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当心脚下,您往这边走。”
留月站在牢中,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身着石青色官袍的人,一边扶着帽子,一边往此处小跑而来。这张脸她认识,是赵秉的父亲,也是这祁阳县的父母官——赵峻。
“下官祁阳县县令赵峻,不知上官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不知大人是......”赵峻双手捧在身前,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拜礼。
“本官姓秦,蒙圣上恩典,忝居户部尚书一职。”“野生”父亲突然转过头,“赵县令?”
赵峻急忙上前,“下官在。”
“本官问你,我女儿所犯何罪,竟被赵县令关进了大牢?以及您是如何约束的手下,竟有如此地痞流氓混入官府之中?”
赵峻震惊地抬头看向牢中,又看了一眼一旁脑袋已经架在刀剑之上的狱卒:“这......大人,您是否有所误会?此女是清微观道士留月,她涉嫌以妖术害死了下官独子,因此收监待审。”
很好,不等她想办法提醒名字的漏洞,赵峻自己说了。
“妖术?害死令郎?赵县令,你也是举人出身,读过几日圣贤书,子不语怪力乱神之理,莫非都忘了吗?办案讲的是证据,不是算命。”
“大人,下官岂敢妄言?犬子正是在纳她为妾当日惨死,死状凄惨诡异。若非妖术,怎会如此?此女随后潜逃,如果不是她,还能有谁?!”
“纳妾?”方才语气还算隐忍的男子终于爆发了,手中团起的纸球狠狠砸到对方脸上。
“敢问令郎是以何等仪轨纳我秦某人的女儿为妾?三书六礼何在?父母之命何在?!还是说,在这前祁阳地界,赵县令的公子,就可以强掳良家、逼人为妾,而不需遵循《大晟律》了?!”
好充沛的感情,好强的气势,留月心中简直要为他鼓掌。
对面的赵峻已经吓得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这这这......下官实在不知她是您的千金啊,若是知道,借犬子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这其中必有误会,对,一定是有误会。”
“既是误会,那我可以带我的女儿走了吗,赵大人?”
“可以,当然可以。”
“还有这个——”
秦洪业冰冷的眼神扫过刀疤脸狱卒,“鼠蚁之辈,杀了吧。”
说完,不再回头,揽过留月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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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微观厢房内,灯烛轻晃,柔和的烛光似要努力驱散夜晚的寒意。护卫按照秦洪业吩咐远远守在清微观厢房门口。
留月换掉孝服坐在桌旁,她身着素色道袍,脸上手上、还残留着与狱卒撕打留下的青紫伤痕,黑色披风被她整齐叠放在眼前的桌面上。
“月儿,让你受委屈了,这是宫中御制的伤药,有镇痛化瘀的功效。”对面的“父亲”推来一瓶伤药,眼神温柔、语调轻缓。
留月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朝对方行了一礼,“多谢您的关切与搭救之恩,贫道尚好。”
“快起来,快起来!”
一阵桌椅板凳响动后,屋内长久无言。
直到后院传来哐当一声巨响,连地面都震了两震。
“师兄他大概又在举石锁了。”留月伸手抹掉脸上的灰,朝对方讪笑道,“大约是又没抓稳,砸下来了,我去看看他有没有事。”
“月儿。”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对面之人从怀中取出一个旧丝绢包,喊住她,“我是谁想必刚刚你已经听到了,这件长命锁的花型你可眼熟?”
丝绢被一层一层小心解开,一个簪花月形长命金锁赫然呈现。
“这是我女儿周岁时,我与她母亲送给她的生辰礼,与它相配的还有一枚同样的梅花手串。”
迎着对方期待的眼神,留月犹犹豫豫地将长命锁拿起。
其实她刚刚看了一眼就知道了——自己确实有一个有同样花样的手串,是师傅当年捡到她时戴在手腕上的。
可现在是什么意思?比离谱还离谱的家谱?这真的是她失散多年的父亲?
她确实有些不知所措了。
窗外的风隐隐吹入,引得桌子的灯火左右摇曳,燃烧许久的灯芯哔剥一声炸响灯花,划破一室沉默。
“我确实有......”
话刚出口,对面激动地站起身,走上前来。秦明月不自觉身体后仰,想要拉开距离,可动作牵动伤口,吃痛地嘶了一声。
“快坐好,快坐好!”
秦洪业缓缓放开撑在桌面上的手,努力克制住情绪。
“我只是......只是太高兴了。孩子,你原名叫秦明月。十五年前,因家中疏忽,不慎走失。这么些年,我们从未放弃过找你,只可惜你母亲到最后也......若她还在,该有多高兴。”
对面的中年男子眼中似有泪光闪过。
留月神情复杂地看向对面,脑袋有些发懵。多年道观生活,她确实不太擅长处理感情问题,更何况还是安慰一个自称她父亲的中年男子,父亲是叫不出口的,“恭喜您总算找到女儿了”好像也不太对。
二人一时冷场。
刚寻回亲生女儿的秦洪业激动地在房中来回踱步。良久,像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开口:“月儿,此地是非之地,赵县令丧子之痛下难保不会失去理智,你愿不愿意随我先离开这里,我们先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我一定会护你周全。”
闻言,留月想也不想立刻摇头。
“为何?可是还有什么顾虑?赵峻之处你无需......”
“大人,不是因为这个。”
她虽然平日里一副生死看淡的道家高人模样,但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世俗的很,受不得诋毁,也放不下亲近之人,实在达不到虚极静笃的高人境界。
若要她为了活命,从此成为别人眼里倚仗权势逃脱犯人,还要连累护她多年的师门,那还不如一把刀抹了自己以死明志。
可她又怕引得眼前这个“大人物”不满,觉得自己不识好歹,就将话在腹中转了一圈,开口道:“若我此刻随您离去,在外界看来就是草菅人命、仗势脱罪,于大人官声有碍;赵秉死因不明,我想要留下来查明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
她边说边抬手将桌上的披风和月形长命锁推向对面。
对方显然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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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钟楼传出悠长的钟鸣,提醒此刻已是戌正时分。
良久,中年男子开口:“好,都听你的。”他顿了顿,“但我会去信刑部请求彻查此案,亦会在律法允许范围内协助你查案,我们一起还你清白,好不好?”
“多谢体谅。”鬼使神差的,她又添上一句,“还有,我刚刚只是在和您确认。”
秦洪业反应过来,笑着摇摇头,反手将长命锁和披风推回。
“我怎么会认错自己的女儿。孩子,你先好好休息,披风不用急着还我,夜间露重,你总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