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一过,太阳藏进云里之后,便不好分辨时间了。
萧聿走进古宅的时候异常安静,但这种安静又似乎是常态。
在严森剥第三十七颗花生米的时候,萧聿走了进来,看了看屋里只有他一个,严森读懂他的意思,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说:“小旗子说不放心老爷子,先回去了。”
萧聿没有情绪波澜,淡淡地说:“很快就会回来了。”
说完他自己心里愣了一下,怎么会希望她回来呢?收回钥匙的初衷是不再让她与此事有染,但又预感她会自己闯进来,甚至有点期待她碰了一脸灰、灰溜溜回来的样子。
严森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刚才眼花了?他家万年冰山、与世无争、冷漠无情、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己的爷刚刚是笑了?可能是白日见鬼了吧。
他继续掰着花生米,反射弧能绕雍城十圈的脑回路想到哪儿说哪儿:“段大夫说他离开雍城几天,也不说上哪儿。“
“嗯,知道了。”
严森丢一颗花生米进嘴巴,怎么爷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一样。
折腾了这些天,阿绮倒在自己的破烂吊床上舒舒服服睡了个午觉,虽然没有萧聿宅子里那张床榻软乎,但睡得安稳,一觉睡到醒,无梦,感觉病痛都消散了。
起身的时候熟悉的吱呀声好像又回到几天前,一切恍若入梦,阿绮呆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吊在床边的裤腿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她转头看去,一个小人偶模样的东西在拉扯她的裤腿,这不是她刚派出去的寒鸦?怎么回来了?还只回来一只?他俩不一直黏糊在一起的吗?
阿绮揉揉眼睛,脑子清醒了两分,她提着小东西的衣领把他拎起来,左右看了看没有能给他落脚的地方,索性就曲起膝盖,把他放在膝盖上与自己平视。
“主人,有线索了。”小玩意儿说。
“你……你们怎么查这么快?”着实分不清这是大丫还是二丫,她干脆就不叫名字了。
“是三更大人说的,已经查到钥匙的出处了,就在王家院子。”
好吧,她高估了这两个小东西的实力,只是萧聿故意把这个信息告诉她,多少有点钓鱼的意思。
“你的小伙伴呢?”
“他……他被三更大人扣在宅子,清理院落……“
什么?!阿绮瞳孔地震,萧聿那么多手下,非得扣她的小妖给他打扫那么大的院子?况且他那个破院子荒废了这么久怎么突然想起来打扫了?这人钓鱼怎么还下两个饵啊!瞧瞧把孩子拆开哭成啥样了。
阿绮不会哄人,胡乱擦了两把小东西的眼泪,灰尘混着泪水,小脸更花了。
小东西微微颤颤从膝盖上下来,说着:“我得回去了。“
“去哪儿?”
“回古宅去。”
“你俩几百年的妖力就这点出息?”
小东西说:“可三更大人是上千年的大鬼……呜呜呜……况且我们寒鸦双生,离久了谁都活不了。”这么想着,才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往下落。
那确实没辙……能控千年大鬼,萧聿该是个什么级别的魂师啊。阿绮用食指一下一下绕着发尖,这是她思考时下意识的小动作。武力值上她确实打不过萧聿,但也不能让他一直这么拿她的小妖当扫帚使!
“你回去跟他说,明日……”她顿了一下,小东西仰着头闪着星星眼看她,“哦不,后天!就后天!夜半时分,让萧聿带上那把钥匙,来王家院子见我!”
萧聿那古宅实在是太远,就凭她那辆除了铃儿不响哪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骑到古宅去都要了她半条命,不如萧聿自己送上门。
“呜呜呜……”小东西哀求的眼神看她,拽着衣角还有些不舍得走。
“那个……你先去吧,你主人我啊……大病还得养两日,”她看懂小东西的意思,奈何她也不会瞬移到古宅去臭骂一顿萧聿,“你们这两日就应付应付,哈哈……”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敲门声,还有太公的声音:“丫头,醒了吗?跟谁说话呢?”
“没呢没呢,这就起了。”阿绮慌慌张张摸出回阳镜戴上,虽然现在戴着它效果好像不如以前,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一点妖鬼的轮廓,但好歹能让太公安心。
小东西原地蹦起转个圈就没了影,她握了握拳头,好想学,萧聿会教她吗?
打开屋门,太公在门外盘着那块老怀表,阿绮从未见过那块怀表背后的照片,他看见阿绮脸上的皱纹又笑多了两道,乐呵呵地说:“起得正好,正好饿了,快给阿公做饭去。”
敢情这小老头儿惦记的只有她做的饭。
心里抱怨着,嘴上却说:“好好好,您今日想吃什么?我都给您做。”
“哎哟,上次那个什么,糖醋荷叶蛋好久没吃着了,还有那个软乎乎的云蹄,想了大半年都没做。”谈到吃的,太公的脸上又多两道褶子。
可真会挑,都是些费功夫的菜式。阿绮撸起袖子往屋外走,顺走门边的菜篮子说:“您且等着,我现在去给您打猎食材。”
萧府内,西洋极繁装饰的主厅中,香案上点着一支安神线香,主位上的人正百无聊赖地翻阅着一封封书函打发时间,每封打开没看两行就扔到一边,一旁的副官默不作声地拆下一封递到他手上。
尽是些无病呻吟的破事,父亲还非得让他注意过目。萧迹捏了捏眉心,眼睛有些疲惫。
门外驶过来一辆低调小轿车停住了,车上下来一个谙绿长衫的身影,径直往屋里走,经过主厅时看了眼主位上的人,似乎没打算停留。
“阿聿。”主位上那位发话。
萧聿侧身垂眼看着他,在用眼神问他有何事。
萧迹放下信件,看着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同胞弟弟,说:“今晚留下吃晚饭吗?蔓姨说许久没跟你一起用餐了。”
陈蔓,就是那个萧迹的继母,萧聿的生母,萧付平的初恋,虽出身小门小户,但行事做派非常内敛,在外低调,在家也极少插手他们的私事,是个有大局观的女人。
萧聿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留,回来拿些东西一会儿就走。”他可不想听那个名义上的母亲硬拽着给他灌输夺权夺势的理念,冥府里那堆破事儿好不容易扔给沈泮,他只想当个甩手掌柜游手好闲。
“你最近回来的次数很频繁,可是古宅借住给了什么人?”萧迹坏笑,他这个不要权不要势还不喜在公共场合露面以至于连卖报小童都不知道萧二少爷长什么样的胞弟,最近回住宅的频率和亲口求他办事的种种行为,都在说明有情况。
可惜,他并没能从萧聿的脸上看到任何惊慌的表情。
萧聿把手插进外衫兜里,一边上楼一边说:“不劳你费心。”
“哦对了,说起这个,王家婆媳一进警署就交代了……”
“我知道了。”不等他说完萧聿就打断了。
臭小子。萧迹无奈摇头,他家小严副官的消息还是一如既往的快。
他最后嘱咐一句:“后天父亲生辰,家宴你总得露个面。”
未等到回应,脚步声就已经消失在了楼梯尽头,他确定萧聿是听见了。
劫后余生的安稳日子阿绮踏踏实实过了两天,跟之前的每天一样,早起赶市集倒买倒卖点小玩意儿,到了午时给家里两张嘴做顿饭,饭后晕碳睡个午觉,闲暇了捣鼓点小机关给小孩儿做玩具,再晃晃荡荡过完一天。
看似一切跟往常无异,却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最大的区别大概是每日的餐桌更精致了。
太公看着阿绮用小夹子精细撕着芹菜梗上的粗筋,匪夷所思:“丫头,你这是要做国宴呐?”
阿绮头也不抬,撕完一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说:“民以食为天,吃乃人生第一要义,这不是您教的吗?”
这是太公某次缠着阿绮做荷叶蒸藕泥的时候忽悠她的。
“再说了,”她抻了抻弯太久有点酸的腰,“这筋膜不去干净,整个菜的口感就毁了。”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阿公?”
阿绮抬头,对上太公满脸的担心:“啊?”
“这两日的饭菜就像要跟太公送别一样。”太公假意苦着脸。
这老顽童,又演起来了。阿绮颠了颠菜篮里处理好的芹菜梗,朝厨房走去:“您就等吃吧。”
太公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午时,平日里这个时间米都没下锅,今儿菜都备好了。
饭间,爷俩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末了太公突然跟阿绮说:“过两日就是七月半了,这几日没事天黑就别出去。”
每到这个时间太公总会提醒这么一句,往年阿绮只乖乖照做,也从未出现过异象。但今年……她有了别的心思。
她装作不在意满口答应,利落地把碗筷收拾回厨房。
入夜,夜色踏着鱼鳞纹浸染了回绵巷,越是靠近七月半,夜里活动的人越发少,小摊贩出摊也不带灯,天色一落就收拾回家了。
开始阿绮还觉得太公在诓骗她,后来发现大伙儿似乎不约而同地对七月半有着对神明般的敬畏,前后几日都夜不出门。
自从开过鸳鸯眼,阿绮对妖鬼的恐惧反而少了,虽然还没有自保的法子,但起码她知道不是所有妖鬼都害人,实在不行,她把两小只唤出来,夜里出行的胆子也大了些。
阿绮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衣,又仔细盘点了一遍工具包,开锁的,防身的,翻墙的,齐活儿了,还有些自己搓的小机关,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她不确定萧聿是否会来,得做好万全准备。
王家宅子在相邻两个街区,那边是贫富交界地带,稍有钱一些的人家朱漆大门,门上匾额高挂,长明灯彻夜通亮,稍差一点的也有独门独院,再不济也有个路面常亮的门头。
王家属于前者。
阿绮站在王家宅子的门口,这地儿并不难找,这街区的中心位置、匾额最大、门面最大的就属他家,左不挨右不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官宦人家。
李记表行这么赚钱吗?这排场都快能赶上军属里的小头领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一眼怀表,正好午夜12点,她轻轻喊了两声寒鸦,未有回应,该死,关键时刻队友掉线,前两日传完话就跟失联了一样,连个回信儿都没有。
午夜的街道上,唯一比较像活物的只有各家门头上忽明忽暗的灯笼,街道两边零零散散放着摊贩用粗布裹着的摊子,还有锁在栏位上的马车,他们的影子在灯笼下像是蠢蠢欲动的妖物,看久了怪渗人。
入秋的夜有些凉,阿绮这身短裤短袖的行头被夜风一吹有些冷,她搓了搓冷风吹起的鸡皮疙瘩,她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一个毫无回音的人来赴约?爱来不来!
阿绮在宅子周围转了一圈,周围秃得连颗枯树都没有,后面院子挨着后街的人家,两边又像是画楚河汉界一样相距甚远,完全没有能下手的地方。
稍加思考,她摘下回阳镜,用布仔细包好,放回兜里,也许可以从另一个空间进去,这个时候,不怕鬼拦路,就怕撞上了也不知道。
摘下眼镜后,她这才看清,宅子附近透着浓浓黑烟,门上的匾额还缺了一角,王宅的“王”中间一竖被涂了,三横还被加了一横。
那是个“死”字。
阿绮后背发凉,这王家果然有问题。
绕到宅子侧面的时候,阿绮在杂草丛生的角落里发现了残缺的墙角,不大不小,正好一人能过,她有些狐疑,伸手去够,竟真是空的。
真该夸夸自己聪明的小脑袋瓜。
顾不上地面潮湿还带着腥臭味的泥土,阿绮两眼一闭就往里爬。
进了宅子,没了门面的灯笼照着,只能靠仅有的一点天光摸索着往前走,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这会儿人都睡熟了,万籁俱寂之时,五感被无限放大。
幸好王宅没有萧府那么大,没找一会儿她就在柴房旁边看到了一间带锁的破旧房子,房门还用柴禾挡着,倒也没有完全遮住,像是在告诫下人勿入。
这房子没有窗,门上的锁缠着铁链子,将把手死死拷在一起,看得出重要,但不贵重。
阿绮望了一眼四周布局,此处是后院,离厢房还有一定距离,但夜深人静,若动静太大必定会被发现。
她计划了一下逃跑路线,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根打磨过的弯曲铁丝,放进锁孔里,一边听内部结构发出“咔哒”的声音,一边换着角度扭动铁丝。
虽然开锁不是专业的,但胜在对机关零件非常精通,万变不离其宗,不到一刻钟,阿绮就把这市面上随处可见的锁给开了。
但是这锁好生蹊跷,分明弹开了,却无法左右扭转,铁链卡在锁环里抽不出来,她不敢使劲,怕闹出太大的动静,冰凉的夜里给她急出满头大汗。
差一步,就差最后一步,这锁是不是坏了,怎么开了拧不动,难不成这真的只是一间废弃已久、连锁都锈了的破房子而已?
“别白费力气了。”
身后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个声音,阿绮身子一抖,感觉浑身的血都往脑子里冲,眼睛瞪得红血丝都出来了,手上攥着的小铁丝掉在地上不知滚落到哪里去。
这一刻她不在乎背后是谁,她真真切切被吓丢了魂。
她缓慢、再缓慢地回头,看见身后站着一个修长的、包裹在黑夜里的身影,眼底锈绿的幽光像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煞,比地府十八层的恶鬼还要凶十倍百倍。
不知愣了有多久,直到夜风把鸡皮疙瘩再吹起来,阿绮的魂终于回到了她的身上,若不是此情此景下,她一定破口大骂把这人骂个狗血淋头,就算打不过,就算伤敌一百自损八千,她也要把这人扒掉一层皮!
阿绮在心里已经用这辈子学过的所有脏话把萧聿慰问了八百遍,最后咬牙切齿从牙缝里吐出来的只有“我谢谢你大爷的”,这人不仅完全没有存在感,连走路都没声儿。
她走到萧聿跟前,指着他的鼻子,尽力压低自己的音量,每一个字都在怒火上烧过:“我若吓死了,做鬼也拉你当垫背。”
做鬼吗?也不是不行,反正他那儿垫背挺多的。萧聿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阿绮看萧聿陷入思考的样子觉得不可思议,这句话有任何可以思考的切入点吗?忽然清冽的夜风里隐约有一股淡淡的酒精味,她不确定又凑近闻了闻,问:“你喝酒了?”
“嗯,今晚父亲过寿,家宴上避不开喝了点。”他也同阿绮一样压低了音量说话,他本可以不用如此小心翼翼,来之前已经下了隔音障,但这样低声说话好像能更靠近一点。
“所以你才这么晚到?”
“嗯。”
“怎么不传个话?我传出去的话没有一句回音,谁知道你来不来。”阿绮恶狠狠地戳了戳他的肩膀。
回话吗?萧聿似乎又陷入了思考,一直以来都是别人给他回话,他从未想过回应,因为那些回禀他且听着便是,也从未有人在等他的回应。
“下次会给你回音。”
顿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每句都回。”
阿绮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几天前还在盛气凌人威胁她的人,中邪了?被下蛊了?今日这么顺从就答应了?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你不会喝醉了吧?”
他握住她晃来晃去的手,没什么事儿都被她晃晕了。“没醉,两杯洋酒而已。”
得,没有九分也有三四分醉了。阿绮已经开始担心万一东窗事发要不要管这个醉鬼。
阿绮让出半个身位,让他过来看门上的锁,说:“没醉就看看这锁怎么开,我已经撬开了怎么也拧不动。”
萧聿没看那锁,掏出之前装在信封里的钥匙交给她,解释道:“锁上有禁制,只有钥匙能开,虽撬开了锁但禁制未解。”
阿绮半信半疑地接过钥匙,钥匙上的齿印非常简单,难怪她这么快就撬开了,但寻常百姓家里用这种附了禁制的锁,屋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杵在原地跟木桩一样的萧聿,严重怀疑他真醉了插不进锁孔才把钥匙给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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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