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何不觉手臂收紧,搂住了她,心里有多狰狞嫉妒,暂且不提,面上还很镇定:“你想起点什么了?”
因她讲过,虽然丢失了记忆,但偶尔也会浮现出过去的二三事。
那么——
会想起和她从前那个丈夫耳鬓厮磨的画面吗?
也会像刚才一样哭到喑哑?
求他慢一点,果真依了她,又央他快些。
兰何这么一想,眼中晦暗不明,从小到大,她哭起来够烦人的,这一点,他最知道不是吗?
庾家的大小姐,不好将就得很。
指腹不轻不重按在她微肿的唇上,听她呜呜反抗,兰何笑了,漫不经心中又透出几分戏谑。
好可惜她忘了事。
否则真该问问清楚,明月,究竟我们谁更让你爽?
是从前那个丈夫。
还是现在这个冒牌货?
……
“而且,怎么就给你苦头吃了?”已餍足的男人,含笑存了心追问,“刚才还哭着叫我不要停下的,是谁?”
“你不要乱讲。”明月翻脸不认,躲开他在她唇上凌虐的手指,说,“我那是,那是……”
“嗯,那肯定不是喜欢。”
这个人好讨厌!明月忿忿不平,根本讲不过他。
可是,又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对于她,他完全了如指掌,素日里的喜恶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她只皱一皱眉,撇一撇嘴,自己还没先意识到什么,他已是看出端倪来,关怀备至。
反过来,她却对他一无所知,好像一团迷雾在眼前,拨也拨不开,努力了也看不清,又没有立场去怪他。
怎么能去怪他?
是她忘掉了他。
他非但没有怨她,还对她这么好,明月做鬼以来第一次感到心落了地,不再是孤魂野鬼一个。
这都是多亏了他,她很感激。
当然,感激归感激。
明月板起脸说:“下次不许你再这样闹我了。”
就他在床上没完没了那样,好像一头未驯化的野兽,凶相毕露,一口一口把她吃掉,连骨髓也吮吸掉。
说给他听,他还笑呢:“食髓知味,就该是这样。”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到底谁爱咬人?真的,请人来评评理,不能叫你平白冤枉了我。”
明月惊了:“你…你别倒打一耙!”
兰何不和她争口舌,干脆坐起来。
这一动,连那点聊胜于无的衣物也滑落下去,袒胸露臂,满身都是她的罪证。
尽管明月飞快地闭上了眼,但很难不去回想刚才,自己因为怕羞,不肯叫人,死咬住他不放。
然而没用。
他绝对是故意作怪,把她往狠了欺负,直至她眼睫上凝出可怜的水珠,语音断续,方才肯罢休。
世风日下,人心险恶!
鬼哼哼唧唧背过身去。
兰何失笑,摸摸她的后脑勺,被躲过去了也不恼,起身到院中。听见外面传来砍柴、烧水的声响,明月一只胳膊伏在枕头上,竟然慢慢睡了过去。
午后,隔壁的夫妻过来敲门。
日头正盛,怕要照出原形,明月躲在屋子里不现身。
兰何去应的门。
互相报过名姓寒暄,原来新郎官姓李,单名一个贵,现下在药材铺当店伙计,为人憨厚本分,新娘子叫香云,爱笑,长得很清秀,落落大方。
夫妻两个讲,因感谢他们昨日送出的名酒,今日特地过来回礼。
香云笑说:“现做的绿豆糕,一点心意,送来给大人和夫人尝个新鲜,乡下人手艺粗鄙,不成卖相,还望大人莫嫌弃。”
也是她平日常到乡绅府上帮厨,竟有些眼力见,虽然兰何身穿布衣,把袖口高挽到小臂,劈柴烧火样样都做,但观他相貌、谈吐,以及通身的气质,显然不一般。
因此不敢以邻里相称,怕太造次。
可是这样的人,怎会住进这陋巷里呢?
还带着他的夫人。
正好奇着,香云忽然察觉有异,抬头寻去,只见一个美人坐在半闭的门洞里,宝相庄严,宛若一尊浴在暗光里的水月观音像。
目光相接,菩萨低眉,冲她一笑。
尽管光线很暗,她的苍白的脸尤为触目惊心,可是一笑起来,眉眼弯弯,很有几分明媚而灵动的美丽,叫尘光都失色。
香云下意识也回以笑容。
然后,看她视线往下,似是望住自己手中的绿豆糕,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楚楚动人。
是馋了吧?
香云好笑,看她的年纪,和她娘家的妹妹一般大,也一样的嘴馋。心下一软,不由多了句嘴:“夫人要是尝过喜欢,明日我还做了送来。”
她果然不食言。
次日就送来山药糕,再次日又送来了红豆糕,之后日日翻着花样给明月解馋。
明月当然不好意思,叫兰何拿钱,算买她的,香云不肯收,说她反正都要做了出摊买卖,不多她这一口。
明月说:“那更不能叫你白送我了。”好说歹说,终于香云松了口收下。
一来二去,两家熟稔起来。香云初嫁到此,本来也有几分孤单,见了明月面善,又怜惜她多病的身,于是常来串门,陪她说话。
明月做鬼是无聊惯了,也少有和人打交道的时候,这时难得碰上个热情的,给她解闷的,也觉得很新鲜。
问兰何,兰何看她这样高兴,扫兴的话到嘴边咽下了,只提醒说:“相处可以,当心别叫她发现你的异常。”
明月猛点头:“我心里有数的。”
和香云相处,起先她还很讲礼,喊兰何“大人”,喊她“夫人”,明月听了忍不住要笑,说:“我们都是平头百姓,你别这么叫,叫我明月好了。”
香云看她出落的气质,如实说:“你们看上去倒不像哩。”
“以前祖上富过。”明月也说实话。
照兰何的说法,他们是为了躲避战乱,从长安逃亡出来的,一路颠沛流离,家当都散了,只好重头来过,像他现在做皮货商人,白日里走街串巷贩卖皮货,日头那么烈,很不容易的哟。
香云宽慰说:“你放心,附近有惠王的驻军,战火蔓延不到这里,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惠王?”明月对这名字有点印象。
先前在茶馆里听说书,小老儿倒是讲过,说如今萧家王朝被逼南下,建了个小朝廷苟延残喘,而北边呢,已尽是庾家的天下,只可惜皇帝在位多年,除添了位小公主外,一直苦无子嗣,于是广封宗室。
分封当然也讲亲疏远近,惠王是皇帝的亲侄子,受封的自然是最好的城池,何况当年起事,少不了惠王率兵的功劳。
当时明月好奇,还问:“这皇帝都没儿子,怎么不直接封他做太子?”
小老儿抚须笑:“虽没亲生的儿子,但有一个义子,自小便作亲生的养,后来因功封了晋王。”
“晋王又是谁嘛?”光吃个茶的功夫,晕晕绕绕的头衔倒听去一大堆,个中关系,明月理不清楚,只觉头昏脑涨。
连晋王也不知道。馆下客人又是齐齐白眼,冲她嘘了一声,鬼忙把头往后一缩,竖起耳朵听他们谈论起来。
说到晋王当年攻破长安,如何英明,如何神勇,庾家平定天下那全是他居功至伟,无奈就因为不是皇帝亲生的,隔了那么一层,到底无缘太子之位。
完了,大家不免同声惋惜。
皇帝谁来做,姓萧还是姓庾,明月压根不关心,这时听香云说起惠王,才又想起这一茬来。
香云很热心,说:“是啊,惠王!在他治下百姓安居,乡亲和睦,小偷小盗都很少了,可见是个好官呢!明月,你们只管安心住下,倘若日后有什么不便,和我说就是了,邻里邻居的,别客气,不过搭把手的事。”
明月说:“真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香云笑:“都说了不要客气。”抬头看天色,哎呀一声,忙站起来:“看我,竟然和你聊到现在,耽误你们吃饭了吧?这样,今日我多做了一些,要不嫌弃的话,一会儿我端过来,免得你们再动灶火。”
明月没由来一阵心虚。
不算上她,家里统共两张嘴吃饭,兰何就不必说,他忙,常在外面吃了回来,哑婆婆人老了,平日吃得也少,明月看她一张汤饼就对付了一日两餐。
灶台几乎是摆设,别谈有什么烟火气。
好在香云没有起疑。
等到兰何回来,一定要告诉他,千万别在这种小事上露了馅,明月暗暗想,跟着站起身送她。
“手怎么这么凉?”香云不小心碰到她,猝然被冰了一下,诧异地笑,“快回去吧,就几步路,别送我了。”
……
去送了一趟饭,出来到门前,香云正好碰上她丈夫也刚从药材铺回来。
他跟着香云前后脚进了屋,闭上门回身,急忙说:“你道我今日看见了谁?”
“看见了谁这么稀罕?”香云还笑,打趣他说,“要是看见你从前的相好,还敢到我面前来讲,有你一顿好打。”
李贵说不是:“是隔壁的兰公子。”
“哦,他到你们铺里买药?”由这里香云浮现出明月苍白近乎透明的脸,弱柳般虚弱的腰以及她常年冰冷的双手。
听她说,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病症,这么多年一直没好,又冷不得,又热不得,最难将养。
香云也问她:“可吃什么药?”
明月照着兰何教她的话,回答说:“以前家里殷实,为我这病请了许多大夫,开过无数方子,苦药一碗碗灌下,可怜都不见成效。后来也是机缘巧合碰上个赤脚郎中,说我这是前世落下的病根,只用照他的方子熬煮药材,再碾碎了做药丸每日送水服下,且要遵医嘱避光,尤其避忌烈日下暴晒,这样将养了好些年,才没性命之虞。”
香云因说:“兰公子一定是替明月买药去了,这有什么好稀罕的?”
李贵还是摇头。
这人简直嘴钝,半天憋不出话,香云催促他快说:“还卖什么关子?急死人了!”
李贵于是说:“今日掌柜的有事,叫我代他送一批药材……”香云笑:“嗯,你呆头呆脑的,往日也轮不到你去。”
李贵也不生气,说是:“掌柜的交代,要我如数送到刘老爷府上,且要识眼色,别惹刘老爷不高兴。”
“是那个富绅刘老爷吗?”
“就是他。”
“他生了什么病?”
“我也不知道。”李贵忍不住说,“香云,你别老打岔。”
香云又笑:“好,好,你接着说。”
李贵说,他送完了药材出来,正撞上了府上贵客行经,赶紧被僮仆领着远远地避开了,但因他是第一次到富绅府上,这里好奇,那里好奇,末了没忍住抬头,正好看见兰何转过月亮门去。
香云不由说:“他是皮货商人,到刘老爷府上贩卖东西,也很说得过去嘛。”
李贵犹犹豫豫,说可是:“我看刘老爷对他毕恭毕敬的,一路迎进来,腰杆都弯了一半下去,乖得像个鹌鹑一样,哪有见了我们眼睛鼻子都冲天上长的架势?”
香云没答,心中已是咯噔一下。
这兰公子究竟什么来历?
第一次写这么快的进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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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