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千机铺子

钟城书这边一夜未点灯,一夜未出门。

宗杳的监视也一无所获。

一夜过去,房间里多了不少纸蝙蝠,比昨天施小千找出来的样式繁复了不少,各式蝙蝠挂了满墙,数量之多,让早起过来查看情况的施余色暗暗啧舌。

舟车劳顿,加之久违地放松下来,小小一坛梅花酿,出人意料地放倒了施余色。昏睡之前刚解了那样一个出格的卦象,也没影响她一觉睡到天明。

现在见到宗杳,不知从何说起。斟酌片刻,她决定先打探一下钟城书这位不速之客。

“我还从没接触过沙无门人,你对他了解多少?”

宗杳没想到她不先问昨夜的情况而是先打听这个人,有点意外。

“钟城书此人比沙无门还低调,关于他,我只知他是钟长老的遗脉,虽然也听到过一些闲话,但想来并非真实。”

宗杳日日穿梭在不同的暗房,整座酒楼就好似一个收声筒,楼里每隔一日都会请说书人,讲评时下的大事小情。三教九流之辈齐聚一堂,说书人若是添油加醋,就有人跳上去拆台,若是扭曲是非,就有人替当事人打抱不平。所有消息都在这里织成一张网,宗杳就在墙后将它们一一拆解。

有人说,钟城书是天纵奇才,五六岁时便可拿树枝舞一套完整剑法,与沙无门内山弟子都能过上数十招,然而如今已经泯然众人。也有人说他是天煞孤星,钟长老夫妇惨死便是他克死的。更有人说他做了朔归门掌门的义子才是真的认祖归宗。

关于最后一点,宗杳把它归为无稽之谈,虽然沙无门人鲜少行走江湖,但是钟长老夫妇的伉俪故事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然而恩爱的父母一朝被同门陷害,年仅一旬就从温润宜人的青山到了荒芜干枯的漠北,投到另一个门派做了掌门的义子。少年天才身世坎坷,不再出众,最后落到人们茶余饭后只有一句感叹:天才难久。

“钟长老夫妇惨死一案时间太过久远,虽然早已盖棺定论,可我总觉得其中还有隐情。”宗杳轻轻摇了摇头。

昨夜只是远远望了一眼,但宗杳不觉得那是失了心气的普通人。

他不与唐乾同行,他与唐乾关系如何?他的立场何在?

他会是绊脚石,还是盟友?

施余色听了这些前事才有些唏嘘,转头又记起那个卦象,又是一阵头疼,连带着说话也刻薄了起来。“你是说他一夜不点灯,又不出门,而且昨夜也是天黑后才投宿,莫不是身有隐疾见不得光?”

宗杳察觉到她对钟城书的一点微妙的敌意,但一时间想不到原因,除了小万,此前他们没人见过他,敌意何来?

“不用遗憾昨天没见到他,他还会回来的。”

宗杳起身收拾墙上的剪纸,昨夜点着灯剪纸消磨时间,后来合衣浅眠了一个时辰,现在精神不大好。如今施余色已经回来了,酒楼有她照看不成问题,他可以放心回梅花小院休息。

算算日子,程老大人的消息也该到了,唐乾传信到京城后,不知皇帝有何动静。

宗杳踏入暗道之前,最后交代道:“今日天刚亮,钟城书就出门了,小万在派人看着。他从来鲜少在江湖露面,如今出现在东黎城,来意不明。切不可掉以轻心,以他的身份,带来的未必是惊喜。”

“我明白,你且放心吧。”施余色心里怀着大秘密,看着宗杳毫不知情还在谋划接触对方的样子很是发愁,她现在更不放心的是他才对。

*

天刚蒙蒙亮,街边的早点铺子已经冒着诱人的热气,商户小贩也都忙着把货摆到街上开门迎客。

五年一度的论武会乃是江湖第一盛会,整个江湖都汇聚过来,东黎城门的开启时间都提前了不少,寂静一夜的东黎城很快又喧闹起来。

钟城书早早就出了百福楼。

在大周国内,东黎城最盛产剪纸,手艺最精湛的剪纸师傅几乎都聚集在东黎城,城里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挂着剪纸招牌的小铺。

钟城书走进一家剪纸铺,随手翻看摆在外边的纸样。山水精巧,鸟兽灵动,放在其他地方,已经是精品,而与百福楼张贴的剪纸比起来,仍然逊色了不少。

他昨夜踏进百福楼时就注意到了张贴着的剪纸,多数描画的是花木、金银等吉祥景象,有些亦有鸟兽、人像,他借着停顿观察之际逼出血气试着附灵,虽然极其精巧,但还不足以附灵,更不可能使他感到寒毛倒竖。

那些东西若真是剪纸,必然是特意雕琢的,而不会是一整幅剪纸中的一部分。

也许是他翻看得太久,掌柜从柜台后绕出来,笑呵呵问他:“这位侠士,可有中意的?不是老夫自夸,咱们铺子里的花样可是这条街上最像千机铺子的,您想要什么样的都有。”

“敢问掌柜,可有单独剪成鸟兽或是人像的?”

“这个……侠士有所不知,剪纸讲究的就是花样繁复,得有景有物才是一幅剪纸。您瞧瞧这些?”掌柜翻出几张描画名人事迹的纸样,人物形态多有夸大,钟城书一看便知不足以附灵。

见钟城书摇头,掌柜又殷勤道:“单独剪鸟兽或是人像的,咱们没有,您想要什么样的,定做也是使得的。”

以他昨夜在百福楼的感受,那些附灵物数量极大,若真是有人特意定制的,东黎的剪纸师傅一定会有所耳闻。

“咱们东黎最好的剪纸铺子是千机铺子,侠士若是有急用,就去那里看看吧,若是她们也没有,那整个东黎也不会有了。”见钟城书看不上自己铺子里的剪纸,掌柜犹豫半天,咬咬牙向他推荐千机铺子。

“多谢。”

掌柜不舍地目送钟城书离开,等那身影消失在街角,他立马变了表情,快步走回后室。

从墙上挂着的众多打版纸样中挑出一张,交给后室整理纸张的徒弟:“快去把这个交给千机娘子。”

“是,师父。”徒弟接过纸样从后门匆匆走了。

王掌柜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王家铺子自诩千机铺之下最好的剪纸铺,当然不是随口自夸。千机铺子做工极精湛不说,又常推出些新花样,人们都以拥有千机剪纸为傲,却也不是人人都买得起,这时往往就会来买他们的剪纸,纵然还比不上千机剪纸,也已经是东黎普通铺子中极好的。

人们都当他们靠捡千机铺子的漏发家,无人知道,他们的老板其实正是千机铺子,所谓仅次于千机铺子的剪纸纸样,自然是从千机娘子施小千那里拿到的。如此一来,东黎内外的剪纸生意,大半都进了千机铺子口袋,自然也就进了百福楼的账。

每当想到这里,掌柜就不禁叹服施余色的头脑,不怪有人偷偷叫她“笑面狐”。

相比之下,小施老板就善良了许多,只不过偶尔要他们打配合,卖出更多的剪纸罢了……

掌柜心里百转千回。

他与千机铺子从不直接见面,传递消息都靠特殊剪裁的纸样。昨夜千机铺子送来了一批新纸样,里面夹着一条消息,要他留意一个穿黑衣、手上裹着黑色布条的年轻剑客。

刚才那个剑客就是一身黑衣,裹着手掌的布条不是黑色而是白色,虽然有些出入,但也奇怪得很。他显然不懂剪纸,不买摆在外面卖得好的景物齐全的,却来找单独剪的鸟兽人像,莫非是江湖有人在用剪纸招摇是非?

这对他们的剪纸生意可是个大隐患呐。

王掌柜只希望他徒弟的消息送到得及时。

*

这边施小千收到了王掌柜的传信,一下子提高了警惕。

哥哥姐姐们的谋略她跟不上,但要是影响到她赚钱,她可是敏感极了。更何况,这个人在寻找的剪纸极为特殊。

世人皆道剪纸都是拿刀刻一幅画,骏马要在林间奔腾,蜂蝶要在花间流连,要有场面,有故事。单独刻只飞鸟走兽有什么好看的,孤零零的。剪纸师都争着把花样剪得热闹非凡,恨不得在一幅纸上讲他八百个故事。

她却是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热衷且极擅长刻飞鸟走兽像——宗杳。

她之所以恐惧百福楼的暗道,就是因为里面挂满了宗杳闲来刻的无数猛兽,没有纸上的祥云或是草木做依凭,一只只像是要从纸上活过来自己寻个归处落脚,又像是以整个百福楼为依凭,在暗道里就活了过来。

师母带他们来到东黎城的头一年,为了融入东黎,租了间小铺子也卖剪纸。听大哥说,他家里原来是摆纸影戏的,都是要自己剪了人物纸影,再热热闹闹地演一出戏。于是他们买来其他家的纸样,大哥照着做,她学着做。

后来,大哥说她可以出师了,铺子里的货就交由她来做,因为大哥的手艺,要和他的人一样,被严严实实地藏起来。再后来,他们雇了伙计,建了百福楼,开了别的铺子,大哥的剪纸都挂在暗道和梅花小院里,再没有外流过。

这个人,是在找剪纸,还是找剪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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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人踏晚声
连载中油茶薄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