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张请柬,浮在半空。
暗红色的纸,边缘滚着金线,封口处贴的不是双喜,是白纸剪的小人——手拉着手,围成一圈,像在跳某种诡异的集体舞。
温梵森伸手,取下属于她的那张。
纸触手冰凉,带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她展开:
【副本:纸嫁衣冢】
【类型:中式恐怖/民俗怪谈】
【难度:★★★☆☆(因‘罪业共鸣者’标记,实际难度:★★★★★)】
【背景:林氏阴宅,百年冢窟。纸人送亲,活人陪葬。】
【主线任务:存活三日,或破局而出。】
【警告:本副本遵循‘坐席规则’,身份决定生死。】
五颗星难度。
温梵森面无表情地合上请柬。翻倍后的难度,意料之中。
其他三人也拿到了自己的。宋祀烬扫了一眼,推了推眼镜:“纸嫁衣冢……和阴喜宴同属冥婚主题,但侧重不同。前者重‘仪式’,后者重‘冢葬’。”
“有什么区别?”江琐予小声问。
“仪式是给活人看的,冢葬是给死人住的。”温景酌把请柬折了折,塞进西装内袋,“简单说,阴喜宴是办婚礼,纸嫁衣冢是挖坟。一个要面子,一个要里子。”
这比喻够毒,但贴切。
“坐席规则是什么?”温梵森问。
“不知道。”宋祀烬摇头,“但字面意思,应该和‘席位’有关。可能是座次,可能是身份,也可能是……谁坐谁死。”
厅里其他人也在看请柬。阿K吹了声口哨:“哟,我的是‘夜哭郎’二周目——同一个副本还能进两次?系统偷懒啊。”
李薇脸色发白:“我是‘镜中鬼’……我最怕镜子了。”
王福贵擦着汗:“我、我的是‘饿鬼道’……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
妞妞没说话,只是抱着兔子玩偶,静静看着手里的请柬。那张稚嫩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张德全站起来,拍了拍手:“各位,请柬已到,准备传送吧。按惯例,进副本前最后提醒一句——别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队友。”
他咧嘴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毕竟在这里,背后捅刀子的,往往是你最信任的人。”
话音落下,四张请柬同时燃烧。
不是明火,是那种幽蓝色的、冰冷的火焰,瞬间吞噬纸面,却没烧到手。火焰蔓延,裹住四人全身——
失重感袭来。
熟悉的传送。
温梵森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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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昏暗的中转站。
而是一片荒山野岭。
天色昏沉,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黎明。四周是连绵的矮山,光秃秃的,没什么树,只有枯草和裸露的岩石。空气里有股土腥味,混着淡淡的……纸灰味。
他们站在一条小路上,路是土路,坑坑洼洼,铺着零星的纸钱。风一吹,纸钱打着旋儿飘起来,像一群白色的蝴蝶——瘆人的那种。
前方不远,立着一座宅院。
不是阴喜宴那种老式宅院,是更破败、更阴森的。围墙是土坯垒的,墙头长满枯草,大门是两扇朽木,门上贴着褪色的门神——但门神的脸被抠掉了,只剩两个空洞。
门楣上挂着块匾,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林氏阴宅”四个字。
宅院后面,是座隆起的小山包。山包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白色的招魂幡,在风里哗啦啦响。幡布破烂,露出底下竹制的骨架,像一具具站立的骷髅。
“林氏阴宅……”宋祀烬低声说,“果然是冥婚冢葬的设定。后面那个山包,应该是坟冢。”
温景酌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在这种荒郊野岭,他这身打扮显得格外突兀,但他本人毫不在意:“所以这次我们要住坟里?行吧,也算体验生活。”
江琐予死死抱着相机,嘴唇哆嗦:“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不然呢?”温景酌挑眉,“站在这儿吹风?虽然我风衣料子不错,但也不想当风景。”
温梵森没说话,率先朝宅院走去。
门没锁,一推就开。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像多年没上油的轴承。门轴转动时,簌簌落下灰尘和木屑。
门后是个院子。
不大,铺着青石板,但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杂草。院子中央有口井,井口盖着青石板——和阴喜宴那口井很像,但更破,石板上压着一块硕大的镇尸石,石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院子三面是厢房,门都关着,窗纸破烂。正对着大门的是堂屋,门楣上挂着白布,布上写着“奠”字。
堂屋门开着,里头黑乎乎的,隐约能看见供桌和牌位。
“有人吗?”温景酌喊了一嗓子。
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回响,没人应答。
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
“看来是自助式入住。”温景酌耸耸肩,“选房间吧,各位。我建议选离井远点的——我讨厌潮湿。”
四人走进院子。
刚踏进门槛,身后的大门突然“砰”一声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是那种重重的、带着恶意的闭合。江琐予吓得叫了一声,回头去拉门——拉不动,像从外面锁死了。
“欢迎仪式开始了。”温景酌回头:“热情得让人想哭。”
堂屋里,突然亮起了烛光。
一盏,两盏,三盏……七盏白蜡烛,依次在供桌上点燃。烛火跳跃,映出供桌后密密麻麻的牌位——至少几十个,层层叠叠,像一堵由木头和名字砌成的墙。
牌位前,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个纸人。
穿着藏青色长衫,戴着瓜皮帽,脸上画着五官——但画工拙劣,眼睛一大一小,嘴巴歪到耳根。纸人手里拿着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四张折叠的白纸。
它缓缓转身,纸做的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走到堂屋门口,停下。
然后咧开画出来的嘴,发出干涩的、像撕纸一样的声音:
“四位贵客……远道而来……辛苦了。”声音难听得让人牙酸。
“为主家贺喜……请先定身份……领坐席。”
它把托盘往前递了递。
又是身份坐席。
温梵森走上前,拿起第一张白纸。展开。
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
【姓名:温梵森】
【身份:守棺人】
【职责:看守正棺,确保棺内安宁。】
【坐席:正棺左侧,首夜值守。】
守棺人?
还首夜值守?
温梵森面无表情地把纸折好。看来这次她的“工作”是守夜——在棺材旁边。
宋祀烬拿的是“礼簿官”,负责记录婚仪流程,坐席在礼案旁。温景酌是“画魂师”,负责给纸人画脸,坐席在画案旁。江琐予是“哭丧女”,负责在仪式中哭丧,坐席在孝眷位。
“哭丧女……”江琐予看着自己的纸,眼泪又要出来了,“我、我不会哭……”
“现在学。”温景酌好心建议,“想想你银行账户余额,想想你还没还的花呗,想想你暗恋的人跟别人跑了——够哭三天三夜了。”
江琐予:“……”
纸人又开口,声音依旧干涩:“身份已定……请随我来……安排住处。”它转身,嘎吱嘎吱地朝厢房走去。
四人跟上。
厢房在东侧,一共四间,门上都贴着白纸,纸上写着他们的身份称谓。纸人指了指:“各自入住……入夜后……勿出房门。违者……冲撞喜气……后果自负。”说完,它又嘎吱嘎吱地走了,消失在堂屋的黑暗里。
四人站在厢房前,面面相觑。
“所以,”温景酌总结,“我们是来参加一场冥婚,各自有岗位,晚上不能出门,否则会‘冲撞喜气’——听起来跟上班打卡似的,就是公司文化有点阴间。”
“先看看房间。”温梵森推开属于“守棺人”的那扇门。
屋子很小,一床一桌一柜,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床是硬板床,铺着草席,草席上扔着床薄被——被面是白色的,绣着暗纹,仔细看是符咒。桌上有盏油灯,灯油半凝。柜子空着,散发霉味。
墙上挂着一套衣服——藏青色短打,类似旧时仆役的打扮。衣服旁边,还挂着一盏白灯笼,灯笼上写着“守”字。
看来是工作服和道具。
温梵森检查了一遍屋子,没发现什么异常——如果忽略墙角那滩暗红色的、像干涸血迹的污渍的话。
她退出房间,其他三人也检查完了自己的。
宋祀烬的房间有张书案,摆着文房四宝和一本空白礼簿。温景酌的房间有画案,摆着颜料画笔和一堆未画脸的纸人脑袋。江琐予的房间最惨——除了一张床,就只有个蒲团和一沓哭丧用的白手绢。
“我有个问题。”温景酌靠在门框上,“我们晚饭怎么解决?自力更生?还是等着纸人送外卖?”
话音刚落,堂屋方向传来一阵敲锣声。
铛——铛——铛——
三声,沉闷而悠长。
纸人又出现了,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拎着个食盒。
“晚膳……请用。”
它把食盒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又嘎吱嘎吱地走了。
四人围过去。
食盒打开,里面是四碗米饭,四碟小菜——青菜豆腐,清汤寡水,看着就没什么食欲。但至少是正常的食物,没有阴喜宴那种诡异感。
“还行。”温景酌拿起筷子:“至少没下毒——或者下了也毒不死人。”
四人坐下吃饭。
饭菜是温的,味道普通,但能填肚子。温梵森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观察四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招魂幡的哗啦声。堂屋里的烛火还在跳,映得那些牌位影影绰绰,像在窃窃私语。
“三天……”宋祀烬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主线任务是存活三日,或破局而出。破局的关键,应该在这场冥婚本身。”
“冥婚的主角是谁?”江琐予小声问。
“牌位上找。”温景酌指了指堂屋,“那儿几十个牌位,总有一个是今晚的新郎或新娘。”
“也可能是两个都是。”温梵森说,“阴婚,双方都是死人。”
“那还办个什么劲儿?”温景酌嗤笑:“死鬼娶死鬼,坟头蹦迪?”
“仪式感。”宋祀烬推了推眼镜,“对于某些家族来说,冥婚是维系宗族体面、安抚亡魂的必要流程。尤其如果死者是横死或夭折,更需要一场婚仪来‘安魂’。”
“所以我们是来打工的。”温景酌总结,“给俩死鬼操办婚礼,还得守夜哭丧画脸记礼簿——工资呢?管饭就行?”
“罪业货币就是工资。”温梵森说,“前提是活到结算。”
吃完饭,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院子里的光线只剩堂屋的烛火,和厢房窗户透出的微弱油灯光。风更大了,吹得招魂幡哗啦作响,像无数人在哭嚎。
纸人又出现了。
这次它手里拿着个更小的木盒,走到四人面前,打开。
盒子里是四枚铜钱,用红绳串着。
“戴上……辟邪。”
四人各自取了一枚。铜钱冰凉,带着铜锈味,边缘磨损得厉害,看不清上面的字。
温梵森把铜钱挂到脖子上。触感没什么特别,就是个普通铜钱——或许连普通都不如。
“入夜了……”纸人说,“请回房休息……子时……仪式开始。”
它顿了顿,画出来的眼睛扫过四人。
“记住……各司其职……勿离坐席。违者……逐出喜堂……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那句话,说得格外阴森。
纸人走了。
四人站在院子里,一时没人说话。
“子时开始……”宋祀烬看了眼天色,“还有两个时辰。我建议先休息,养足精神。”
“我同意。”温梵森说,“但睡前,我们需要约定一些事。”
她看向三人:“第一,如果夜里听到什么动静,不要贸然出门——先判断,再决定。第二,如果必须出门,尽量两人以上行动。第三……”
她顿了顿。
“如果发现有人违反规则,或者……不对劲,立刻通知其他人。”
“怎么通知?”温景酌挑眉,“这儿没手机。”
“敲墙。”温梵森指了指厢房,“墙壁是木板,敲击声能听见。三长两短,代表求助。两长三短,代表警告。”
“摩斯密码简化版。”宋祀烬点头,“可行。”
“那就这么定了。”温梵森转身回房,“子时见。”
她进了屋,关上门。
屋里很暗,只有油灯一点如豆的光。她脱掉风衣,换上那套藏青色短打——布料粗糙,但还算合身。白灯笼挂在床头,灯笼纸很薄,能透光。
她检查了一下门窗。窗从里面插着,门也是。门缝很窄,外面应该看不到里面。
油灯的光线忽明忽灭。
温梵森坐在床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复盘今天的所有信息。
纸嫁衣冢,林氏阴宅,冥婚仪式。四人有各自的身份和坐席。规则:勿离坐席,勿出房门,子时开始。
还有那个纸人——它明显是副本的“引导NPC”,但有没有可能……也是威胁?
以及最重要的:破局的关键在哪里?
存活三日是最低要求,但温梵森不想只“存活”。她想要更多信息,关于这个轮回,关于罪业货币,关于如何离开。
而信息,往往藏在风险最高的地方。
比如……那口井。
她想起院子中央那口盖着镇尸石的井。和阴喜宴那口很像,但多了一块石头。
井里有什么?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江琐予的声音。
温梵森猛地睁眼,起身,但没立刻出门。她先走到门边,侧耳听。
尖叫声很短促,像被人捂住了嘴。然后是一片死寂。
隔壁传来敲墙声——三长两短。
求助。
温梵森没犹豫,拉开门冲出去。
宋祀烬和温景酌也同时出来了。三人对视一眼,直奔江琐予的房间。
门没锁,一推就开。
屋里,江琐予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手指着窗户方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窗户是开着的。
窗台上,放着一个纸人。
不是白天那个引导纸人。这个更小,巴掌大,穿着红衣服,脸上画着五官——但画得歪歪扭扭,眼睛是两个黑点,嘴巴是一条红线。
纸人手里,捧着一颗红枣。
红枣鲜红,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怎么回事?”温景酌问。
“我、我正要睡觉……”江琐予声音发颤,“听见窗户有声音……一看,它、它就在那儿……还、还对我笑……”
纸人会笑?
温梵森走近窗台,仔细观察那个小纸人。
纸质粗糙,颜料劣质,就是个普通祭奠用的纸偶。但它的“笑容”——那条红线的弧度,确实像是刻意画出的笑脸。
她伸手,想拿起纸人。
手刚碰到,纸人突然“噗”一声,自燃了。
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纸人,烧成一小撮灰烬。灰烬飘落,在窗台上组成一行字:
【喜枣敬上,早生贵子。】
字迹维持三秒,消散。
四人沉默。
“早生贵子……”温景酌重复了一遍,表情微妙,“给死人的祝福?这副本的幽默感挺地狱啊。”
宋祀烬推了推眼镜:“红枣是传统婚仪中的吉祥物,寓意早生贵子。但放在冥婚语境里……”
“讽刺意味拉满。”温景酌接话,“死鬼怎么生?生个小鬼?”
江琐予还坐在地上发抖。温梵森把她拉起来:“你没事吧?”
“没、没事……”江琐予摇头,但眼神还盯着窗台,“它……它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哭丧女’。”宋祀烬分析,“在冥婚礼仪中,哭丧女负责营造悲戚氛围,但也象征‘送子’——哭得越惨,子孙越旺。所以你可能被‘重点关照’了。”
“那我怎么办?”江琐予快哭了,“它今晚还会来吗?”
“大概率会。”温景酌说:“但好消息是,它只送红枣,没送刀子。说明目前还是‘友好’阶段。”
这安慰不如没有。
温梵森看了眼窗外——院子黑漆漆的,堂屋的烛火还在跳,但光线透不过来。远处招魂幡的声音更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风里跑动。
“把窗户关好,门插上。”她对江琐予说,“如果再有动静,敲墙。”
“我、我不敢一个人……”江琐予小声说。
“那你想跟谁睡?”温景酌挑眉,“先说好,我房间床小,而且我有洁癖——心理上的。”
宋祀烬开口:“我陪你吧。我房间有书案,我可以记录今晚的异常现象。”
江琐予感激地点头。
温梵森没意见。她回到自己房间,重新关好门,检查了一遍窗户和门闩。
然后她没睡。
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对着油灯仔细观察。
铜钱很旧,正面是“开元通宝”四个字,背面是月纹。但月纹的凹槽里,塞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干涸的血渍,又像朱砂。
她用指甲抠了一点出来,凑到鼻尖闻。
没有味道不是血,也不是朱砂。更像……颜料?
她想起温景酌的身份是“画魂师”,负责给纸人画脸。颜料会不会有问题?
正想着,外面又传来声音。
这次不是尖叫,是歌声。
很轻的,女人的歌声,从远处飘来,断断续续,听不清歌词,但调子哀婉凄厉,像哭丧。
歌声的方向……是堂屋。
温梵森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堂屋的烛火不知何时变成了绿色。
幽绿的光,映得整个院子一片惨绿。供桌上的牌位在绿光中显得格外阴森,像一排列队的幽灵。
歌声就是从堂屋里传出来的。
然后,温梵森看见了一个人影。
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从堂屋深处缓缓走出来。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腿脚不便,又像在等什么人。
新娘。
或者说,新娘的鬼魂。
它走到堂屋门口,停下,面对院子的方向。盖头低垂,看不见脸。
歌声停了。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温梵森屏住呼吸。
然后,她看见新娘抬起了手——苍白的手,指甲乌黑,指向了某个方向。
指向了她的房间。
不,不是房间。
是指向了院子中央那口井。
新娘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大概十秒,然后缓缓转身,走回堂屋深处,消失在绿光里。
烛火恢复了正常的黄色,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温梵森知道不是,新娘在指井。
井里有什么?
她想起阴喜宴的井里有苏菱,那这口井里……
正想着,隔壁传来敲墙声。
两长三短。
警告。
温梵森走到墙边,敲回去:三长两短——什么意思?
隔壁很快回应:三长一短——有情况,但安全。
暗号不够用。温梵森皱眉,得设计更复杂的。
但她现在没时间。因为院子里的井,突然传来声音。
咕嘟。
像水泡冒出来的声音。
咕嘟,咕嘟。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然后,“砰”一声闷响——井口的青石板被顶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了出来。
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污泥。
那只手抓住井沿,用力,然后第二只手伸出来,接着是脑袋——
一个湿漉漉的人头,从井里爬了出来。
长发贴着脸,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双眼睛——没有瞳孔,全是眼白。
它爬出井口,瘫坐在井边,喘着气——如果那“嗬嗬”的声音能算喘气的话。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温梵森的房间。
四目相对。
温梵森心脏停跳了一拍。
但下一秒,那东西咧嘴笑了,露出黑黄的、残缺不全的牙齿。
它用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盯”着温梵森,然后缓缓抬起手,指了指堂屋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做了个“来”的手势。
邀请。
或者,召唤。
温梵森没动。
那东西等了一会儿,见没反应,笑容垮了下来。它慢慢爬回井里,消失在黑暗中。青石板“砰”一声重新合上。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温梵森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判官之眼没了,她没法看那东西的规则和弱点。但直觉告诉她,那不是鬼——至少不完全是。
更像某种“提示”。
新娘指井,井里的东西指堂屋。
堂屋里有什么?
牌位?供桌?烛火?
还是……新郎?
温梵森走回床边,坐下。
脑子里开始梳理。
冥婚需要双方:新郎和新娘。新娘的鬼魂刚才出现了,那新郎呢?
在哪儿?
在井里?在堂屋?还是……在棺材里?
她想起自己的身份:守棺人。看守正棺。
所以棺材里,可能就是新郎。
那新娘指井是什么意思?井里的东西又为什么指堂屋?
线索链断裂了,缺关键信息。
温梵森看了眼油灯,灯油快烧干了。她吹灭灯,躺到床上。
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绿光,新娘,井里的手。
还有那枚铜钱——月纹里的红色颜料。
她忽然坐起来。
颜料。
温景酌是画魂师,他的工作是给纸人画脸。如果颜料有问题……
她拉开门,走到温景酌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
门很快开了。温景酌还穿着那身西装,显然也没睡。他挑眉:“怎么?想我了?”
“颜料。”温梵森开门见山,“你房间的颜料,检查过吗?”
“看了,普通矿物颜料,加了点胶。”温景酌侧身让她进来,“但有一盒红色的,成分不太对。”他从画案上拿起一个小瓷盒,打开。
里面是暗红色的膏体,粘稠,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闻着像血。”温景酌说,“但不是人血——人血没这么甜。更像是……混合了香料和尸油的东西。”
尸油。
又是尸油。
温梵森想起阴喜宴的孙师傅,他说过纸人颜料用尸油调。
“这颜料用来画什么?”她问。
“纸人的脸。”温景酌指着画案上那几个空白纸人脑袋:“尤其是……新郎的脸。”
“你画了吗?”
“没。”温景酌耸肩,“系统没发任务,我懒得动笔。而且这颜料看着就邪性,画上去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明智。
温梵森拿起瓷盒,凑近仔细看。红色膏体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泛着暗金色的细闪——像掺了金粉。
“金粉……”她喃喃,“传统冥婚中,有‘金面’的说法——给死者脸上贴金,象征富贵。但用掺金粉的颜料画脸……”
“可能是想给新郎‘镀金’。”宋祀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和江琐予也过来了——显然都没睡。
“镀金?”温景酌挑眉,“死都死了,还在乎面子?”
“在乎。”宋祀烬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本空白礼簿,“对于某些家族来说,死者颜面关乎生者荣辱。如果死者面容损毁或不堪,就会用‘金面’遮掩,维持体面。”
“所以新郎的脸可能有问题。”温梵森总结,“需要特殊颜料遮掩。”
“而且这种颜料可能不止是遮掩……”宋祀烬翻开礼簿,上面是她刚刚记录的一些信息,“我查了房间里的古籍残页,提到一种‘画魂术’——用特殊颜料给纸人画脸,可以将生魂或死魂‘附’在纸人上,形成‘活纸人’。”
“活纸人?”江琐予小声问,“就像孙师傅那样?”
“类似,但等级更低。”宋祀烬说,“孙师傅是前契者,魂魄完整,纸身只是容器。而这种‘活纸人’,魂魄是残缺的,或者被强行拘来的,只能执行简单指令。”
“比如当新郎?”温景酌说。
“有可能。”宋祀烬点头,“如果新郎的魂魄不愿或不能‘出席’婚礼,就会用纸人替代,再用画魂术附上一缕残魂,完成仪式。”
温梵森想起新娘指井的动作。
井里的东西,会不会就是新郎的残魂?
被困在井里,需要被“画”到纸人脸上,才能参加自己的冥婚?
如果是这样,那整个流程就说得通了。
但他们该怎么利用这个信息?
“我们的任务不是破局。”温景酌提醒,“是存活三日。没必要掺和这些破事。”
“但破局能拿更高评价,更多货币。”温梵森说,“而且……我不喜欢被动等死。”
“同意。”宋祀烬合上礼簿,“主动探索虽然风险高,但信息收益也高。而且我有预感,这个副本的‘破局’关键,就在这场冥婚本身。”
江琐予弱弱举手:“那、那我们要做什么?”
“先睡。”温梵森说,“子时仪式开始,到时候见机行事。”
她把瓷盒放回画案,转身回房。
这次,她真睡了。
虽然睡得很浅,随时会醒。
---
子时前一刻,铜锣声又响了。
铛——铛——铛——
纸人出现在院子里,声音干涩:“吉时已到……请各位……各就各位。”
四人走出房间。
院子里不知何时摆上了桌椅。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供桌,桌上摆着香炉烛台、三牲供品。供桌两侧,各有几张矮桌——分别对应他们的坐席。
温梵森的座位在供桌左侧,紧挨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黑色的,漆面光亮,棺盖紧闭,上面贴满了符纸。棺材头部位置,摆着一盏白灯笼——和她房间里那盏一样,写着“守”字。
宋祀烬的座位在供桌右侧,面前摆着礼簿和笔墨。温景酌的座位在侧面画案后,画案上摆着颜料和纸人脑袋。江琐予的座位在最外侧,面前放着蒲团和白手绢。
四人入座。
纸人站在供桌前,开始念诵:“林氏有子……讳明轩……年二十而夭……今配陈氏女……讳婉蓉……结为阴亲……黄泉共赴……永世不离……”
念的是婚书。
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感情,但词句哀戚。
念完,纸人从供桌上拿起两张牌位——一新一旧,新的写着“林明轩”,旧的写着“陈婉蓉”。
它把牌位并排放好,然后转身,对着堂屋方向深深一拜。
堂屋里,绿光亮起。
新娘的鬼魂又出现了。
这次它没盖盖头——脸露出来了。
一张很美但苍白的脸,眉眼温婉,唇角带笑,但笑容很僵,像画上去的。它穿着大红嫁衣,手里捧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鸳鸯。
它缓缓走到供桌前,对着牌位盈盈一拜。
然后转身,看向棺材。
“请新郎……”纸人高喊。
棺材盖,“嘎吱”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抓住棺沿。
然后,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男人,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不,不是坐起来。
是“飘”起来的。
他双脚离地,悬浮在棺材上方,脸色青白,眼睛紧闭,嘴唇乌紫。喜服很合身,但领口处露出一截脖子——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勒痕。
上吊死的。
温梵森记下了。
新郎飘到供桌前,和新娘并排站立。两人都闭着眼睛,像两个精致的木偶。
“一拜天地……”纸人喊。
新娘新郎同时转身,对着院子的方向——实际是对着那口井,缓缓下拜。
“二拜高堂……”
他们转身,对着堂屋里的牌位墙,下拜。
“夫妻对拜……”两人面对面,弯腰。
拜到一半,新郎突然睁开了眼睛,没有瞳孔,全是眼白。他死死盯着新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新娘也睁眼了,但它的眼睛是正常的——黑白分明,甚至有点灵动。它看着新郎,眼神复杂,有哀伤,有怨恨,还有……怜悯?
“礼成——”纸人拖长了声音,“送入——洞房——”
话音刚落,新郎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那种撕裂的、绝望的、像动物垂死挣扎的声音。他猛地扑向新娘,双手掐住新娘的脖子。
新娘没反抗,只是静静看着他,任由他掐。
纸人慌了,上去拉:“不可!不可冲撞喜气!”
但新郎力气大得吓人,纸人被甩飞出去,撞在供桌上,纸身子“咔嚓”裂开一道缝。
温景酌看了过去:“哦,家暴现场?”
宋祀烬已经翻开礼簿在记录。江琐予吓得捂住眼睛。温梵森没动,只是盯着。
新郎掐着新娘,新娘渐渐“融化”了——不是真的融化,是身体开始变淡,像要消散。但它的表情始终平静,甚至……有点解脱。
就在新娘快要彻底消失时,井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青石板被整个掀飞,井里窜出一道黑影,直扑新郎。
黑影撞在新郎身上,把他从新娘身上撞开。新郎摔在地上,黑影骑在他身上,开始疯狂撕咬。
不是咬肉,是咬“脸”。
黑影一口咬在新郎脸上,撕下一大块皮肉——不,不是皮肉,是纸。
新郎的脸,是纸做的。
被撕开后,底下露出另一张脸——青紫肿胀,舌头外吐,典型的吊死鬼面容。
这才是新郎真正的脸而黑影,正是井里爬出来的那个东西。此刻它抬起头,露出全貌——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破烂的襦裙,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全是污泥,但能看出原本清秀的五官。
她看着地上被撕破脸的新郎纸人,又看了看快要消散的新娘鬼魂,突然哭了。
不是鬼哭,是真哭。
眼泪混着井水往下淌。
“姐姐……”她哽咽着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新娘的鬼魂飘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虽然手穿过了实体。
“傻丫头……”新娘的声音很轻,带着叹息,“你不该来的……”
“我要带你走。”井中女鬼——不,现在应该叫陈婉蓉的妹妹,陈婉清——咬牙说,“这鬼婚事,我们不认!林家害死你,还想用冥婚困住你的魂魄,我绝不答应!”
剧情急转直下。
温梵森四人面面相觑。
所以,新娘陈婉蓉是被林家害死的?冥婚是林家为了困住她的魂魄?妹妹陈婉清为了救姐姐,死在井里,成了井中怨灵?
而新郎林明轩——那个真正的吊死鬼,是被强行拉来配阴婚的?还是……他也是受害者?
纸人挣扎着爬起来,纸脸扭曲:“大胆!敢破坏主家婚事!来人——”它一拍手,院子里突然冒出十几个纸人。
不是小纸人,是和人等高的纸人,穿着家丁服饰,手里拿着纸做的棍棒,面无表情地围了上来。
陈婉清把姐姐护在身后,龇牙低吼:“来啊!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你们这些破纸?!”
战斗一触即发。
温梵森看向其他三人,用眼神询问:插手,还是看戏?
宋祀烬推了推眼镜,在礼簿上写下一行字,递过来:【任务更新:协助陈氏姐妹,破坏冥婚。奖励:未知。风险:高。】
温景酌挑眉,用口型说:“干不干?”
江琐予拼命摇头。
温梵森沉默两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起那盒红色颜料。
“温小姐?”宋祀烬看她。
温梵森没回答,而是走到画案前,对温景酌说:“画脸。”
“画谁?”
“新郎。”温梵森指着地上被撕破脸的纸人,“用这颜料,给他画一张新脸——画成她。”
她指向陈婉清。
温景酌愣了愣,随即笑了:“有意思。”他接过颜料盒,拿起画笔,蘸了那暗红色的膏体,走到纸人面前,蹲下。
纸人的脸已经被撕烂了,只剩个空架子。温景酌笔走龙蛇,几下就勾勒出一张清秀的女子的脸——和陈婉清有七八分像。
画完最后一笔,颜料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地上的纸人猛地坐了起来。
它“看”向陈婉清,嘴巴张开,发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是林明轩的声音,但很虚弱:
“婉清……是你吗……”
陈婉清僵住了。
纸人——或者说,被画上陈婉清脸的林明轩纸人,挣扎着站起来,走向她。
“对不起……”它说,“当年……我没能救你姐姐……也没能救你……我……”
它说不下去了。
陈婉清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林明轩……你……”
“我被父亲关起来了。”纸人说,“他们逼我娶婉蓉,说这是两家早就定下的亲。但我不愿意……因为我喜欢的是你。”
狗血三角恋。
温景酌放下手中的颜料:“可以啊,这剧情够拍八十集电视剧了。”
宋祀烬继续记录。江琐予已经不捂眼睛了,看得目瞪口呆。
陈婉清哽咽:“那你为什么上吊……”
“不是上吊。”纸人摇头,“是被勒死的。父亲说我败坏门风,要‘清理门户’……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被困在这纸人里,要娶婉蓉……”
“所以他们杀了你,还要用你的魂魄完成冥婚,困住我姐姐?”陈婉清声音发冷。
“是。”纸人点头,“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掌控陈家的产业——这是当年婚书里的条款:如果一方早夭,另一方需完婚,方可继承对方家产。”
商业联姻,连死人都不放过。
温梵森听明白了。
林家为了吞并陈家产业,害死陈婉蓉,又勒死自己儿子林明轩,用冥婚捆绑两人魂魄,以此合法继承陈家财产。
而陈婉清为了救姐姐,调查真相,被林家发现,灭口丢进井里。
一场冥婚,三条人命。
真是……精彩。
纸人家丁已经围上来了。陈婉清擦掉眼泪,眼神变冷:“姐姐,我们走。”
陈婉蓉摇头:“走不了……我的魂魄被婚书束缚,离不开这座宅子。”
“那就毁了婚书。”温梵森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她从供桌上拿起那两张牌位,走到蜡烛前。
“婚书的载体是牌位。”她说,“烧了牌位,婚约就失效。”
纸人尖叫:“不可!那是主家——”
话没说完,陈婉清一巴掌把它扇飞。
温梵森把牌位扔进烛火,火焰瞬间吞没了木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牌位上的字迹在火中扭曲、消失,像痛苦的挣扎。
随着牌位烧毁,陈婉蓉的身体开始变得凝实。她脸上露出解脱的笑容。
“谢谢……”她轻声说,然后看向妹妹,“婉清,我们走吧。”
“走?去哪儿?”陈婉清问。
“去我们该去的地方。”陈婉蓉拉起她的手,又看向林明轩的纸人,“你也一起吧……黄泉路上,做个伴。”
纸人点头,脸上的颜料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那张青紫的吊死鬼脸。但这次,那张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平静。
三“人”手拉手,身体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三缕青烟,消散在夜风中。
冥婚彻底破灭。
院子里的纸人家丁突然全部僵住,然后“噗噗噗”自燃,烧成一地灰烬。
供桌上的烛火恢复正常颜色。
一切都结束了。
温梵森四人面前,再次浮现暗红色的纸。
【副本:纸嫁衣冢】
【状态:已破局(提前完成)】
【评价:完美】
【奖励结算:温梵森(主导破局)——罪业货币800点,轮回物品‘守夜灯笼’升级为‘引魂灯’。】
【宋祀烬(记录关键信息)——罪业货币600点,轮回物品‘溯痕笔’解锁新能力‘墨守成规’(可短暂固化规则)。】
【温景酌(画脸破局)——罪业货币600点,轮回物品‘冥焰打火机’修复完毕,燃料补满。】
【江琐予(参与破局)——罪业货币400点,特殊状态‘灾厄共鸣体’激活度提升至15%。】
奖励丰厚得惊人。
尤其是温梵森,800点货币,还有物品升级。
但没时间细看。
因为宅院开始崩塌,墙壁开裂,地面塌陷,堂屋的牌位墙轰然倒塌。远处坟冢上的招魂幡全部倒下,像多米诺骨牌。
“传送要开始了。”宋祀烬说。
四人站在一起,等待熟悉的失重感。
在最后时刻,温梵森看见,那口井里,缓缓浮起一张脸。
是陈婉清。
她对她笑了笑,做了个口型:“小心……林家……还有人……”
然后,黑暗吞没视野。
再亮起时,他们又回到了中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