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会赢吗?

山脚下的紫藤开得铺天盖地,像是浓郁的紫墨在半山坡泼洒开来,连视线尽头都填满了摇曳的华贵与凄艳。

你抵达时正值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层层叠叠的紫藤花穗在枝头沉沉下坠,偶尔跌落几瓣,无声地覆在你的肩头与发梢。空气里闷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花香,被潮湿的雾气裹挟着久久不散,闻久了,竟有种脑仁发涨的晕眩感。这些花,对鬼而言是致命的樊笼,这一整座山,便是为了将它们囚禁而设的死地。

山脚的空地上已零星聚了三四十人,男女皆有,年龄跨度从十三四岁的稚气少年到二十出头的青年不等。众人大多沉默,神色间交织着紧绷与麻木,极少数的交谈声也被晨雾压得极低。

废刀令下来以后,除了军人和警察,腰上挂刀是要吃官司的,鬼杀队又从来没被官府承认过。这一路你都把它裹在布里塞进行李,到了这里才敢取出来,把鞘插进腰带。

你退至角落,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刀柄。虎口与指腹那层粗粝的厚茧,是这一年多来挑水练剑磨出来的烙印。攥紧刀柄,颤抖的指节总算平复了几分。

忽地,人群中一抹异色晃入眼帘——那是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木质面具绘着红色的花纹,在一众素脸的考生中显得格外扎眼。师父曾提及,前水柱鳞泷左近次的弟子皆会佩戴此面,那是他亲手刻下的“祛灾狐面”。可鳞泷门下的弟子,折损率总是高得诡异,个中缘由,始终是个谜。

你当时问师父,鳞泷大人自己知道吗。师父说他肯定知道。他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地回不来,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师父说,鳞泷会在最终选拔前给弟子出各种难题,劈巨石、攀悬崖,能拖一年是一年。他总觉得是自己训练得不够强,才会让弟子死在选拔里,他不想让弟子上山。可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

“各位剑士,感谢诸位远道而来。”

清脆的童声从前方传来。你抬头看去,石阶之上,两个穿着和服的孩子并肩而立,面上覆着白纱,露出的眉眼如出一辙,仅凭发色黑白相异来区分。那声音仿佛是从同一喉咙里挤出的,连停顿的节奏都诡异地严丝合缝。

“本次最终选拔为期七日。山中放养着若干鬼,诸位只需在山中存活七日,即可通过选拔,成为鬼杀队的正式队员,阶级为癸 。”

“山中的鬼均为我等活捉囚禁于此,诸位无需担心它们逃出山外。但同样的,诸位也无法在七日之内离开此山。”

“那么,选拔开始。”

人群中传来细微的议论,有人低语那似乎是主公家的孩子。两个孩子侧过身,让开石阶。考生们面面相觑了几秒,然后有人率先迈步走进了山路。其他人也陆续跟上,你混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着。

你给自己定的目标就是别逞强,活着就行。临走前阿羽那句“别死在里面”还在耳边响,这小子嘴里从来没一句正形……可你还是把刀柄又攥紧了一点。

*

你并未急于深入。鬼畏惧阳光,白天只会躲在阴暗的角落,你要保存体力,寻一处易守难攻的地势度过首夜。沿途,你细致地审视地形,茂密的丛林、塌陷的岩窟、横陈的枯木,皆是潜在的藏身之所。

第一战来得比你想象的快。

夕阳坠入地平线的刹那,山林的气氛骤然凝固。白昼的虫鸣鸟叫仿佛被黑暗瞬间掐断,只余下你沉重的呼吸声。黑暗中,一种粘稠的窥视感如附骨之疽。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在窥视你。

你背靠古树,气息收敛至极致。水之呼吸的核心是静心,如一潭死水,即便微澜,亦能洞察秋毫。远处松鼠跃过树枝的细响,溪水流淌的低鸣,以及那阵拖沓、沉重、伴随着**血腥味的杂音,都在这一刻清晰可辨。

同时你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血腥味,混着一股腐臭。

鬼。

你被两只鬼堵住,一只在前,一只在后。前面那只扑上来的那一刻,你侧身拔刀,水之呼吸·壹之型·水面斩击——这一击如利箭开路,刀锋斜切而下,伴随着“噗”的一声闷响,一只断臂飞旋而出,溅出的黑血染红了你半边袖口。

它痛得往回一缩,你未给其喘息余地,脚尖点地,身形随之凌空翻转。贰之型·水车,刀刃携裹着水流的劲道轰然落下,斩断它护命的另一臂,顺势从锁骨裂至胸膛。失去双臂的鬼瘫倒在地,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哀鸣。你上前一步,刀锋精准地从颈后刺入,回手一抹——头颅落地,身躯化为灰烬。

背后袭来的利爪已贴上后颈。你来不及转身,以刀背横挡,“铛”的一声脆响震得虎口发麻。趁它这一顿,你反手一刀,卡在它颈骨与肩膀的缝隙,你又发力让刀身不断陷入才将其斩落。

战罢,你瘫靠在树根下,指缝间粘满了黑血,滑腻得几乎握不住刀柄。你用衣襟使劲蹭去手上的污秽,再次紧握刀柄。夜晚漫长,必须省着每一分力气。

鬼一般不扎堆,这两只待在一处,周围暂时应该没有别的了。你在附近找了棵大树靠上去,闭着眼歇着,不敢真睡熟。

*

翌日清晨,远处的一声惨叫将你惊醒。

你猛地睁开眼,握紧刀柄,侧耳倾听。惨叫声是从东北方向传来的,距离你大概有一町远。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你握刀而起,循声奔去。那是一处被落叶覆盖的空地,只留下一滩发黑的血迹,和一把断裂的残刀。不见尸骸——在这群鬼面前,留存全尸或许也是种奢求。

你蹲下身,指尖触碰到那把断刀。那是与你手中佩刀同款的制式,断口新茬,显示着主人死得仓促。刀柄尚存一丝余温,你将其擦净,靠着树根安置好。

四周死寂,风声停歇,唯余你自己的心跳。你将手按在刀柄上,久久未动。不知死者是谁,但你心中那股冷硬的杀意,却在悄然生长。

你不知道死去的是谁。你只知道,自己还想再杀几只,哪怕这座山里的鬼杀不完,杀了还会有新的被送进来。

从那天起,你不再坐以待毙。白天沿着山路找巢穴,循着腐臭味和血迹走;天一黑就主动出击,听到叫声就往那个方向去。白日寻踪,黑夜狩猎,你化身这林间的幽灵,在血腥与腐臭中穿梭。

握刀的手在颤抖,但你不敢停。那些倒下的考生,都是因为停下了脚步。

*

第四天傍晚,你在山的深处发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棵古树,树干粗得需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古树的根部有一个黑洞洞的洞口,看起来像是一个山洞。洞口周围的地面上有明显的打斗痕迹,树木被拦腰砍断,地面有深深的裂痕,甚至有几处地方的泥土被翻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过。

你握紧了刀柄,小心翼翼地靠近。然后你看到了地上的刀,刀身已经断了,断口很新,是砍在什么硬东西上折断的。刀旁边有一只狐狸面具,面具的一角被打碎了,上面沾着血迹。

你的心沉了下去。

鳞泷的弟子。

你蹲下来,捡起那只面具。面具上的血迹还没有干,说明这个人出事的时间不长。

洞内传出一声低沉而嘶哑的嗤笑,那绝非人类的声带所能发出。“嘿嘿嘿……又来一个?”

你猛地转身,握紧刀柄,盯着那个洞口。

两只手从洞口里伸出来,扒住地面的石头,指节用力到发白,指甲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石头在它手底下裂开了细纹,碎成小块。它用那两只手把上半身从洞里拖出来,底下那些手再一起撑地,把它倒吊着、一节一节往前送。

它的身体比人高出太多,浑身上下缠着一层层手腕,大的小的,指节扭曲的,一层压着一层,从肩膀一直缠到腰。皮肤是橄榄绿色的,表面粗糙,布满凸起的血管和类似鳞片的纹路。它的眼睛小而圆,嵌在那张脸上几乎找不见,黄色的瞳孔是十字形的,像蛇的眼睛。它的嘴巴裂得很大,几乎占到半张脸,里面长满了参差不齐的尖牙,每一颗都有手指那么长。它转过身来看你的时候,脖子那一圈显得格外粗——那里缠着好几条特别硬的手臂,绷得发亮,像给脖子箍了一圈护甲。

你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把断刀。现在你大概知道,那个人的刀是砍在哪里断的了。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你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你一边退,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四天斩过的鬼。它们冲出来,你拔刀,它们倒下,没有哪一只要你看第二眼。可这只站在那儿不动,光是缠在身上的那些手,就比你这些天砍过的鬼加起来还多。

你想起阿羽头一回带你出任务时说的那句:遇到打不过的鬼,自己先跑。

打不过。你刚要退,它的眼睛已经落在你手里那只面具上,停住了。然后它笑了,嘴巴咧得更大,露出里面那排尖牙,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哦?鳞泷的?”

它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黏糊糊的笑意,像砂纸蹭过木头。它往前走了一步,那些缠在身上的手跟着一起扭动,发出骨头摩擦的声音,地面在它的重量下微微震动。

你突然明白过来:这只鬼认得狐面。它不是碰巧撞上鳞泷的弟子的,它在找戴狐面的人。

‘死在这座山上的,属鳞泷门下最多。’

“你手里那个,是刚才那个小鬼的吧?嘿嘿嘿……那小鬼挺能砍的,砍伤了我好几只手。不过嘛——”它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最后还不是被我吃了。”

“现在又来了一个。”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你,黄色的十字瞳孔里闪着兴奋的光。它的影子笼罩住了你,你抬头看它,只能看到它巨大的嘴巴和那排尖牙。

“你知道我吃了多少个戴这种面具的小鬼吗?每一个都以为自己能打赢我,每一个都拿着刀冲过来,然后——”它伸出一只手,做了个抓握的动作,手指合拢,指甲发出咔咔的声音,“就没了。有个橘色头发的小鬼,脸上有疤,刀砍在我脖子上,断了。他到死都不敢相信。还有个小女孩,戴蓝色花的面具,身手挺快的,可惜啊,跑得还不够快。”

“四……一……五……二……一……”

它开始数数,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尖。身上那无数只手随之疯狂舞动,骨头摩擦的声音响彻整个空地,像有无数根骨头在同时断裂。然后它突然停住了,黄色的十字瞳孔猛地收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不够——还不够!!还要更多——我要杀光鳞泷的弟子!!”

它猛地抬起头,那些缠在身上的手全部伸展开来,密密麻麻,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它开始疯狂地砸地,一拳一拳砸在地面上,泥土翻飞,石头碎裂,周围的树木被它的手臂扫断,一棵接一棵地倒下来,整个空地都在震动,你站都站不稳,差点摔倒。

你被那股气势压得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你反应过来,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你转身就往侧面的树林里跑。倒塌的树木和飞扬的泥土挡住了它的视线,你趁着混乱钻进去,脚底下的落叶“嚓嚓”地响,一根树根绊住你的脚踝,你整个人扑出去,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你不敢停,爬起来继续跑,身后是它的怒吼和一下一下砸地的闷响,地面还在震,可那声音越来越远了。

你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你再也听不到它的声音,直到你的腿再也迈不动了,你才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上,扶着膝盖大口喘气,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茂密的树林和满地的落叶。

你活下来了,靠的是它发狂的刹那与密林的掩护。你缩在树根下,死死攥着那半块沾血的面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

*

接下来的三天,你未敢再深入,只在边缘徘徊。直到第七日清晨,七声悠扬的钟声敲碎了林间的沉寂。

咚,咚,咚。

选拔结束了。

*

回到山脚,零星的几个幸存者聚在一起,脸上皆是劫后余生的灰败。石阶下面摆着一张长案,那两个白衣的孩子站在桌子后面,桌上放着一只木箱,箱子里是一堆黑黢黢的石头;桌角挂着一排竹笼,笼子里关着乌鸦。

“恭喜各位通过最终选拔。”黑发的女孩说,“从今日起,诸位便是鬼杀队的正式队员了。”

白发的女孩接着说:“请诸位在此稍候。稍后会有人为各位量制队服;你们挑中的玉钢会送去做刀,日轮刀要过些日子才到。”

其中一个孩子朝你招了招手。你走过去,她问了你的名字,用笔在本子上记下,然后让你从箱子里拿一块石头。石头黑黢黢的,上面有细碎的光,拿起来比看上去重。

“玉钢。”女孩解释说,“给你打刀用的。”

你随手拿了最边上那一块,反正你也看不懂其中的名堂。又递过来一只笼子,笼子里是一只乌鸦。它歪着头看你,忽然清清楚楚地开口:“绯山爱鸢。”

你被吓了一跳。它又叫了一遍,像在确认。你马上应了一声:“在。”那只乌鸦这才飞出笼子,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你的肩上,亲昵地蹭了蹭你的脸。

你摸了摸它的头,毛发油光水滑,手感不错。

你通过了选拔。但你内心没有多少喜悦。那只鬼身上的血腥味,它到底吃了多少人?它还会在那个山洞里,等着下一个进山的人。

你手里那只面具上的血已经干涸。刻它的人,也许该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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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杀队生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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