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秦明月预想的一样,长公主府的主院中,气氛冷冽得吓人。
“好好好,好一个秦明月,哦不,或许应当是好一个谢大人。”女子的声音中虽带着笑意,却透着森森寒意。
“公主让秦明月做这事,不过是给她个机会,谁知对方竟如此不知好歹,大摇大摆地将东西从咱们府上墙头扔进来,幸亏咱们的人发现的早......这二人用心实在险恶!”
“用心险恶不见得,不过是在替他心上人报仇呢。”
“公主,要不咱们......”
“算了,小不忍则乱大谋,”主位上的女子似是猜透下属要说的,“那些脚印都处理了没?”
“都处理了,奴婢命人悄悄在西城区所有府邸的后门都留下了脚印,公主放心,深浅、大小都是上了心的,绝无纰漏。”
“那就好。”女子目光幽幽不知看向何处,手中一片花瓣被摩挲地透出嫣红汁液。
有大长公主府地刻意掩饰,直至深夜彭、魏两家都一无所获,直接错过了失窃物品找回的最佳时间。深夜的京城,大雪重新纷纷扬扬,将所有证据都泯灭了个干净。
此事虽了,但高家此时还在水深火热中,与彭魏一党同样无眠的还有秦明月,自上回第一次听兰意说袁国九之死后,她心里总觉得有哪里被自己忽略了,今日谢大人如此这般坚决要将大长公主拖进聘礼调换一事,既是为了替自己出气,也为了给日后留条退路,却也给自己提了个醒。
说起来,若要将袁国九之死与三皇子联系起来,随意从三皇子府买通下人偷出一片布料来都比这所谓的雷家箭矢要可靠的多,空口白牙说是从三皇子□□取得,这一环节本就缺乏可信的证据,可若顺着三皇子——袁国九——雷家箭矢的逻辑顺序,那么背后之人真正的意图——
是誓要将三皇子与雷家旧案扯上关系!
可想通这一点,更大的疑惑也随着浮了上来。
当初射进自己体内的那支箭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若是无意,那枚箭矢原本是想要取谁性命?若是有意,对方是否原本是计划将自己拖入旧案?一击未成,对方为何不趁此机会将自己一并拖入?
军器监只遗失了两枚箭矢且与自己的似乎并非同一批次,是不是说明......
这一夜,注定有太多人辗转难眠。
不过好在因为雪灾一事,圣上似乎暂时无暇顾及,只简单将涉案的淑妃母子与高大人看押了起来,这倒给秦明月与谢长龄救人留下了一定空间。
这日,武昭自府外回来,手中捧着一大捧鹅黄牡丹,冬日且是大雪封门的日子,万物凋零,这样一捧娇艳欲滴的花儿很是惹眼。
秦明月远远看见那一捧花,眼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可是谢大人让你传什么话与我?”
武昭恨铁不成钢地“嗯”了一声,语气硬邦邦转达道:“今日午时,老地方见。”
虽然老大不愿意,但到了时间她还是任劳任怨地跟着秦明月出了府。
同福楼,熟悉的厢房。
秦明月快步走上二楼,推开门扉,一句“谢大人”后,笑意戛然而止。她讪讪地看向屋内坐得两个熟悉的身影,只见谢长龄端着茶杯,依然是春风拂槛般地朝自己抱歉一笑,另一个人则侧对着自己,透过窗外的寒光,留下一个凌冽的剪影。
“明月你来了,我与林东家碰巧遇见,便坐下一同喝杯茶。”谢长龄来人解释道。
见她许久不将另一只脚踏进来,林肃也转过脸,“怎么?许久不见,秦小姐贵人多忘事,已经不记得林某了?”
与谢大人不同,秦明月瞬间浑身僵硬,坏了!光顾着掉包聘礼和调查袁国九一事,运粮的事情忘记和谢长龄报备了,这两人此时坐在一处,不会已经将自己暴露出来了吧?她突然有些不敢看谢长龄,一边讪笑,一边同手同脚地往屋内走去。
“怎么会呢,我与林公子也算有过过命的交情。”所以看着自己冒险送消息的份上,拜托您可讲点良心,不要将自己供出去啊!
武昭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只觉呼吸都要开始困难了,她瞬间想到之前被这三人修罗场支配的恐惧,坚定地转身并贴心关上房内。
“也是,秦姑娘照顾林某甚多,不仅救我林家脱销钱为器的大罪,还......”
“还、还救了你们家的镖师!”秦明月瞬间接话。
林肃好笑地看着眼前一眼能看到底的姑娘,低头摩挲了一圈杯檐。真可惜啊,当初在宫中对自己那样冷若冰霜,恨不能将人赶出去的模样,如今却一脸小心翼翼,所以是因为这个人吗?
眼神淡淡地扫过身侧身着天青色常服的男子,他掩饰好眸中翻涌的情绪。
“是啊,所以为了感谢你和谢大人,我今日特地代表通济盐号,计划将名下扬镇两府粮行的存粮全部捐赠给官府,用以赈灾救济。”
这么说就是不曾暴露?秦明月内心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没错,前些日子通济盐号的捐输文书已送到了京兆府,今日我与林公子恰巧在同福楼碰面,就坐下来详谈此事。”谢长龄提起茶壶给秦明月斟了一杯热茶,“是不是外面太冷了?你看你,手脚冻得都不利索了。”
“啊?哦,对对对,外面冷得很、冷得很!”秦明月赶紧接过热茶,郑重地焐起手来。
“那就说定了,届时还要劳烦谢大人,今日林某就不打搅二位了,告辞。”
谢长龄貌似随意地看了少女一眼,重新转向身侧:“京兆府一定配合,下官替百姓感谢林东家仗义疏财。”
说完,就见二人寒暄着往外走去,端的是交情极深的模样,只留秦明月一人留在原处装模作样地跺脚搓手,连谢长龄什么时候坐到自己身侧的都不知道。
“还是很冷吗?要不要我让小二再加盆炭来?”
“不用不用,”秦明月连忙摆手,转移话题道:“谢大人今日喊我来所为何事?”
“没什么,我知你最近应是为了高大人一事烦心,索性就将搜集到的证据都整理了一番,说不准你看了能有些启发,即使没有,能让你安心些也是好的。”
说完,他就将一卷文书交至秦明月手中,“本来说好了要带你去内廷查看《钦录簿》的,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三皇子一事还是什么原因,近来宫中查得极严,寻常人难以进入,没有办法只能由我借着审案的由头进去,这是我凭着记忆默写下来的,差不多就是《钦录簿》记录的贤妃难产一案始末了,你若不放心......”
“放心,怎么会不放心。”秦明月笑着举着卷轴晃了晃,谢长龄自幼就是京中有名的神童,传言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若他说差不多,应该就是分毫不差了。
“还有这些,是誊写的雷家旧案相关卷宗,这些你就在这里看了吧,看完就当场销毁,免得多生事端。”
“谢大人放心,我懂。”一个宫闱秘闻,一个灭九族的大罪,两件事任何一个传扬出去都势必掀起轩然大波,谢大人能冒着风险将事情与自己分享已是不易,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思及此,秦明月摊开卷轴,认真研读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手边的茶水被换了三波,她才按了按僵直的脖颈终于从卷宗中抬起头来。
“怎么样?”见她抬头,谢长龄开口问道。
“触目惊心。”见谢长龄疑问地看向自己,她接着解释道:“虽然早就听归娘子讲过当年立储之争,德妃...哦不,罪人涂氏戕害嫔妃皇子之事,却未想到对方竟然丧心病狂到会让大皇子也就是现在的圣上亲见现场,这是奔着击垮对方所有皇子去的吧。”
“还有当时的太医院太医,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又做错了什么呢?”
......
沉重的哀默在厢房内流转。
谢长龄深深叹了口气,刚想开口安慰,就见秦明月突然抬眼看向自己。
“不过,我有个疑惑,就像我不解三皇子为何要针对五皇子一样,我同样不明白罪人涂氏为何偏偏容不下贤妃母子?”
“明明除了五皇子外,东宫还坐阵着一位正儿八经的储君,就算三皇子成功嫁祸,皇位一事也轮不到他,若失手,那就更是让东宫坐收渔翁得利,三皇子又岂是连这都想不明白的草包?罪人涂氏也是如此,可为何偏偏不管是先皇还是当今陛下,都......”
剩下的话被咽进口中,秦明月不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认真看向谢长龄,自己对皇家之事知之甚少,也许是有什么自己看不到的内幕。
可对方只是摇摇头,另起话题:“雷家旧案你可看出些什么来?”
“宫闱旧事在这京中尚有迹可循,可这扬州雷家却相隔甚远,我暂时没有头绪。”除了她敏锐地发觉,此事似乎与当年边州“地动”时间相近以外。
不过,说来也算是自己牵强,只不过边州一事指向铜矿,而雷家人称样式雷,是有名的铜器雕刻制造世家,可说到底不过是自己毫无根据地联想,且自己答应过林肃保守秘密,因而并不打算同谢长龄说。
“明月,你刚刚的疑惑我没办法明确回答你,当年我也不过与你一般大小。”谢长龄抱歉地抿了抿唇,认真回望道,“不过,我曾听过一则传言。”
“?”
“先帝在时并未立太子,但传言先帝属意的继承人并非当今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