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脑袋嗡嗡的,心说人不可貌相,这人看着仪表堂堂,原来不光呆,还是个疯的!
人和鬼,如何做夫妻?
一个活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天生畏光,昼伏夜出,夫妻两个照不上面,日子都过不到一块去。
而且都说:“死后万事休。”生前的人情自然也该一笔勾销。
他找过来,由此可见他是一个很长情的人,对于她,死了还被这么惦记着,念念不忘着,明月由衷地感激他。
可是,可是……
看她瞠目,结舌,半天没反应,兰何语气柔和下来,问:“我吓到你了?”
明月干巴巴说:“没有。”
“那是——你不愿意?”
说不愿意,会很伤他的心吧?明月还没开口,已经不大招架得住他的凝望。
那双深邃的眼里??着一点破碎的光亮,是在这荒山里始终稀薄的月光,落在他睫上,有种悲恸的柔情。
这个人,一定是历经了种种艰辛才见到她的,而今只求再续一段前缘,自己却要这么狠心,不肯答应他吗?
明月犹豫说:“也没有不愿意…”
兰何说:“你愿意,那当然再好不过了。”
完全稀里糊涂地,等她意识到时,已经改不了口、反悔不了了。
哎,反正她也无处可去,人也没几十年好活,明月这样安慰自己,心说,之后给他送了终,就当是报答他千里相寻的情意了。
于是,一人一鬼倒也真做起了夫妻。
起先在闹市赁了一间宅子,一进的院落,朝西北向,全年晒不到太阳,又阴冷又潮湿,正适合鬼栖居。
照兰何的意思,大隐隐于市,况且知道她天**热闹,要是住太偏,白日他外出,留她一个在宅子里,多半要闷得慌。
思虑得很周全,可没两日,他又提出搬家。
原因无他,明月离群索居太久,骤然进到闹市,看什么都觉得好新鲜,不是东家扒墙,就是西家听角,不出个把时辰竟把市井粗话学了个囫囵,还很朗朗上口。
兰何教训她:“不可以没礼貌。”
别说,看他这么把脸一板,明月立刻心虚气短起来。
第二个家坐落在闹市边上,隔壁是譬如酒坊、竹坊和染布坊这样的小作坊,眺目望去,红的紫的绿的黄的……各色的缎子搭在高木架子上,风过,一时之间飘飘扬扬,遮去了半边天。
宅子里同时住进来一位哑婆婆。
兰何介绍说,这是他母亲的陪嫁丫鬟,如今耳背眼花,记性不大好。他不放心,到底是看着他长大的老人,不忍见她老无所依。
“也不用她帮衬什么,也不用多去管她,她人有点痴呆,好在尚可自理。”
兰何经常外出,据他说,手上尚有未完的生意,要等忙过这阵。于是,宅子里只留下哑婆婆和明月大眼瞪小眼——她单方面瞪着。因为哑婆婆着实老眼昏花,明月观察,就算自己原形毕露,哑婆婆也只管编她的草篓,压根看不见她。
也好,免得总担心她青天白日撞见了鬼,吓得一命呜呼。
那自己可就成了索命鬼,罪过大了。
在这里要住得久一些。
白天,哑婆婆在宅院里忙她的,鬼在房梁上吊着休息,兰何虽忙,每日一定回来夜宿,顺路给她买些稀奇物,解乏。
晚上人在床榻安睡,鬼在屋里、屋外飘来飘去,飘来飘去,要是累了,就把各样的稀奇物翻出来玩。
时间久了,还是无聊起来。
有日兰何回来太晚,连唤她几声,没应,看遍所有屋子,连房梁上也没放过,就是没见她的踪迹。
一直排查到隔壁的染布坊、竹坊,最后在酒坊的地窖里,兰何亲自走进去看见,一老儿和一个鬼,双双歪倒在地上不醒事。旁边地上两个瓢,酒瓮已经空了大半。
而她醉得现形了还不自知,兰何冷着脸,一言不发抱起她往回走。尽管夜深,从酒坊到家宅的十几步路,往日总有野狗出来流窜,不时犬吠几声,扰人清梦,这时一概没有,那条街上死寂得可怕,连月亮也躲在云层后面。
“属下该死…”
在他面前,无声跪满一地。
兰何不说话,只一个眼神剐去,凭空降下一股威压,吓得领头那人连忙噤声。
如果明月此刻还清醒着,保准会吓一跳,因为在她眼中素日不言不语的哑婆婆就跪在正当中,观其言行动作,哪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感觉?
当然这些她都不得而知。
次日,明月捧着一颗宿醉的脑袋醒来,就看兰何坐在床边,脸色不豫。
“你整晚没睡吗?”亏她也好意思问。
兰何说:“你昨晚和人醉在酒窖,醉得连形也没隐去,你知不知道?”
他的语气并无多少起伏,仿佛只在陈述,可明月一点也拿不准。
因为感觉他在动怒。
无奈自己并不占理,瞥过他眼下的泛青,明月小心又小心地问:“你生气了?”
不等他答,索性把心一横,如实招来:哎,全怪酒香勾人,从墙那头飘到墙这头,她穿墙过,发现看守酒窖的小老儿正在偷喝,没忍住也尝了两口,入口甜滋滋的,像糖水,一没留神就已一口接一口……
彻底醉死之前,她已经和小老儿称兄道弟,拜为忘年交了。小老儿还拍着胸脯,豪气说,回头送她两壶酒当见面礼,赊他账上。
当然这个她可没敢讲,因为一定惹他不高兴。
也是奇怪,明月不止一次嘀咕,怎么做了鬼还怕他?给他一摆脸色,自己就心虚,腿软,手疼,真是没处说理。
想着,不免把嘴一撇。
本是做好了狠狠挨说的准备,谁知兰何竟然只是那么一说,吩咐她多休息,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啊?明月纳闷地呆坐。
反应过来她忙翻身下床,追了上去,他在庭院里做盘查,怀里抱个簿子,手指点来点去,连眼光也不分她一点。
“你怎么了?”
“……”
“你这就是在生我的气吧!”
“……”
“兰何,说话!”
“要我说什么?”终于他开口,看来,尽管冷肃张脸,可是声音在颤,无尽的懊悔与后怕,“你一声不吭地消失了,又一次!我不敢想,万一你再出什么事……”
她不禁好笑:“你忘了,现在我是鬼,该别人怕我才是。”
不该在他面前这样说。
只一刹间他就白了脸,面上痛苦,扭曲,心有余悸。
“…我会担心你。”熬了整夜没睡,他眼里透着猩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好像她会随时消失一样。
他哀求说,“你不能明白吗,我会怕,怕再失去你。”
哑婆婆还在。虽知她耳背,虽然他们是夫妻,也不兴光天化日说情话,明月满不好意思,半转过脸去:“哎,哎,我明白了,下次保证不再犯了。”
没有下次机会,他们又搬家了。
明月跟着他,什么行李都不用拿,手上光抱两壶好酒,是她的忘年交答应送给她的见面礼。
至于等那小老儿酒醒之后,看见柜台那笔鬼的赊账,会作如何反应?明月只管嘿嘿一笑。
第三次搬家了。
刚住进去没多久,外面高放鞭炮,伴着喜庆的唢呐,没完没了地吹,明月攀着墙头去看,只见红灯笼、红绸带、红花烛,以及里里外外到处贴着的红囍字。
原来隔壁今日娶妻。
明月兴冲冲看热闹,没多久,有人来敲门了。
她回头,和兰何对视一眼。
兰何起身去应门。
“是新搬来的邻居吧?”门开了,新郎官一团喜气的脸突然凑了过来,送上喜糖,一边向他盛情相邀,“去坐坐,一块吃杯喜酒,都是左邻右舍,没有太多规矩。”
这么多年,已经少有人敢当他的面这样放形,兰何垂眼敛去情绪,婉言说抱歉:“拙荆身弱,不便去到人多的地方。”
新郎官是个老实的,哦哦两声,忙说没事,眼睛无意往门后一瞥,那位夫人披衣坐在檐下,也正向他看来。
两边照面,月光清冷映出她少有血色,犹带几分病气的脸相。
可是依旧不减她的美丽。
新郎官微怔住,只这片刻,兰何说声稍等,很快去而又返。
“恭贺大婚,这是拙荆和我一点心意。”
新郎官只觉怀里一沉,低头,定睛一看是两壶酒,两壶传说中有价无市的名酒。他慌忙张口:“不行,这也太太…太贵重了!”
“拙荆和我都不擅饮酒,留着也浪费。”兰何说起谎来也是面不改色,“收下吧,就当是我们给新娘子的添妆。”
实在推辞不了,新郎官脸上笑:“改日,改日我一定携妻子登门拜谢。”
门关上了。
兰何回头,不出意外地看见明月狠咬着唇,向他嗔怒的表情,显然不情不愿。
“刚才不是说了吗?”他笑,“往后邻里邻居,少不得要礼尚往来。”
可她是鬼哎,还要管人情世故吗?
明月气鼓鼓的:“就送一壶不可以?”
他说不可以:“人家是喜事,好事成双。”
明月瞪他,使劲瞪他,难怪此人前日看她偷酒然而不动声色,原来在这里等她。
她还想要和他理论。
无奈鞭炮噼里啪啦,放个没完,害她说话太费嗓门,而他这个人又讲究得很,稳坐他的,断不肯大声讲话。
于是到最后,她理论一句,他答一句,个中她没听清,只好请他再讲一遍。
一来一回,气势全失。
明月被磨得发了脾气,干脆不想理他,把他撇下,明目张胆飘到隔壁凑热闹去。
看她越墙而去,兰何只是笑,没作任何阻拦。
机灵鬼一个。
前面假意和他拌嘴,无非全为这个铺垫,是笃定他不好再三得罪她吧?两壶酒又算什么,以她的秉性,回头偷了再藏就是。
根本一开始她就意在去看稀奇,不过有上次酗酒的前科,问他,怕他又不答应。
***
月上中天,庭院里一地清辉。
喜庆的鼓吹尖尖地刺在耳中,兰何点起一盏烛灯,坐在窗下静心看信,一边等着她。
不到半个时辰,明月就飘了回来,脚底没声,心神迷离地经过窗外。
“看新娘子去了?”他笑,抬起眼来。
她的样子反而倒有些怪,给他叫住,也不作声,慢吞吞把脑袋转向他,一双眼定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刚才,昏黄红帐前。
新郎官的样子久久地在她眼前——质劣又俗艳的红唇印子,一个又一个,暧昧地拓在他的额头,眉,眼,腮边……直至完全通红的一张脸。
新婚的夫妇已然抱作了一团,你亲我,我亲你,一会儿笑,一会儿叹,一会儿喁喁细语,烛火随之晃动,红幔帐子也摇来荡去,只一霎儿,漫天的红,烂熟的红,凄艳的红,都天旋地转起来了。
明月不觉恍惚。
新娘子的脸不知几时变作她自己的,笑的,嗔的,一团害羞的脸,她抬眼,眼里印着一个影子,那影子向她伏过来,身子像失了重,跟着一齐颠倒,跌堕,深深地下落,坠入无穷无尽大红的漩涡之中。
严管妹的哥,
也是给他孟母三迁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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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