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鬼牌生存秀

凌晨四点四十四分。

大雨滂沱,黑夜的暴雨像是将人吞没一般,脏兮兮的雨水没过顾厌的脚踝,让人寸步难行。

顾厌不合时宜地想到刚刚被人硬拉去看的恐怖片,同样的暴雨,同样的黑夜,潜伏在缝隙里的鬼魂,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拖拽到另个时空。

他并不害怕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更担心停不下的天灾。

雨滴糊住他的视线。雨水太浑了,路面像打碎的镜子,除了水光映不出任何东西。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一步、两步……

第三步踩空了。

他整条腿软塌下来,膝盖撞到什么硬物边缘。还没反应过来,臭的、腥的、带着地下管道腐朽味的雨水灌入。

世界在一瞬间颠倒了。他伸出手胡乱去抓,指甲划过坚硬的井边,除了雨水他什么也没抓住。水从脚踝到腰部,从腰部到胸口,一点一点攀上顾厌的生命线。

不是鬼在作祟,有个没脑子的傻鸟把井盖偷走了。顾厌骂道。

他想喊,嘴刚张开,雨水就灌入,肺被一只冰冷的手掐住,空气被挤成几个气泡,咕噜咕噜往上升。

灰白色的井口像个月亮,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越想够越够不着。死之前他在想:他不会游泳,真的不会。

我死了吗?

黏腻的空气倒灌进咽喉,这是顾厌第一个念头。前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无论是地狱、天堂、还是孟婆桥都不太合理。

顾厌眯了眯眼睛。他的正前方,虚空地冒出一个声音,像是贴着他的耳膜张张合合,粘腻又尖锐。

“各位观众晚上好啊!”

那声音陡然拔高,像马戏团里,靠诡异的音调来吸取观众注意的小丑,静默环境后尖锐的噪音,属实让人难受。

“欢迎我们尊贵的,专业的,了、不、起、的捉鬼大师们!”

应和着主持人激情的话语,一盏闪光灯直直地打到他的头上,顾厌被彻底地曝光在强光里,他想伸出手遮挡,却发现麻绳将人捆得动弹不了。

“来到我们空前绝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阴阳同步!直播放送的死…嗯综艺盛宴!”

“鬼牌生存秀。”

他故意停顿,像是在欣赏某处传出的掌声,字里行间满是对自己华丽表演的自豪。

“每晚四点四十四,准时为您全家带来沉浸式的惊吓体验,无论您是阴间被他们打死的冤魂,还是阳间翘首以盼的家人,都能实时收看他们每一个惊吓的表情、每一次徒劳的挣扎以及每一场华丽的死亡!”

“我们承诺镜头绝对真实,死亡率就是我们的收视率!”

“各位捉鬼师,请努力活到最后吧。毕竟有不少鬼,等着看你们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的表情呢哈哈哈!”

手风琴在空中幽幽地吟唱,鼓点、弦乐、主持人激昂的人声,越推越高,像是鬼魂不约而同地发出幽怨的呓语,直到峰点,安静了片刻。

“啪嗒”一声,第一盏灯亮了。

光落在一个人身上,顾厌的视野变清晰了,那个女人双手插兜,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强光照在她脸上,表情晦涩不明。她的坐姿很不好看,说得上是豪放,岔着的双腿轻晃,困恹恹的,并没有把节目当一回事。

“啪嗒”,第二盏灯亮了。

第二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她的嘴唇开开合合,黏腻地弹出气泡爆炸声,神神叨叨地,像是在与什么物种交谈。第三盏灯亮起,她这幅姿态便荡然无存,长发遮住了她半张脸,开始悠闲地剃指甲。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老人、小孩、大叔……每盏灯下面都藏着一张陌生的面孔,唯有不变的是他们泰然自若的表情。

“啪嗒”,第六盏灯亮了。

顾厌看不到那个人的任何眼神,冷峻的面容上扎了一条藏蓝色眼纱,像一个巨型玩偶安然地放置在沙发上。就算下一秒关节僵硬地扭动,纱布弹出两颗眼球,顾厌都不会觉得奇怪。

座位上的男人微微扭头,他应该看不清的,顾厌想,毕竟他手边的紫檀木手杖还在左右滚动。

顾厌冒犯地打量着奇怪的男人,那片藏蓝色纱布伴随着主人头颅晃动的幅度,不偏不倚地看向他。

他迅速挪开视线。

他不觉得这里还有活人。八盏顶光投射下来,八张脸在光里浮现,像是从水里浮上来的尸体一样。它们围成一个圈,将闭塞的空间照得半清半楚。

顾厌看不懂,其他人或是慵懒,或是平静,时不时侧着身子与身边的空气交谈,他们的共同点是他们是自由的,不被缰绳束缚的。

而关于节目的一切都不存在,空心圆里没有舞台,没有主持人,甚至连摄影机都没有,不难让人怀疑这是一场死后的幻觉。

可这场对幻觉的猜想被痛觉打断了。

“噢,第一期的鬼牌还没发呢!”微弱的灯光下一排扑克牌悬浮在混满灰尘的空气中,空气中传来比上一秒更猥琐、阴险的笑声。

八张扑克牌迅速打乱,飞向四面八方。就像有人掐住顾厌的脖颈一般,扑克牌划入他的喉咙。他动弹不得,越是挣扎,缰绳捆绑得越紧。

“不知道这期吃掉鬼牌的人会是怎样的死法呢?哈哈哈。”

顾厌浑身颤抖,胃里强烈的异物感激得他直出汗,那种全身被颠覆的感觉让他连这张破椅子都坐不住。

“祝你们好运噢。”

胃里无数滑溜溜的生物在滚动,顾厌痛得动弹不得,生怕下一秒散架的身体缝隙里钻出不明生物。

不知道痛昏了多久,扑克牌安静了,他勉强抬起头,视线朦胧,恍惚间看到几件巨物。

不对啊,刚刚有这东西吗?

一个头戴巨型摄像机的异头人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左侧,泛光的镜片空洞无神地对准他,一点不漏地拍摄他的痛苦。

而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摆着个圆吧台,一个狭长如同竹节虫的怪物晃动着双手,似笑非笑地望着这边。

顾厌眨眨眼,竹节虫怪物双手撑着下巴,指缝间夹着一张扑克牌。他对顾厌狡黠地眨了一只眼睛,

扑克牌在两手中飞舞交叠,他夸张地张大嘴巴,“哒哒哒~”一串扑克牌条就挂在他毫无血色的手上,牌面上黑色的小怪物们跳着怪诞又滑稽的舞蹈。

而这场私人表演注定不完美。第一只鱼头人难以忍受激烈的晃动,呕出腥血,恍惚间大力地推搡了他的同伴,两人便打成一团。

竹节虫自作懊恼地戳了戳它的脑袋。

顾厌皱了皱眉头,空旷的房间拥挤起来,他不解地摇晃脑袋。

那是蟑螂吗?一只驮着高脚杯的六脚虫子平稳地停在第一个女人面前,她不耐烦地摆摆手。高饱和又晶莹剔透的液体看上去并不好喝,不出意料,所有人都拒绝了巨型蟑螂。

顾厌被捆在沙发上,他们有的人正对着PD发脾气,有的人不情不愿地做着形象管理。倒是只有他,除了个寸步不离的巨型摄像机,啥也没有,像是即将被送去祭祀的家禽。

“能不能帮我解开啊。”他抬头询问摄像机异头人,手腕在镜头下泛出属于人肉的红晕。“勒得我手有点疼。”但是它没有反应,脑袋目不转睛地对准顾厌的手腕。

顾厌也不说话,他低着头,轻轻咬了嘴唇上的死皮,干渴的嗓音发出一丝不觉察的脆弱。

他又问它:“已经开始录制了吗?”

摄像人终于搭理他了,摇了摇头。它摇头的幅度很大,露出了一直藏在身后的身影。“有点反应了。”看着像PD的鬼不耐烦地说。

它掏出镰刀状的爪子,猛地划了一下缰绳,渗出一丝鲜血。“别呆头呆脑的。”它说,接着讲几张纸怼在顾厌面前。

“签字。”口气不好,顾厌没在意,低头看那张堪称生死状的东西。

纸很旧,边角卷曲,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上面的字甚至不是打印上去的,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被水渍晕开了。顾厌一条一条地读:

《鬼牌生存秀选手守则》

“第一条:本人自愿参加【鬼牌生存秀】综艺,已知节目作为个人类选秀综艺,败者自愿承担一切后果,节目组不负责任。”

“第二条:录制期间,参赛选手不得以任何形式向阳间透露关于节目任何信息。(除了节目组要求的宣传)违者视为弃权,节目组将不为其提供生存保障。”

“第三条:节目组不设剧本,但选手们不得做出任何影响节目收官率的行为,破坏节目秩序。违者将被标记为【劣迹选手】,面临相应的处理。”

“第四条:节目组为各位选手配备专属PD(跟拍导演)。选手遇到无法解决的危机时可向PD,PD自行,根据节目效果以及选手成绩,来决定是否救助。不承诺救助的及时性与有效性。”

“第五条:节目组保证选手在副本外的安全和生活保障。”

“第六条:守则解释权归节目组所有。节目组可能在不通知选手的情况下修改守则,选手签字代表接受修改。”

守责的最后还用红笔写着凌乱的一句话:“不要相信人,包括PD。”

顾厌抬头,PD面露烦躁。明摆着的,他对前人的提示毫不在意,非常嫌弃顾厌小透明的阅读速度慢。

“签字。”PD的爪子敲了敲纸张。

他的爪子上还沾着血,不知道是顾厌的,还是本来就有的。“滴答”,指尖滴落了一颗血珠,落在纸上。

“笔呢?”顾厌问。

PD将一只沾满干涸血迹的笔递给他。他在血晕那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很好看,和破旧的纸张格格不入。

PD抽走了纸张,正想转身离开。顾厌开口问:“那个红字是谁写的。”

PD回过头,它的指尖不规律地敲着自己坚硬的骨头,哒哒哒的声音,与顾厌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它露出了诡异的笑,反过来问:“哪里有什么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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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妈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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