来活动。
生活在山林里非常自在,她跟前世一样没有太多牵挂,甚至比前世有公职在身时更加自由。
清晨跟着猎物的足迹出发,傍晚带着肉食、山货和柴火回家,一切孤独而又自由。
如果没有那份婚约的话。
崔临贞暗自苦恼,真是令人伤脑筋呢。
但她也没有伤神太久,车到山前必有路。
这样的晚上,适合洗个热水澡,在床边点一盏油灯,看几页话本子,进入梦乡。
第二天崔临贞是被阿消的敲门声叫醒的。
“临贞姐姐!你起了吗?!咱们要去竹林了吗?!”小少年对于刚擦亮的天色没有半点数,兴高采烈地哐哐敲门,吓得窝里的鸡鹅崽子们叽叽啾啾乱叫。
崔临贞对幼崽的忍耐度一向很高,无奈地翻身起来,去给他开门。
“阿消,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阿消被撸了把头发,有些不好意思,“没呢。”
“来,姐姐给你做蛋饼吃,一会儿就出发。”崔临贞领着阿消到厨房,小少年在别人家里还是挺勤快,蹿到灶台边自觉烧火。
两人都是年轻能吃的年纪,就着酱菜和半只烧鸡吃了一小摞蛋饼,这才带上柴刀和弓箭出门。
今天的任务只是去竹林里砍些竹子回来修菜园的篱笆,昨天在李叔家提起的时候,阿消便闹着要一起来,私塾还没开学,除了完成姐姐布置的课业,其余时间正是他到处疯玩的时候。
阿消抱着一把小一些的柴刀,高高兴兴地在前头走着,说道:“临贞姐姐,阿爹说竹林里有芒狸子,咱们能捉到吗?”
崔临贞想了想,他说的大概是竹鼠,“有是有,不过它们可机灵得很,你抓得到?”
“一定可以的!我跑得可快了!”
没一会儿两人就到了竹林边,这里离山脚不远,崔临贞昨天探查的时候,未在附近发现外围常见的野猪和羚牛的痕迹,剩余的都是些小型动物,只要看好阿消不乱跑,还算安全。
清晨的太阳刚刚升起,耀眼的阳光从远处的山头照射向四方山林,不时有鸟类从林间飞起的声音传来。
阿消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四周转悠,想找竹鼠洞。
崔临贞也不管他,将桦木弓和箭囊固定背在身后,开始砍竹子。
她挑的都是一些已经长成的大竹子,砍倒之后,再剔除枝叶,回去的时候只要拖着就能顺着山路下去,偶尔看见长势不错的木笋也顺手掰下,放在一边。
柴刀提前磨得锋利,阿消转悠了几圈的功夫,地上就摞起了一堆竹杆。
突然,阿消猛地冲过来,拽着崔临贞的衣角往旁边走去。他压低了声音:“临贞姐姐,我发现几个竹鼠洞口!”
看来他是担心自己一个人逮不完,找帮手来了。
崔临贞过去看了一眼,想起来身上带了火折子,决定用烟熏的法子,“阿消,你去把坡上的那几个洞口堵住。”
“好!”
她砍了一段竹筒,一头开口,往里填满树枝碎屑,点火之后塞进其中一个洞口。
崔临贞将余下的活儿交给阿消,自己则在一旁继续砍竹子。深觉获得重任的阿消小脸严肃,老实地蹲守着最后剩下未填上的洞口,出来一只被熏得晕乎乎的竹鼠就逮一只,用藤蔓绑个严严实实。
“临贞姐姐,你看,都给你!”阿消脸上都带着泥点,也毫无自觉,兴奋地拎着一串竹鼠冲她笑,大大小小足足五只。
这是逮住了一家子。
崔临贞也笑,“不用,给我留一只就行。走了,竹子够用了,帮姐姐带几根。”
阿消道:“好啊,我把竹笋和芒狸子放背篓就行。”
两人合力把砍好的竹子拖下山,山路不算很宽,因此分了两趟。
第二趟只需要拖走剩下的几棵竹杆就好,崔临贞没让李消帮忙,他就自己掰了一捧嫩竹笋,倒也不空着手。
走到山下田野边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扛着锄头的青年,崔临贞本想让人家先过,结果对方也站住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就是崔临贞?我有话跟你说。”那青年高大壮实,看着很有一把子力气,应是刚从田里回村。
她看了一眼田里几个看似在给地里除草,实则耳朵都快竖起来的叔叔婶子们,有些无语,“你确定要在这里说?”
青年对上她不太收敛的气势,原本嚣张的气势弱了半分,但本着来挑事的宗旨,他十分无畏,“有什么不能说的?怎么,你怕?”
要是顺子在,必要夸他一句狗胆挺大。
阿消在一旁看热闹,见崔临贞一脸“你谁”的茫然,连忙告诉她:“临贞姐姐,你不记得了吗?他叫崔丰,是芳婶家的。”
“没错,临贞妹妹,几年不见,你变化挺大。”
崔丰看着崔临贞窜了一截的个头和没半点变化的神情,心下有些嘀咕,隔了好几个村去打仗的哥们儿伤着腰捡条命回来,虚得不行,怎么这丫头看着不止好好的,还比原来邪乎了?
崔临贞有些好笑,“既然要说,就别拐弯抹角的。找我什么事?”
对方开了口之后倒是干脆,“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和陆瑶的婚约吗?既然回来了,该尽快去取消了吧。”
说罢,又强调一遍:“你们都不小了,不要耽误各自的婚事。”
崔临贞:“……?”这傻b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