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真叫你打着了?!”
崔家村如今只剩老李一个老猎户,那熊又凶悍,之前咬伤不少人,要不是没有出人命,里正就要往官府上报,由官府派人或者张贴布告悬赏猎户去猎熊了。原本老李的打算是若贞丫头打不着,便组织其他村子的猎户一起去。
崔临贞重重点头。
月姨拉着她往堂屋走,“他爹!他爹!你听到没,贞丫头好本事,你在家琢磨一冬天也没琢磨出个啥来。这下十里八村可都安心了!”
李叔在屋里已经听到了,从床上披了件外袍,神色激动地出来,重重地拍了拍崔临贞的肩膀,“好样的!叔这就去叫村里的后生们,帮你拖熊去!。”
可惜私塾开课了,李霜和桑叶去了镇上她们的小家,李消也跟着去上学,不然叫他知道了,肯定要跟着的。
难得有这么多青壮一起进山,又是绕相对安全的山路进去,李叔说不定能同意带上他。
村庄宁静的清晨被喧闹声打破,五六个健壮后生带着护身的柴刀和用来运黑熊的工具跟着李叔和崔临贞往山里走。也就是人多些,又有两个猎户带着走相对安全些的山路——那条路原本最大的威胁已经叫崔临贞射死了,否则平时村里人还真不敢轻易往猎场深处的地方去。
天色大亮的时候,青壮们扛着五花大绑的黑熊进村子,闻讯赶来的老少爷们儿、姑娘小子们纷纷围着瞧新鲜。
除了前两年李叔猎的大野猪,这还是近年来崔家村见过的最大的野物哩!
崔二家的女娃好生厉害!
为了感谢帮忙运猎物回来的李叔和村里的同辈们,崔临贞干脆将在山上蹲守时猎的雉鸡野鸭两人一只分了,李叔那儿给的则是一整只野鸡。
“大清早的进山帮我运这黑熊回来,一点辛苦费,大家千万得收下。”
后生们本就是帮村里人一个忙,哪成想还得了这么实在的好处,崔临贞话说得在理,他们便领情。其他人虽然羡慕,但也知道进山打这么大个东西可不容易呢,看来以后要和崔家丫头好好来往才行。
原本崔临贞从军中服完兵役回来,除了里正一家,众人皆不知她的具体军衔,茶余饭后顶多叹一句命大。
这下算是彻底在村里出了名。
等人群散去,李叔说道:“趁还新鲜,这会儿我赶车,直接带进城卖了。”
黑熊只脖颈、眼睛处各中了一箭,剩余木橛造成的伤口都在屁股上,皮子损坏了一点,但它全身都是宝,还是能卖个极好的价钱。
李叔夸赞:“箭术不错,比你爹和我教的强。”
崔临贞嘿嘿两声,“军中练的多。”那可不是,拿人命练的。
李叔平时也多在有间酒楼卖猎物,不过今天这黑熊,还不知道张管事能不能吃得下。他和崔临贞将罩着油布的板车停在酒楼一侧,自己去叫了张管事来看。
“这是……黑熊?!不得了,少不得有个三四百斤哇。好些年没见过了,老哥宝刀未老啊。”张管事见了货十分惊讶,他以为李猎户年纪大了,现在应该不会再碰这些大家伙了呢。
“哪里,我这腿脚,想撵也撵不上。这可是我们临贞丫头自己猎的!” 李叔摆摆手,朗声说道,与有荣焉。
张管事又吃一惊,仔细打量了两眼这个一身煞气未消的年轻人,隐隐约约有些印象。山獐不易得,似乎前阵子有只山獐就是她送来的,“后生好本事!”
能做这一镇中最大酒楼的管事,他自然也是有些眼力的。一次是运气,两次就未必了,更何况是李猎户亲自推荐。
有李叔帮忙谈事,崔临贞只负责腼腆笑笑。
“不过这东西,恐怕我们店里也轻易吃不下。你们今日运气不错,正好东家在店里招待贵客,且先等等,我去问问。也跟李老哥透个底,这贵客若是想要,出手一向公道,亏不了你们的,放心吧。”
张管事说完,便转身进了酒楼。
不多时,张管事去而复返,面有喜色,“成了!贵客出了一百两的价钱!我给贵客说了,这熊足有三百斤不止,除了皮毛略有破损,其它的一样不少。如何?可能卖?”
崔临贞和李叔相视一笑,这价钱不亏,齐声道:“卖!”
李叔支支眼神,崔临贞会意,取了个一两的银果子,巧妙地私下递给张管事,“还要多谢张管事才行呢!若不是您帮忙联系,我们青山镇可没别处能收得了这大家伙。”
这话有些夸大,镇上或者稍远一些的济江县城还是有大户人家能买得起的,不过没有牵线搭桥的人,一时间也难卖出去,反倒耽搁了新鲜度,价钱更不会这么实在。
大家心知肚明,不过话听着舒服啊,张管事面上也带了喜色,动作自然地收下,道:“过奖了过奖了。以后有什么好猎物,可要多多合作呀!”
二人自是应下。等酒楼伙计抬走了黑熊,便等着张管事取来银钱。
听了张管事的建议,两人将一百两银子在皇室开立的钱庄里换了一张面额五十两的银票和五两的银块。
拿到钱的那一刻,崔临贞心里才彻底踏实了。这下连担心陆瑶分家谈判不利都不必,这些银子总够她造的了。
一连数天劳心劳力,她就是身体再好也有些吃不消,崔家村人还沉浸在崔二家姑娘猎熊和婚事八卦里的时候,崔临贞自到家收好银钱,洗了澡后,足足睡了一天一夜,这才缓过神,被月姨拉到家里大吃一顿。
而这日,接了崔家请的媒人提亲数日的陆家终于给出了回复——陆家答应这门婚事,不过彩礼钱需得五十两,此外还有林林总总的一些物件,加起来也得有个十几两,因为婚礼前未分家,这笔钱是要给陆家祖母的,至于最后会落到谁手上,众人都心知肚明;与此同时传出的,还有陆家自陆瑶婚礼之后彻底分家的消息。
凡是听说这个彩礼钱数额的人都是大惊,等他们再进一步吃瓜时知道是陆家大伯狮子大开口,更是众说纷纭,有说陆陆瑶可怜的,有说陆家大伯过河拆桥卖兄弟女儿的,这事一时间成为乡间茶余饭后的谈资。
当然,因为崔家村里头崔临贞猎熊的传闻还没来得及传到陆家村,陆家大伯不知道她大赚一笔,否则恐怕还会要价更高。
只可惜媒人一去一回,这纳采礼就算是成了,陆家大伯到时候便是知道了,也无法再更改。不知道他到时如何懊恼。
一不小心借着时间差和信息不对称,无意之中打出默契配合的崔临贞和陆瑶:嘿,美滋滋。
“陆老大真是越老越不像样子!唉,陆瑶这丫头可怜,听说这些年一直抄书换银钱过活,她祖母又是个偏心的,怕是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好在之后分了家,等她与你成了亲,贞丫头你可得好好对她。”
这天又到月姨家蹭饭,月姨在饭桌上苦口婆心。
她再生气陆家的所作所为,也不至于迁怒到陆瑶身上,更何况自家好媳妇桑叶还和对方是手帕交。
崔临贞:“……”
陆瑶这些年保密工作做得是有多好,怎么一点真实消息都传不出来。
抄书了吗?
确实“抄”了,“抄”自己的书。
换银钱了吗?
确实换了,不过是一次几十两罢了。
写推理小说的这么能扮猪吃老虎吗?
还别说,陆瑶确实有点手段,不知道她怎么劝动的族老出山,压着陆家大伯,强行分了个干脆利落——除了还算陆家宗族族人,她跟陆家大伯这一支就算没关系了,日后只需意思意思,给祖母一些逢年过节的基本孝敬便可,明面上付出的代价就是五十两彩礼和一座宅子、几亩田地。
虽说立女户分家之后的情形与这相比也差不多,且祖母原本就是大伯赡养,但至少陆瑶往后能从大义上站得住,就算不给银钱只孝敬些祖母能用得到的东西,谁也不能再在这一点上对她有所诟病。
众人都以为陆陆瑶这是相当于某种含义上的净身出户了,也只有崔临贞知道,陆瑶的身家大概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想象。
或许桑叶知道一些内情,但她绝不会轻易透露好友的秘密。看饭桌上桑叶和李霜的反应,估计她连李霜都没告知。
李霜一向不爱议论他人是非,这次也难得开口:“确实偏心太过,那钱陆家大房必定是要用在自家儿女身上。”
这倒是崔临贞不知道的了,但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也在意料之中。
阿消抢答:“我知道我知道!是陆姐姐的堂弟和堂妹!就在济江县学里呢。我不喜欢他们,有两次碰到,那下巴抬得好像要上天一样。”
“背后论人是非。”李霜用筷子尾敲敲他的头,李消笑着缩了缩脖子。
李霜三言两语简单跟崔临贞解释了她去军中后,陆家发生的事情。
陆家大伯生育得晚,人到中年才得了一对双胞胎儿女,宠得跟什么一样。他自己在族学中没学出什么名堂,靠着母亲偏心加上又是长子,占了家中泰半家产,陆家爷爷早年闯码头攒下足有几十亩水田,他得了至少三分之二。
如此还嫌不够,也许是因为自己比不过弟弟天资聪慧学问高,便要在子女辈上压对方一头,弟弟夫妇接连病逝之后,甚至趁着侄女年幼谋算她的家产,美其名曰替侄女保管打理,实际上就是装装样子,为堵住悠悠众口罢了。
总算他还有点良心,也可能是碍于言论,担心影响自己一双儿女的名声,这才没有做得太难看,让陆瑶安然长大。
但也仅此而已了。
陆瑶从父母病逝,便没有按照她父亲在世时的安排进县学——原本陆家族学也就相当于小学义务教育,其中有天资的,再由家中和族里一起供到县学。
反而是陆家大伯的一双儿女,天资远逊陆瑶,被他一番运作,都送入了县学,听说近一年准备下场。
读书花销不小,考试还得找人做担保,一应打点更是费钱费力,怪不得陆家大伯见此后再压榨不出陆瑶什么,最后干脆一次性借她的婚事,要了份大的。
一半是知道崔临贞从军中回来像个有本事的,说不定能比崔丰家出钱多,一半也有刻意为难的意思。
饶是崔临贞知道,陆瑶其实没有传言中那样可怜巴巴,也难免有些心疼。坚韧强大是有代价的,她最初也只是个父母宠着长大的孩子,失了依仗,连族人至亲都要放弃更甚打压。
另一边,陆瑶却是一身轻松。
族老已经安排族学里的后生将家中的藏书都抄录回去,母亲留下被当的遗物都收拢完毕,自己也顺利拿回了父亲的一箱手稿原件——至于大伯家恐怕早就抄了副本这件事,她也好心情地揭过了,反正自己只是想要父亲的原稿留作念想。
还得多谢崔临贞拿得出彩礼钱,她本想着说不定得自己动用小金库给对方才行呢。
如此一来,此间之事便都了了。
接下来问名、纳吉、纳征和请期很快能完成,迎亲也就不远了。乡下不像大户人家那般讲究,何况她们这种自幼定下婚约的。
陆瑶更加深居简出。
庭院很大,豆芽聪明,会自己出门遛自己,于是她除了偶尔翻晒藏书,就是窝在书房里,和豆芽一起靠干粮度日,间或歇歇做些难以入口的食物。就连院里来抄书的陆家人成天也只能见到她两面——清早给书,傍晚清点收书。
令一众想要吃瓜的人纷纷扼腕。
陆瑶:……谢邀,码字中,勿扰。她可还欠着崔临贞一本书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