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远来客

华灯初上,城门已经关了,远道而来的客人都找好了住处,纷纷出来觅食。百福楼大堂里食客不少,跑堂端着酒菜来回穿梭,谈笑声、碗筷声不绝于耳。

施小千与施小万坐在二楼走廊小桌边用着晚膳,桌上放着宗杳随手刻就的蝙蝠和硕鼠,留心看就能发现,这些蝙蝠与施小千在梅花小院里展示的蝙蝠样式几乎完全一致。

施小千托着下巴,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发出不太体统的动静。

“小万,我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大哥说我们会是那只硕鼠呢?”

“我还不确定。”施小万慢条斯理地夹菜,就着施小千皱巴巴的表情下饭吃,“我今天要去巡夜,你慢慢想吧。”

说罢擦擦嘴,抓起剑下楼去了。留下施小千继续苦恼。

然而不过片刻,施小万匆匆返回来:“有人来了,去告诉大哥和阿姐。”

*

“这位客官,您是吃酒还是住店?”

“一间上房。不必准备吃的。”

楼下的来客孤身一人,一身黑衣,腰间挂了个百宝袋,手里提着一柄长剑。

招待见此人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形象不俗,也高兴与他寒暄:“侠士从何而来啊,如今东黎城客房可不多了,再晚上一日,百福楼也没空房啦。”

钟城书随口答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百福楼。

见来人懒得理他,招待也闭嘴不再多话,专心给他引路。

酒楼里此时客人不少,有几桌明显是江湖中人,酒坛在脚边高高堆起,桌上靠着大刀长剑。

钟城书认出其中几个面孔,都是群英榜上的江湖好手,平时浪迹江湖各有拥趸,如今都聚在了东黎,聚在百福楼。

早听闻百福楼的老板也在群英会挂了名,现在看,这传闻或许有几分真,酒楼大堂和楼上雅间都座无虚席,空房钥匙都不剩几把,想来群英会没少照顾这里的生意。

到了房间门前,招待正要先一步进去掌灯,被钟城书伸手拦下。

“不必了,我自己来。”

招待被客气地让了一句,还不等他作答,门就在面前关上了。

吱——

房间里传出微弱的声响,靠墙的花架悄然挪开,一条暗道出现在施小千身后。

“大哥,你来得正是时候。”

这是第三进院落某间上房。

百福楼从外边看,三层高楼气派十足,外两进是酒楼,内三进是客栈,梅花小院隐藏在最里进客栈之后。然而即使是百福楼的伙计也不知道,百福楼内部还另有乾坤,每进院落都有一间客房常年空置,房内由暗道互相联通,还有特殊的铃铛连着梅花小院。

半刻钟前,施小万匆匆折返,与施小千一起进了第三进院落的空房,拉响铃铛给宗杳报信。

宗杳便是通过暗道,从梅花小院直接进入这间房间的。

房间内窗对着院落的天井,窗缝微微打开,几人目送那名年轻剑客没入黑暗的房间,里面久久没有亮灯。

宗杳一眼瞥见,这人没有提剑的左手手掌整个被黑色布料包裹着,灯火微弱看不真切,乍看之下,整只手与黑色衣袖融在一起,只剩下格外苍白的五指。

施小千合上窗,离开窗边。

她平日要么在剪纸铺子算账,要么在梅花小院研究些剪纸新样式,只能认出出入过剪纸铺子和百福楼的人。这个剑客,她从未见过。

“小万,你怎么会认识这个人?”

“去年游历时有过一面之缘,他就是沙无门钟长老的遗脉,也是唐乾的义子,钟城书。”施小万表情有些凝重,“朔归门在东黎城也有宅院,以他的身份本不该独自来住客栈。何况唐乾等人最快还要一日才能到东黎城,他如何先来了?”

宗杳回想起关于这位剑客的种种传闻,手里无意识地捏按着“无本”上的枝节,决定先静观其变。

“来者皆是客,既然他来了百福楼,我们就好生招待。今夜我来看着他。”

施小千和施小万闻言放下心来,自去休息和巡夜不提。

*

梅花小院里,施余色方才梳洗完毕,带着一身水汽,坐在梅树下自斟自饮。

方才铃响时,她正在沐浴,听到宗杳已经去查看了,她就不再操心。

进京往返跋涉五千里,纵然打着进贡剪纸的名号,一路走官道、住驿馆,没遇到贼人滋扰,却也不甚轻松,终于回到最熟悉的小院,自然要好好放松一下。

小万武功不俗,又常在外闯荡,见多识广,能让她警觉的人,定然不是等闲之辈。

东黎城虽是群英会的秘城,城内亦有众多门派的宅院驻地。就如当今江湖第一大门派朔归门,就在东黎城西建有数座院子,这次来东黎参加论武会,应该就会住在那里。只有沙无门鲜少参与江湖事务,仅仅将西南青山下几座小城作为秘城,从来不在其他秘城设驻地。

会来百福楼投宿的往往是群英会在各地的挂名者,群英榜上的有名者小万基本都认识。

施余色一时间想不出是什么人引得小万紧张。除非是……

回暖的春风拂过小院,纸梅簌簌作响。总之阿杳已经去处理了,如果事态棘手,他会传来消息的。饮下一杯梅花酿,施余色把这件事抛到一边。

她又想起今日回来见到宗杳时,他又在频繁摩挲那把墨梅刀,让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还记得当年娘把他救回来时,已经半大的小子,却被养父母作女孩儿打扮。逃命中发髻散乱了,手里还紧握着一根黑玉发簪。娘告诉她,这孩子身世坎坷,背负着流年大运,要好好照看。

宗杳惯常不露声色,又经常仿若灵魂出窍般不声不响。他把那柄黑玉发簪磨成细刃,常年挂在腰间从不离身,有时更是直接用手把玩锋利的刀刃。

施余色最初搞不懂他在想什么,直到后来才发觉,这是他思虑过重时的习惯。

那把墨梅刀锋利极了,切开极韧的纸张都不会发出一点响动,把这样危险的利刃拿在手里把玩,任谁都会不放心。然而宗杳自小便用刻刀,墨梅刀更是用得如臂指使,他精于雕琢纸上乾坤,自然也能在真正的江湖里大展身手。

有着这样能力的宗杳,却被迫困在百福楼里,在暗道里刻满了一只又一只猛兽。

不知不觉,酒坛几乎见底。施余色拎起坛子,从梅树上扯了一把纸花丢进去,随手给宗杳起了一卦。

今日他多次将墨梅刀捏在手里,难道是她不在的时候东黎局势有变……嗯?

纸花在酒液里有沉有浮,施余色生平头一次怀疑自己起卦有误。她本以为会看到某种穷竭困顿之象,没想到呈现在坛底的竟是正缘之象。

是谁带来的变数?

施余色几乎要大惊失色。

宗杳已经数年未出现在他人面前,全靠暗道在百福楼活动。知道百福楼里有宗杳这号人的,只有她们姐弟四人,外人还都道百福楼姓施而非姓宗。这“正缘”绝非宗杳过去相识,只可能是最近出现的人,而百福楼近日的客人多数是群英会的,他们从不在计划中,她不可能让他们接触到宗杳,那么——

她喊住刚回到前院的施小千。小千轻快的脚步转到后院。

“刚才的来人是谁?”

“是唐乾那个义子,沙无门那位少年天才钟城书。怎么啦?大哥在三门的房间看着他,不会有事的。”施小千探头去看桌上的酒坛,“阿姐,你又摘大哥的花,小心他给你房里挂个凶兽。”

果然是他。他的确是个特殊的人,这“正缘”若真是钟城书,恐怕会成为他们计划中的一大变数。

可是话又说回来,她起卦从不会出错。就算宗杳小时候被当做女孩养大,终究两人都是男子……

“错了错了,一定是我错了——”施余色低声喃喃道。

施小千担心地去探她的额头,阿姐酒量好得很,一坛子酒根本不算什么,难道是舟车劳顿起了热症?

施余色一把抓住她的手:“他可有同行者?有女子吗?”

“没有哦,他只有一个人,他的事等明天再说吧,阿姐你醉了,我带你去休息。”

施余色仍旧念叨着“把他赶走”之类的话,被施小千不由分说地扶走。

*

这厢钟城书尚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百福楼老板的驱逐对象。

他正坐在桌边,长剑搁在桌面,原本缠在左手掌上的布条被解开放在一边,露出的手掌心上有一道新鲜血痕。

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洒下一地清凉,照在端坐的人脸上,闭着的双眼隐在阴影中。

天气已经回暖,在东黎城温润的春夜,钟城书却觉得周遭泛着一阵凉意。

腰间的百宝袋动了动,一个画着暗红色纹样的小木人从中翻了出来,落在地上缓缓活动手脚。

以血为引,他能附灵在某些死物身上,只要这东西足够有灵气,他就可以借目视物,借手脚移动。

他方才感知到,在这间酒楼里有着许多附灵体,像是无数视线隐秘地注视着他。假如他现在身处庙会集市,周围应当有相当数量的做工精湛的面人或是木雕,然而这里是酒楼,并没有什么眼鼻俱全的摆设,一切都是普通的、富庶的酒楼应有的样子。

钟城书操控着木人翻出窗外,沿着窗棱游去探查附近客房,然而周围只有鼾声如雷的商人和喝酒划拳的醉汉。

那些视线依旧如影随形。

一无所获。

小剧场:

卦象: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施余色:猪不出门还能拱到白菜?不对不对。白菜不出门还能被猪拱?对了…不对不对,谁是猪谁是白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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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远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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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人踏晚声
连载中油茶薄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