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伯,你这个五花肉到底怎么卖的?”顾厌耐着性子再次问,见老板还是痴颠状,又说:“哎呀,我看你根本没有做生意的想法,不买了啦。”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还没踏出红线,就被人喊住。
“你早说要买东西啊!”
“回来,回来,小伙子。”大叔怎么舍得浪费自己挑中的“食物”,嘶哑的喉咙带着一丝被唤醒的人性,拼命地叫唤着他。
顾厌停顿了一秒,继续往前走。他好像从空中幻听到观众失望的唏嘘声,耳麦里,PD不可置信地问他:“你打算去干嘛?不是让你去做交易吗?”
“我现在不想去,他看上去不正常。”顾厌轻声地回答他。
“别当我没提醒你……”PD欲言又止,看上去十分为难地说:“今天是一场合作游戏,如果你没法提供食材的话,你随时会被‘他们’变成食材。”
“嗯嗯。”顾厌说。
PD:……
这样就对了。
顾厌微不可察地露出一丝笑,他大概已经明白‘诚意’是什么东西了,所以他绝对不会听PD所谓的指导,拿自己去做交换的。他敢保证队伍里没有人可以拿回来食材。
他围着地下菜市场转了一圈,重新回到入口。一件全新的电子称摆在破旧的桌面上,泛潮的墙面歪歪斜斜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手写着三个丑字“公平称”。
墙上还挂着老式钟表,两个懵懂的孩童在表盘边愉快地玩耍,一个孩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光着屁股晃啊晃,活灵活现。
顾厌再一抬头看,“滴答滴答”,时间已经到了上午九点半。
规则说,需要选手为贵宾准备晚宴,又没有点明具体邀约时间。这又算什么郑重的邀请呢……让顾厌想到一场奠基,生者只要准备事宜就足够,死者什么时间来,来干什么何事,都不关生者的事。
顾厌不爱参与,一般都是被老一辈使唤着干活的那个。
他并不知道自己是触发了什么,所有老板见他就如见到了修罗场里的万人迷,说不清话了,生意也不做了。
“我又来了,伯伯。”他站回肉铺面前。他觉得不会有人真的蠢到用自己的身体做交换,所以大部分选手都没进展,而综艺节目最怕的就是长期滞留在一个环节,这些npc总该搞完节目效果,总归可以安排任务了吧。
顾厌翻看着五花肉,真像是一位在乎肉质的顾客。“伯伯,你这五花肉怎么卖的?”
“看你这吝啬鬼的模样,还想买肉吃。我都不想跟你这种穷鬼做生意。”大叔操着一口方言,又气又急,快把顾厌逗笑了。
“就算你现在这么攻击我,我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拿手臂跟你换的。”顾厌带着笑意说,“你老老实实地讲吧。”
“真是来鬼了。”大叔又骂了一句,“早知道我就不鬼迷心窍了,说不定真的能骗到。”
“你要是没有通用货币。就去拿肉票来买。”大叔甩了甩手上一打肉票,“肉票知道是什么吧?就这个红红的。没有你也自己想办法,去别的肉铺偷点或是找老钱大姨要。”
“当然只有肉票是没用的。我还要你们八个人的毛发。”
“我们八个人?”顾厌疑惑地指了指自己,“为什么是我们八个?”
大叔不说话了。无论顾厌怎么询问,他也不开口讲一句话。顾厌只好作罢。他已经想好用什么方法获得肉票,只是其他七人的毛发有点难解决。
他原本想直接去找长发绑带男的,但是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人。只能去找在跟大妈吵架的瞳灵,顾厌坐着听了一会,察觉瞳灵战斗力极其强悍。
她能在跟大妈对骂的同时,抽空反驳PD实时转播的观众弹幕,有时急了,连带着PD的工作效率低一起骂。
大妈也就只能以“女孩子家家,怎么能巴拉巴拉”的句式扳回一局,后期也是被“都是活这么久的百旬老人了,怎么能巴拉巴拉”打得措手不及。……还有些不文明的话,就不说了。
渐入尾声,顾厌递了一瓶水给她,她猛地喝了一口,爽得感叹了一声。
“那个老太婆摸我的手!”瞳灵气宇轩昂地说。“她什么意思我还能不知道吗?”她狠狠地呕了一声,一股天崩地裂的既视感。“大不了就不在她那里买东西,让我受气是不可能的。”她看上去还在跟PD吐槽。
她喘了口气,浅浅地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怒火。一听顾厌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来讨要头发,二话不说就给他割了一撮。
“你跟你PD的关系看上去很好。”顾厌与瞳灵闲聊。
瞳灵真是一个没有心眼的小女孩。她大大咧咧地说:“那当然了,这是我骂走后的第三个PD了。”
“还能换PD吗?”顾厌问。
“客观上应该是可以的,但是主观上不太被允许。”瞳灵说,“他们PD内部肯定会有交流的,我估计我在群里已经被骂是大公主或是作精。”
“我都来这个糟心节目了,还不能挑个顺眼的PD吗?”
顾厌听后,若有所思,耳麦里的PD察觉到他们在聊什么了,毫无留情地催促他继续工作。“你不要搞幺蛾子,给我增加工作量,听到了吗?”PD强硬的语气预料般出现了。
“好好地配合互相,好吗?”他似乎察觉不对,又软下来。虽然是询问的句式,但料想顾厌也是不被允许反驳的。
顾厌开口去询问了那个精致但有点刻薄的大叔,大叔对自己的头发不如他肩膀上的娃娃那么有占有欲。一听到他是为了换肉,还怜爱地摸了摸顾厌的脑袋。
其他人都比较好说话,听到是为了五花肉,基本都放下戒备,捏了一小撮头发给顾厌。只有祝红绡提出的交换,换完之后,顾厌感觉头皮火辣辣的。
最难搞的是吴林和绑带哥。顾厌看着无框眼镜男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他几乎搬出所有理由了,吴林还是没有帮他的意愿。
顾厌沉默地看着那些毛发,然后,默默地搅乱成一团。
大家都是黑发应该分辨不出来谁没交吧。
而长发绑带哥,自他开始找人的时候就没见过他的身影,整个人如同人间蒸发一般,连开口讲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忽然想到什么,趴了下来,耳朵紧贴着地面。没有听见“哒哒哒”不规律的拐杖声。
奇怪。那人藏到哪去了。
顾厌走得脚底酸痛,他蹲在长得和老家小卖部一模一样的冰柜旁边,冰箱顶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好像下一秒就能掏出冷气腾腾的冰棒。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顺便打了一个哈欠。
忽然,冰柜里面有活物撞击的声音,“咚咚咚”极其规律每三下休息一会又撞击三下。顾厌想到了什么,迅速掀开棉被,看到一张冰冷的脸。
莫问的脸冷得看上去要被冻僵了。顾厌惊慌地拔掉电源,如同搬出一块巨大的冻肉,双手不知道是冷得颤抖还是吓的。
顾厌怀疑天气还是不够热,莫问坐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讲话,不知道是不是被冻傻了,顾问赶紧把自己的卫衣扔给他。
莫问想了半天,忽然说:“我们之间有坏人。”
“你知道是谁吗?”顾厌问,他很想为他摘掉结了薄薄一层冰霜的眼罩,感觉凉凉的,挂在眼睛前面很不舒服。
还是因为顾厌看不见他的眼睛,看不懂他的情绪。莫问冷静了很久,但冷静得有点过头了,他忽然回答他:“不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顾厌。”这个倒回答得很迅速。顾厌想,莫问是可能真的看不见。
他坐得很端庄,尽管是死里逃生,也不带一丝疲惫。顾厌其实没见过这样的人,如果旁人接触到他的身体,摸到一手凉气,也不会因此感到奇怪。他的气质就是这样,总让人忽近忽远。
顾厌想,他应该是真看不见。
顾厌盯着他那浓密柔软的黑发,没有分叉,一点也不毛躁,比很多明星都护理得好。他轻轻托着莫问肩头的黑发,一下一下梳着,估计柔顺得莫问都感觉不到有人在用手打理。
接着,顾厌问他:“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
顾厌欢喜地攥着一团黑发和一张白纸往肉铺走,莫问刚刚答应了他的组队邀请,还说等他忙完五花肉有重要信息要告诉他。
只不过,他要先造点假。肉票的样式极其简单,和别的粮票食用油票除了颜色上没有很大的区别,而且这个货币形式并不正规,没有官方防伪标识。
也就是说,他可以赌一赌。
那道重复被拉伤的伤疤还没愈合,顾厌随便找了个容器,往里面滴了点水,平均地淋在白纸上,一张看似完美的肉票就伪造好了。
他还揉了揉,往泥土里蹭了蹭,伪造成一股久经风霜的感觉。接着,举在灯光下端详了一会。
应该没问题……了吧?
顾厌自信地将“血纸”推到大叔面前,连带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问他:“肉票和头发,够吗?”
大叔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抬头看了看顾厌的手,喉咙里发出咕隆咕隆的声音,他那双粗黑的双手举起小小的肉票,防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他愣住了,说:“……”
耳麦里发出嘈杂的声响,导致顾厌没有听清大叔说什么,他有点烦躁,觉得自己的PD很不负责。
“这不是真的肉票,也不是普通的血。”大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本来听清就有点困难,顾厌只好也倾过身子。
“能换五花肉吗?”顾厌带着侥幸地问,耳麦里的噪音越来越大,不是信号干扰,是PD在尖叫。
“啊——顾厌,你干什么了?!?”
顾厌皱了下眉,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大叔放回原味的血纸又往前推。大叔没有接,他盯着那张血纸,喉咙又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是愤怒,不是贪婪,是恐惧。
他伸出手,指尖如同碰到烫到一般,捏着血纸往顾厌身前丢。
“拿走。”大叔说“我不要了。”
“你不是要肉票吗?”顾厌疑惑道。
“我要的是肉票。”大叔的声音在颤抖。“不是这种催命符。”
“那五花肉怎么办。”顾厌问。
耳麦里PD的尖叫声变成了某种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掐他脖子,顾厌听到他断断续续地说:“他来找我了……我要死了……都怪你……都怪你……全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用我的血……”
“谁?”顾厌问。
大叔飞速地用油纸包了一块五花肉,丢在顾厌面前。他又紧紧握住顾厌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几乎要嵌进去。他问:“小伙子,他什么时候缠上你的?”
顾厌没有挣扎,他低头看着大叔手腕上的伤痕,同时低头盘算着:这个他是“鬼牌”还是“PD”。
“今天?”他说。
“难怪,难怪。”他边说边退,身体撞到刀具,却感知不到疼痛一般。
顾厌没有疑惑,因为他在耳麦里听到他从未听见过的声音——某种低沉的生物被一点一点撕开的音效。接着骨头断裂,物体拖拽,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拽走。
“啊!!”
PD最后一声尖叫猝然中断,像是被掐断电源。耳麦里安静了,再也不会出现PD的尖叫声。
“PD?”他轻声问。
没有回答。
顾厌把手放下来,目光落在那张血纸上。它还在案板上,边角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纹路沿着纸张的纤维蔓延开来,像某种正在生长的静脉。
大叔已经不在了。他跑的时候把案板上的东西都撞翻了,钩子、杆秤、泛黄的纸条散了一地。那张血纸还乖乖躺在那里,没有受到一点影响。
顾厌将它对折,塞回自己的口袋里。
而原本明码标价、泛黄的纸张还立在台面上。
“新鲜五花肉二三两。”
“诚意:xxxxxxxxxx。”
第二行字一闪一闪,终于更换成最新内容。
“诚意:五根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