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来美国四个多月了。
卜子夏虽然是个闲不住的主,念旧,想家,但热窝的能力却是一流。哪怕语言不通,文化难容,异国生活就得跟老母鸡下蛋一样,蹲得住,才能孵出果来。
也没怎么费功夫,便和魏丘的同事打成一片。
说闲话的自然是有,还不少,窃窃私语声常常在他们耳边挥之不去,但俩人不在乎。特别是魏丘,每天看到爱人来大学门口接他下班,牙花子恨不得咧到头顶,心跳犹如野风,狂荡几公里外还能刮得建筑阵阵作响。
这是一个极端的宗|教国家。
不由分说的排挤和力排众议的托举,能同时存在于一个个体身上。
模糊的性别文化宣传令基因差异这一简单事实转化为发动意识形态战争的热核武器,为奠定和延续民族精神而诞生的语言文字顷刻间变为分化人民的锋利刀具,一劈一砍,成千上万吨的血水,散着黄金的光泽,被估算出等值的价格和票数,注入上层社会的口袋之中。
卜子夏唾弃“酷儿”理论。所谓的“酷儿”,不过是激进派攫取声响和利益的手段罢了。
这不是包容,不是平权,而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集体屠|杀。
以牺牲下一代为代价,恬不知耻地收割着人民群众的个体性和正当性,不过为四字——有利可图。
撕掉标签,回归人类本质,才是这个社会真正需要的唯一出路。
他不需要谁的关注和支持,更不需要谁赋予的特权。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守着自己的尊严和理想,过完这一生,其余的只是独舞小丑的妄想而已。
所以他不在乎,魏丘也不在乎,二人的默契不用言语,自相识那天开始便水到渠成。
“我今儿特想你。”魏丘双眼泛光,跟要活吃了他似的。
被他这肉食动物的眼神吓一跳,卜子夏连忙后撤步,差点崴脚,“……出事儿了?”
“没。”魏丘一个大跳蹿到他跟前,紧紧箍着他的身体,小鸡啄米似的亲他的脖颈,“就是想你了,特别想,中午吃饭得看着你的照片才咽得下去。”
卜子夏动手拉开他的绑带,手掌滑进去,“是这意思吗?”
“哎!”魏丘着急忙慌地按着他的手,急促喘息,“我哪是这意思了?”
“那你上蹿下跳的……”
“这周末回国小住几天,你觉得怎么样?”这三个月魏丘一直在默默关注卜子夏的身体情况,恰好得知他编写的上一部电影已经进入最后收尾阶段,卜子夏没怎么表达出来,但挺上心的。“我已经安排好时间了,机票。”
看着掌心里的两张薄纸,卜子夏反应慢了半拍,“你现在是真能藏啊,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傻小子还在那儿偷摸亲他,“看二老时间紧了点,单处理你工作的话肯定够。”
“谢谢。”卜子夏勾起唇角,抬头回吻。
“……我现在想是这意思了。”搂紧他的身体,魏丘开心于他的快乐,“能是这意思吗?”
“走。”
——
周五上午,正忙着筹备入学申请的卜子夏接到电话,匆忙出发赴约。
“有公干?”
“特地来找你的。”郑文君拿出信封,交给卜子夏,“保罗·哈吉斯的剧组,这是推介信。”
“感谢。”卜子夏接过信封,找来信夹簿仔细收好。他当初希望借郑文君的门路替自己寻一个可供参观学习的剧组,没料到郑文君竟如此诚心。
“身体怎么样?”淡淡笑意,没有丝毫波澜的神情,仿佛什么都知道。
“还行。”卜子夏是个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不会受吴超区区几句闲言的挑拨,而迁怒于郑文君。
理由依旧简单,就事论事,郑文君没有义务。
在这个冷情的社会,不涉入他人的因果是成本最低的入世准则。
郑文君自然不是无知低劣的人,深陷于缺憾的旧情之中难以自拔,压根不是他的作风。
“你比当年的我有魄力。”这句评价倒像是走了心,郑文君深邃的瞳眸中满含欣赏。
“您舍得夸,我就当真听了。”
“在筹备入学申请?”
“对。”卜子夏也不藏着掖着,问了就说,“您是不是觉得,我没这个重返校园的必要?”
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郑文君微抬下颌,若有所思,“你还挺强势。”
坦然自若地点头,卜子夏玩笑般说道:“我为数不多的缺点了。”
两人在郑文君位于纽约的私宅中聊了一个多小时。出乎意料,他们还挺投缘,大概因为两人的性格底色极为相似,令郑文君这一硕果累累的老前辈对初出茅庐的卜子夏青眼有加。
他临走时将房屋钥匙留给了卜子夏。
这个房子面积不大,九十多平,但两个书房中珍藏着不少稀缺的经典作品和各大创作团队记录下来的流程资料。郑文君没明说他的目的是什么,只是嘱咐这套房子卜子夏可以随意使用,只不过……
“房产税和房屋杂项费用的账单我会定期寄给你,”郑文君露出顽劣的笑容,给卜子夏挖了个坑,“记得按时上缴。”
我操!敲骨吸髓的恶鬼。
不错的地段,房价水涨船高,外带每年2.5%购置税,卜子夏不知怎么的就想给他一脚。
“保持联系?”郑文君起身,向他伸出右手,得体的笑容,修长高大的身形,格外迷人。
“当然,”卜子夏起身重重回握他的手掌,极有风度的笑着,“以后麻烦您的地方还多。”
“不用这么客气。”临别前,郑文君似是忆起何事,提前向他道贺,“我会在这两年的国际电影节红毯上恭候你的身影。”
“对我这么有信心?”他自己都没多少。
“直觉。”郑文君笑着与他道别,声音渐行渐远,“我相信我的直觉。”
周五晚上,魏丘匆忙扔了书包,拎起两个提前收拾得当的小行李箱和卜子夏匆匆赶赴机场。刚过完闸机口两人同时瘫在地上大喘气,差点误机,幸好跑得快。
“饿的反胃。”魏丘肚子饿的咕咕叫。本想趁着提前下班回家吃卜子夏做的饭,结果被系主任拦住了。由于魏丘近期课题压力提高,系里打算调整他的授课时间。
可怜卜子夏忙前忙后做了一桌子菜,没人来吃,他又不喜欢浪费粮食,一股脑全塞自己嘴里了。这会儿也在反胃,吃顶了,“别抱怨了,回北京了给你做。”
“你嘴上的油……”魏丘凑近闻闻,他最喜欢宫保鸡丁,这会儿更馋了,“让我亲一口。”
“矜持点。”卜子夏立刻偏头躲开他的吻。
“都快饿死了还谈有的没的,要不都说你们文化工作者酸……”
“靠!”卜子夏气笑了,自己抬手把嘴抹干净了,煞有介事地问道,“厕所行吗?”
“你他妈……”魏丘报复似的捧着他的脸亲个没完。
“哥!!”看到熟悉的身影,馨月双眼一亮,挥着手大吼一声,撒丫子冲了过去。
“哎!”像十几年前每天等她下学一样,卜子夏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她,搂着她娇小的身体转了两圈,“瘦了,又开始减肥了?”
“对啊。”馨月拎着自己的收腰连衣裙在二人面前显摆,“家豪带我去见他爸妈了。”
一听这个,卜子夏的脸色顿时变得不怎么好看。捧在手心里呵护半辈子的傻姑娘一眨眼就该嫁人了,李家豪这小子他平日也没怎么关注过,谁知道是好是孬。
魏丘就像卜子夏肚子里的蛔虫,直接说道:“这两天一起出来吃个饭吧。”
“你俩可不许刁难他!”
刁难?卜子夏哼笑一声,“我不让魏丘打死他就不错了。”
“他年初为了你跟爸妈扯这么多谎,你还不念着他的好?”
“那是为了我吗?”卜子夏掐住她的腮帮子,两腮没肉了。减肥这么苦,馨月这种从不愿让自己吃苦的聪明姑娘怎么减的掉的?“胳膊肘往外拐。”
“魏丘,你说说卜子夏。”
魏丘也不是多能接受,馨月在他这里的地位同样举足轻重。自己虽是比她还要小上一两个月,因着卜子夏的缘故,魏丘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看待。
“到时候看看,我保证尽量下手轻点儿。”
“……烦人。”馨月嘟起嘴唇。
两人到提前订好的酒店办理入住。刚将行李放下,魏丘便接到了老同事的电话,真心诚意地祝贺魏丘获奖,提议几个人去聚一聚,喝点小酒。
“想带我?”
“你想去吗?”魏丘尊重卜子夏的想法,从来不强求。
“程司不得拿吐沫星子淹死我。”扯掉包浆的上衣,卜子夏换了件稍显宽大的白短袖,晃晃酸麻的手臂,“走吧,这么长时间不见,大概率也都忘了之前的不愉快了。”
抡到卜子夏跟前的拳头证明科学家们的记性都还挺好。
“你他妈还好意思……你俩手上这戒指啥意思?”程司的怒火戛然而止,迷茫地盯着二人如今越发相似的行为和表情,“转性了?卜子夏?”
“废话。”卜子夏直接落座,折腾累了,歇歇脚,“我去年不都说了,认真的。”
“真的?”程司的询问地实现扫到魏丘身上,“没诓我?”
“真没有。”魏丘笑着说。
“那就好。”呼了口气,程司露出灿烂的笑容。
当年魏丘出国读研究生,卜子夏意料之中地抛弃了他。程司怕魏丘年纪这么小,在国外无法谋生饿着肚子,每年都会偷偷给魏丘汇款。当然了,程司自己生活的苦,从未跟魏丘吐露半分,也不图魏丘的回报,只是为了眼缘,为了情分。
如今程司选择放弃高校中的研究工作,转而投身职场,凭借着过硬的工作实力拿到了数目可观的薪水。去年他和一个来自石家庄的女生结了婚,小两口恩爱有加,据说明年打算要个孩子,凑齐三口之家。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小子以后肯定能拿诺贝尔奖!”大笑着握着魏丘的肩膀,中年汉子的眼中全是泪花。程司是魏丘的伯乐,他对魏丘的期待远超这世界上任何一人,甚至是当年鼠目寸光的卜子夏。
“这狗日的每年得重复一百次。”一人叼着烟,指着他笑道。
“现在好了,这畜生也转性了,”程司抹把脸,“魏丘,大胆冲吧。”
“好。”魏丘与他拥抱。
一群人因为是老相识了,期间劝酒让烟的,你伸手我就接,都是老战友,谁也不想拂了谁的面子。
一根烟推到卜子夏面前,他竟然拒绝了,程司满脸震惊,“你给我们系弄机器那会儿你还记得我替你许的啥愿吗?”
“过四十这道坎儿。”卜子夏无奈接话。
“我比你大三岁,都快了。”程司为了备孕也把烟酒戒了,顺手给卜子夏递瓶AD钙奶,还好心帮他扎开了,“戒了好,戒了可太好了……”
好久没有在北京的街头散步了。
九月份正值酷暑,即使吃完饭天擦黑了,走几步路也能瞬间把短袖汗透。
“你明天打算去找导演?”魏丘走在卜子夏身边,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天儿这么热,刚出门就得给人烤焦。唉,不想去了。”话虽这么说,但该去还是得去。卜子夏毫不避讳地伸手在魏丘屁股上掐一把,“脱了让我看着清凉清凉。”
魏丘呲牙咧嘴地捂着屁股。看来身体是好了,手劲真大,“大街上手油的很。”
“怎么个安排法?你明天不是也得出门么,我自己打车去得了。”卜子夏拉开衣领前后给自己扇风,一脑门汗,“腿疼,心痒。”
“腿疼回去给你捏,心痒什么?”
“你说呢?”卜子夏分过去个眼神,意味深长,“还装听不懂。”
“你最近瘾也太大了……”正说着,魏丘隐隐觉得不对,站在原地没动,眉头紧锁,口中发苦,“回去再说。”
“出事了?”停下脚步,掰着他的脸左右打量着,卜子夏不懂他怎么突然就变脸了,“想起什么了?有心事儿?”
回到酒店,魏丘将空调打低,拉着卜子夏坐好,“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自己最近状态怎么样?”
“还行。”
“真的?”魏丘不太相信,他偶尔能察觉到卜子夏其实没说真话,怕他担心,“你把我当傻逼了?”
“别生气。”卜子夏笑着亲亲他的唇角,“我自己心里有数,真难受了肯定说。”
话落,魏丘突然捂着眼倒在床上,身体慢慢缩成一团。
“……魏丘?”好端端就哭了,卜子夏握着他的小臂,神色有些许慌张,“起来说。”
“三个月前我他妈每天晚上做噩梦,生怕你哪天……”
“不会……”
“你哪儿来的底气说不会?”魏丘双目猩红,眼角还噙着泪水,“我只求你一件事,你身体不舒服了就及时实话告诉我,我连这点知情权也不能有吗?”
从前的卜子夏是个软硬不吃的人。现在他看见魏丘这张为他而忧心的脸,心脏便不由自主地拧在一起,任他如何嘴硬也无法剥离自己真实的情绪,不经意间便跟着魏丘一同难过。
“我最近是有点心慌手抖,但都是小事儿,我自己都没上心。”
魏丘坐起身,牢牢地拥着卜子夏。一改愁苦面容,计划得逞地扬起笑脸,把滚落到下颌角的泪蹭在他肩头,“你早这么说不得了,明天回来拎着你去医院体检。”
“你有劲没劲?”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解决办法。”用手背将脸抹干净,魏丘松开他,“成天装长辈,自以为体贴周到瞒的滴水不漏,一句实话不愿意跟我说,卜子夏,你扪心自问,你有劲没劲?”
“……”
“你在阉割我在这段感情中的实权。”他眉头微皱,显然还在生气,“说好了共同度过,你没有资格干涉我为你担心的权利,少他妈自以为是,这次你太让我失望了。”
卜子夏愣住了,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我不是……我没这意思,你……”
“保证。”
“保证没下次了。”排山倒海的不安和无助向他袭来,莫名的情绪,卜子夏三十多年来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情感。他固执地抓紧魏丘的手掌,慌乱间追问道,“对我失望了?”
抚平眉间褶皱,魏丘眨眼恢复了笑脸,埋头在卜子夏脖颈处轻轻啃咬,“你都说没下次了我还失望什么。你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魏丘满脸痴迷,“你的汗还挺香的。”
“我操!”卜子夏一个激灵,全身的鸡皮疙瘩跟着往下掉。这种腻歪话魏丘这小子说出口也不嫌害臊,“我听着臊得慌,你能不说了吗?”
“去洗澡。”手掌钻进他的衣摆,四处引火,魏丘黏人的紧。
“一起?”
“走!”
龚翼知道卜子夏出国也是迫于眼前形势,实属无奈之举,遗憾的同时还是对他有着无尽的期待。惜才之心有之,所以暗地里顺水推舟帮了原航一把,提早将这个剧本的创作版权名正言顺地归还给了卜子夏。
“您这……”卜子夏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除了感激还是感激,“您也是够犟的。”
“我也就是随口说了几句,”龚翼让他少啰嗦,“你真要谢,就谢原航去吧。你也知道这事儿有多难办,现在上面的人也都默认你没事了,不然光凭我无关痛痒的两句话,这署名权你哪儿那么容易拿回来?”
“我懂。”卜子夏现在兜里一干二净,想送点礼都没机会,“那您看,您想让我怎么个谢法儿,我全听您的。”
龚翼摩拳擦掌,来了精神,“要不……等你把刘瑞的本子交了,再给我写一本?”
讶异地扭头看他,这老头,也是个坐不住的主。卜子夏乐了,想帮忙,但心力不济,“我这两年还得学习,入学申请都写好了。”
“你学呗,谁不让你学了?”龚翼朝他头上弹一下,一根筋的货,“你右手论文,左手剧本,不耽误,你说是不是?”
“龚导,真封笔了。”卜子夏乐呵着凑近他,“您不觉得我本本主义吗?写的东西四不像。我现在也就这点儿能力了,所以这不滚去学学再跟给您写个更好的,您说是吧?”
龚翼那稀疏的脑袋转的跟拨浪鼓似的,他又不是没判断能力。随即不耐地挥挥手,生气了,“不觉得。你看你,没意思。刚还问怎么报答,转脸又不认账了。”
哭笑不得地揽过这老顽童的肩膀,卜子夏只得低头,“行,给您写。”
“咱可是说好了!”
“说好了。”
“诶,忘跟你说了。”龚翼摸着下巴,这事儿确实重要,“我们几个商量完跟上面说了一声,准备带着这部片子出去走走。”
“明年国际电影节啊?”接连不断的新消息杀的卜子夏腿软。
“这有啥震惊的?”龚翼一开始就有这么个打算,“我觉着咱这片子挺有意思,完全拿得出手。商业片咋了,要素兼顾,内核深刻,它就配拿奖。你啊,跟林有杰一个熊样,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的。”
卜子夏笑出了声,有点冤枉,“我什么也没说啊。”
“合着你这意思是你比林有杰还强?”
“得,我不说话了。”
“不逗你了。”龚翼引着他进屋,该商量正事儿了。
其余几位导演均默认老资历龚翼在这个团队中当家作主,所以龚翼的提议他们虽有质疑或反对也都在一番权衡利弊后选择了支持。其实人龚翼也没说错,技术力上来了,腰杆子就硬,底气就足,也该撒开膀子大干一场了。
龚翼和卜子夏聊到了深夜。
卜子夏是个聪明的编剧。删减冗余的“文学性”对白,大方将主要席位让步给镜头语言,将原著小说中的每一个故事细节精准拼贴在电影化叙事之中。舍弃小说中人本位的叙事手法,以时间为线索,完全割裂人物和背景的相关关系。
目的只有一个——给予观众全知视点,令观众有种被“包裹”的感受。
商业电影的主要目的就是盈利,但是他想要双赢。
同时落实艺术实践和商业盈利,也不是不可能。
门口的保安跑进来通知,“龚老师,外面来人了。”
“谁?”龚翼正过着镜头,眼下发青,称得上鞠躬尽瘁了。
“他说他是来接人的,咱编剧。”
“家属来了?”吐掉滤嘴,龚翼有点牙酸,脑子一抽想跟卜子夏比个高下,“也就是我老婆关节炎犯了我不愿让她走路,要不她一早就带着冰豆汤看我来了。”
“……这点儿理还挑,至于不至于。”卜子夏扯扯裤脚,起身告辞,“这两天有空我还来。您早点休息,拿镜子照照,眼圈黑的。”
“路上慢点儿啊!”
“好嘞。”
魏丘正站在工作室门口跟谁打着电话,余光里扫到熟悉的身影,笑容立刻就在脸上炸开,火花四溅。快步流星迈向他,随后飞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老天爷……”卜子夏蹭掉脸上的口水。这大小伙子也太燥了,这么热的天。
“馨月,明天出去吃饭的事儿。”魏丘将电话递给他。
接来手机搁在自己耳边,顺嘴亲了回去,卜子夏出声,“喂?”
“你俩你一口我一口干什么呢?”馨月嫌弃的声音传来。
“明天几点?”
“你这么忙,中午呗。”馨月的音量突然降低,捂着话筒说道,“我说真的,你俩明天别给他脸色看,他是个哭包,我回来还得哄他。”
“那你还……”
“你不懂了吧!这叫情趣。”馨月不觉得哭包有什么。李家豪没架子,什么情绪都敢直来直去的表达,懂得适可而止,沟通轻松,两人感情好的不得了。“他才不怕你俩怎么的他,他只想让我开心。”
“听你这意思,是想结婚了?”
“嘿嘿!”馨月不好意思地傻笑,扭捏地哼唧,“都见家长了……”
卜子夏黑脸,把手机撇给魏丘,“你跟她说。”
第二次见面,卜子夏身为长辈依旧端着生人勿近的冷脸,不太愿意正眼瞧亲妹子认定的男友,期间一句话也没和李家豪说过。
听闻李家豪是大学的数学老师,魏丘来了兴趣,几句便和他打着了火。
“听听,家豪聪明吧!”馨月用胳膊肘捅他,窃喜之余,还不忘炫耀炫耀,“咱爸妈和魏丘那两关可都过了,你差不多得了,自个儿装什么逼呢。”
“我就问你一句话。”卜子夏相信亲妹妹的判断,只是心里舍不得。
“问。”
“真喜欢他?”
“对,真喜欢。”
“行吧。”卜子夏叹口气,没办法,“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干什么。”
“Yes!”馨月原地起飞,跳到李家豪身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笑的灿烂,“都同意啦!”
李家豪揽着她的腰,同样笑得开心。
魏丘无奈地开口,“我什么时候说我同意了?”
“你都主动跟家豪说话了。”馨月气鼓鼓地指着他,“想装蒜,没门!”
接收到魏丘的视线,卜子夏泄了气,说话声都低了,“看什么看?你起的头。”
直到飞机缓缓驶离跑道的尽头,卜子夏望着逐渐在视野中缩水的地面。还是不敢相信,他妹子要离开他们一家的呵护,与另一个人共同组建新的家庭了。
“舍不得?”
“肯定啊。老两口忙着做生意,从她出生开始,到我去北京求学,十几年里一直是我在照顾她。”夹烟的两指下意识贴在唇边,出神地用舌尖够着不存在的滤嘴,卜子夏在发呆。
“现在你懂馨月的心思了。”
手指垂落,扭头看他一眼,卜子夏释怀地笑了,“行,认输,说不过你俩。”
回到他们位于纽约的家。魏丘将卜子夏的所有体检报告摊在床上一个接一个的分析,在确定他的身体还算健康后,终于同意放手让他离开纽约,奔赴其他城市求学。
“又去洛杉矶?”魏丘眉头紧锁,“我是怕了。”
轻吻他的唇角,卜子夏笑道:“一个月就回来。”
“住哪儿?”
“你不说我还忘了。”沉思片刻。虽是有点唐突,但还是决定去麻烦郑文君,求他帮忙找一个房租低廉的地方凑合着对付对付。“放心,长记性了。”
到地方了才发现,不止自己,这个剧组的预算也少得可怜,同样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保罗·哈吉斯为了省钱甚至不得已把自己的私宅拿出来充当取景地。
拿着推介信找到导演,保罗·哈吉斯还算和善,让他随便问。为了赶工期,剧组极致压缩拍摄时间,卜子夏捏着指尖算了个数,大概不到五十天就能拍完。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
针对差异性文化和社会环境之间产生的不可调和的各种摩擦,卜子夏皆看在眼里。但他并不会敬而远之,而是选择学习、熟悉、结合,取长补短,最终得出利于自身发展的判断和结论,并在实践中一步步地执行、修正。
卜子夏珍惜机会,虚心求教,确实积累了不少宝贵的经验。
“终于回来了。”魏丘松了口气。日日打电话依旧胆战心惊,拥紧他身体的一刹那,心又重新落回肚子里。“还走吗?”
“不走了。”嘴唇落在他的脸颊,卜子夏笑笑,“我也离不开你。”
“不像。”真实性存疑。魏丘来不及介意,直接把人按在床上,牢牢锁住他的唇舌,“想死我了,一个月看不见摸不着的简直要人命了。”
“慢……”卜子夏差点窒息,推搡他的手掌,“喘不上气儿……”
求学归来、衣锦还乡的卜子夏因为伴侣太过激动不得已在床上休整了两天。身体好容易恢复原状,又被强行拖进浴室互诉了俩小时衷情,他听的是痛心不已,泪流成河。
“饶命……”他举白旗投降。
“我想吃你做的饭了。”魏丘搂着他光裸的身体,委屈地补充道,“你不在我连饭都吃不下,一个月连掉了五六斤。”
卜子夏安心窝在他怀里,闻言朝他腰上拧一把,“糊弄我?不是说为了接受媒体采访特地减的肥么?”
“采访你看了没?”魏丘还年轻,虚荣心肯定是有的。他兴奋地问,“我是不是特帅?”
“那真是。”卜子夏附和道,“我还特地录下来,每次想你的时候撸“管”用。”
“真的?”魏丘乐得跟傻逼似的。
“骗你干什么?”
圣诞节前夕,卜子夏将第四版本子上交,刘瑞看完后拍板,终于是过了。
《借宿》剧组打算在明年正月十五过后正式开拍。刘瑞找来了最年轻的摄影团队,虽不是最好,却是最青春、最具创造力的一群可爱人才。正好原航在新年伊始回国,趁着他上一部戏出走前把这部片子拍完,彼此都不耽误。
圣诞节时,卜子夏在魏丘大学的宴会上猝不及防地遇到了刘瑞和他的妻子莉利娅。
“Alan?”莉利娅拉过魏丘上下打量着他,惊喜地喊道,“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魏丘吓了一大跳,“莉利娅阿姨?”
“叔!”卜子夏凑到刘瑞身旁,抬下颌指向那两人,“叔啊,什么情况?世界这么小么?”
“十八年前我和莉利娅在纽约住过一年。那时莉利娅每天下班都能见到一个蹲在街角独自哭泣的中国小男孩。”刘瑞摸着下巴,回忆如流水般涌回他的脑海,“得知他的家庭情况后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每天邀请他来家里做客,陪着他玩到晚上,再把他送回家。”
“原来是他啊。”刘瑞摇头感慨,“世界确实挺小的。”
“合着咱早有关系了。”厚着脸皮挎上他的手臂,卜子夏恶人先告状,“叔,那您当初还刻意刁难我!”
“一码归一码。”刘瑞斜睨他一眼,“要不是我老了下不了重手,小航带你来见我那次我肯定抡起皮带抽你。”
“那咱得是亲上加亲了。”他恬不知耻地凑上去,呲着牙说笑,“您认我当干儿子得了。”
刘瑞扬起巴掌,“揍你!”
“老公!”莉利娅小跳着招手把刘瑞叫了过去。二十年匆匆闪过,她依旧美得不可方物,一颗无暇的内心,皎洁如明月。
“Uncle Eric?”魏丘打着结巴。常听卜子夏说刘导刘导的,也没见过面,谁能想到……
“好久不见。”刘瑞与他拥抱,手掌在腰间比划一下,欣慰地笑笑,“长得真高啊!”
害羞地搔搔右脸,魏丘谦虚地说,“还好。”
“你今年二十七了吧?”话说着,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卜子夏身上,一副倒霉催的表情,真是命啊。也对,卜子夏足够优秀,否则也没这两份缘。“这几年怎么样?”
“好的不得了!”魏丘笑着说。
“卜子夏这小兔崽子耳朵兜风啊,站那儿偷听。”
“卜子夏?”莉利娅疑惑地念出这个名字,找刘瑞答疑,“你的编剧?他在这里?”
将耳朵收回,卜子夏三两步走到魏丘身边,从容不迫地自我介绍,“您好。”
“你好……”莉利娅握着他的手,“Alan,他就是你刚说的……”
魏丘点头,“我爱人。”
旧日里天天以泪洗面、形单影只的小男孩终于找到可以抵足而眠的亲人了。莉利娅眉眼弯弯,打心底里为他们高兴,“真好。”
“真好,真好……”简单俩字儿,被魏丘念叨了一个晚上。每次念完便侧身搂着卜子夏傻笑一阵,“太好了。”
“……好好好!”卜子夏不耐烦地翻个身,大被蒙过头,“啧!你让我睡吧我求你了。”
小年夜那天,魏丘任职的大学刚好正值寒假。二人一合计,立刻收拾行李欢欢喜喜踏上返乡之旅,打算回家过这个春节。
一家五口人端起酒杯,说着新年贺词,恭祝在座的各位来年万事大吉。
卜爸卜妈高兴,给三个小辈各塞了1666的红包,图个好彩头。在自家院里牵了五挂鞭炮,噼里啪啦,红纸爆了一地。
“啊啊啊啊——”馨月捂着耳朵大叫。
“你哥聋了!”
“聋了拉倒!啊啊啊啊——”
五月份,好消息传来。卜子夏凭借亮眼的履历,以及Robert·Evans、Barry·Diller、Paul·Haggis的推荐信,成功拿到了纽约大学帝势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呼——”总算尘埃落定。卜子夏抚着心脏落座,悄悄松了口气。
每年录取率还不足5%的电影人才培养摇篮。他为了这张纸付出了太多的精力和时间,更别提他还动用了流水般的人情资源。还好,努力是有回报的。
魏丘得知这一天大的好消息,撂下工作撒丫子冲回公寓抱着卜子夏原地转圈,兴奋地面红耳赤,“我就知道你没问题!”
“晕了晕了……”
“卜子夏我爱你!”
六月份,卜子夏和魏丘再次长途跋涉赶回国内,参加了两场婚礼。
一场在北京,卜馨月和李家豪的婚礼。
美丽开朗的新娘披上婚纱,脸上挂满幸福的笑容,与羞涩帅气的高大新郎站在一处,任谁看都是两个字——般配。
卜子夏躲在角落,眼角染了红霜,他执拗地侧过头拒绝魏丘的安慰,用拇指把泪抹了,低声抽泣。
第二场在四川,方正珩和叶乐乐的婚礼。
一枚一元硬币大小的狰狞伤疤横亘在叶乐乐的左耳和眼睛连接处中段,仔细看,耳尖也被削掉了一小截,略显骇人,但她依旧笑靥如花,甘之如饴。左手揽着消瘦单薄,明显刚在死亡边界逛了一圈的方正珩,两人正亲昵的倚偎在一起。
“你还真来了。”方正珩挑眉,“最近怎么样?”
“我听劝,好得很。”瞳孔微震,卜子夏眉头紧锁,不可置信道,“你们怎么……”
那时听见了点声音,知道在收网的过程中方正珩他们受了伤,但不清楚全貌,涉及警界私隐,也不好贸然去问。怎能如此残酷?竟把如此多意气风发的青年人物折磨的不似人样。
操了。
卜子夏暗自咬牙。妈逼的,那群畜生死不足惜。
“哎呀!不用替我们难过。”叶乐乐表情生动,眉飞色舞,“今天大喜,来了就开心点!”
“听见没,我漂亮媳妇儿发话了。”方正珩低头亲了她一口,摆摆手让卜子夏赶紧恢复正常,“照办吧。”
方正珩和叶乐乐的婚礼并不繁琐,流程十分简洁。但来的人非常多,打眼过去全是各地赶来恭贺的公安干警,席间摩肩接踵,高朋满座。
包了八千块钱的红包份子,避开周围人群,偷偷塞进方正珩的礼服口袋。卜子夏临走前专门留了口信,“孩子满月酒那天别忘了喊我,我还得来。”
“合着还甩不开你了。”方正珩调侃道。
“那是,且缠着你。”
九月份,好消息接踵而至。
原航凭借电影《千里关山》,一举夺得第十七届东京国际电影节(T.I.F.F)最佳男演员奖。同时,电影在全球的票房反响喜人,卖了二十九个国家的电影发行权,上映第二十一天票房价值便达到回本线,所有投资方赚得盆满钵满。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今年的金马奖魁首到底花落谁家时,《千里关山》再次力排众议,斩获同年的最佳美术指导、最佳视觉效果、最佳动作设计、最佳原创电影音乐、最佳改编剧本五项大奖。
这会儿卜子夏刚下课,接完电话后懵了,还有他的事儿呢?
“回国吗?”曹缘笑着问,“听你这反应,你也没料到啊?”
“肯定啊。”卜子夏斟酌再三,还是拒绝了,“我就算了,让龚导替我领了得了。”
“诶,别急着挂电话。”曹缘关上办公室大门,悄声问道,“用我帮你传达几句问候吗?”
“你是真欠收拾了。”看了眼表,卜子夏加快脚步,小跑着冲向下一间教室,微微气喘着说,“你随口恭维几句,别提名儿了,意思到了就行。”
“收到!”
铃声刚落,卜子夏背着书包出了校门,抽了本书出来,准备搭乘公共交通回家。
“滴滴——”
滴你娘的大喇叭。脏字已经滚到卜子夏嘴边了,一抬头,发现是魏丘这傻玩意儿,他登时就乐了。两三步跨到车旁,摔上车门,“今天怎么想着来接我了?忙完了?”
“快看!”魏丘将后座的笔记本电脑抱来,上面登着卜子夏夺得金马奖的新闻。等了一会儿,疑惑地发现他没什么反应,问道,“你早知道了?”
“我操!”卜子夏捧来电脑,五官乱飞,做作的很,“真假?!”
“算你过关。”恶狠狠地捧来他的脑袋,在上面嘬个不停。魏丘笑着补充道,“恭喜你。”
“踩油门。”
“啊?”
勾魂的声音慢悠悠飘到魏丘耳边,“回家亮镜子。”
话音刚落,魏丘飞速换挡,一脚底板油下去,车辆直接消失在马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