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意恐迟迟归(二)

后来的事我就记得了。

池规和我不在同一学院,他学法律,我学金融。我们见面机会不多,但有时间会约着一起吃饭。吃完饭就在校区里散步消食,从东门走到西门,又从西门走到东门。

他和我都不算健谈的人,时常沉默不语,但我享受这样的沉默。

有时我会介绍些朋友给池规认识,本意是给他介绍人脉,以后做事方便。后来我一琢磨,发现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我当时没想到他会认识张瑞。

张瑞在圈子里名声不好,玩得又乱又花,做的荒唐事不清。他年长我几岁,我们家里有点往来,但他瞧我也不太顺眼,总之我们二人相看两厌。

张瑞这人没事就喜欢往大学校区里跑,据说他是一眼相中了走在路边的池规,千方百计托人打听,最后约出去喝咖啡。

张瑞和池规说他注册了家小公司,缺一个法律顾问。创业资金不够,请不起专业律师了,只好拜托法律系在读生咨询咨询,又听说池规在校声名很好,所以约了他。

池规信了。

那天我发小商昭华找我去酒吧喝酒,我说不去,他硬是把我拖了过去。结果我看见池规穿了一身正装怀里抱着一打文件,在激光灯下显得格格不入。

我一下觉得很愤怒,站起来就要冲过去找他,质问他怎么来这种地方,却半路停住,想到我没有资格管他,而且此时自己也身在此地。

我想,我发觉我对池规的占有欲大概就是那一刻。

池规拿着手里的文件在张瑞面前挥舞,扯着嗓子大声喊,但是都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张瑞把酒一杯杯往他前面送,我看见池规的脸色很难看。

我忍不了了,还是走到他们那个卡座前。

我打翻了那些排成一排的酒,酒水满地横流,就像物欲。

池规看到我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有些窘迫。

我不顾张瑞,拉着池规离场。

酒吧外的街道上,我和池规发生了第一次争吵。

我问他为什么在这里。

池规还是微垂着头,没有看我。他说:“张瑞找我咨询。”

我说:“张瑞那种人像是生意人吗!为什么不找个靠谱一些的?”

池规说:“他开的酬劳很乐观。”

“你很缺钱?池规,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的心思。”

池规猛地抬头看向我,我这才看见他眼眶微红。他难得失控地喊道:“是啊,我很缺钱!知道又怎么样,谁懂你们这些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地心思?我这么说你满意了?”

池规吼完,抹了一把脸,又侧过头去。他声音有些抖,“我妈生病了。我需要医药费。”

我见过太多丑陋嘴脸,但我没想到是这样。我看着他,低声说:“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找你?傅易,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把我的卡塞给他,报了密码。

我说:“债主。”

商昭华搭着我的肩进场,好奇问道:“怎么今天这么爽快?”

我说,“过来玩玩。”

从进门起,我就锁定了池规。我用手推推商昭华,适宜他看那边。他眯着眼看了一回,说:“呦,张瑞?还有你那同学?怎么回事?”

他不怀好意地说:“被挖墙脚了?”

“自己玩去吧,别管我。”

我撇下商昭华,绕过人群走到张瑞沙发背后。

我一手撑着沙发靠垫,探身过去看他。

“哎呀,瑞哥,今天怎么也在这里玩?”

张瑞回头,一看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跟着我笑起来。“小易,这么巧啊?”

我没看池规,从余光瞥见他一脸惊愕。池规啊池规,成绩那么好,怎么人就这么傻呢。

“约了我表姐来。她最近正心情不好呢。瑞哥,要不你们俩聊聊,帮我劝劝她?”我说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作势要打,“一晃眼她人就没了,我找找哈。”

“哎哎,”张瑞急得一挺身,按住我拿手机的手,“表弟,算了算了,今天我也有点事,马上就要走了。别和你姐说,下回我准备准备,再约她啊。”

去你妈的,谁是你表弟。

我笑容不变,看着张瑞外套也没拿,一溜烟钻进人群就里不见了。

池规看看人群,看看我,又看看桌上的酒,抱着怀里的文件不知道怎么办。

我一抬下巴,“别管,酒酒水水都记张大少账上。”

池规的脸在五光十色的灯下有点发红,半晌才挤出几个字,问道:“傅…傅易,你怎么在这里?”

感觉我俩相互捉奸在床。

“嗯,”我说,“陪我姐来的啊,刚刚说了。”

池规连忙点头。

我呼出一口气,“这里太闷了,出去走走?”

池规又点头,抱着文件站起来。

路灯烧开吵人的夏夜,街面上人来人往,我和池规并肩走着,一言不发。只是有种无法忽视的气氛缠绕在我们身边,以至于我们和路人格格不入。

我微微仰头,看着天边。池规则微微低头,看着地面。

走了一段路,我听见池规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就像是暴雨前的征兆。池规性格温和,脾气不会当场发作,但他有时细细想来,就会越想越气,开始焦躁。但是又过了一会,他又渐渐稳定了。

我没办法安慰池规。因为“我”这时什么也不知道。但是好消息是,池规母亲的病只是误诊。

2016年8月21日

傅易他……

2017年十二月,我大病一场。

冬日的夜晚长得就像永夜,空寂的夜色无边地铺展开来,即使开了空调,我也觉得有些冷。我难得生病,一生病总会很严重。

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有人握着一根细针在里面搅动。我还没有睡,一直等到六点半,夜色终于淡了一些,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哎呀,小伙子又来送饭啊?”

大概是因为同样是这么早来的缘故,池规来的时候会和路过的其他床的护工说几句话。我听见他说:“嗯,来送早饭。”

我可以想象到池规的样子。穿着高龄毛线衫和卡其色的风衣,用松软的长围巾在脖子上围了好几圈,整个人毛绒绒的,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颔首,有点不好意思。

几乎没有声音,池规开门进来了。

我已经闭上了眼睛,在装睡。

池规把饭盒放在我的床头,照例在床边的椅子上轻轻坐下,看了我一会。

没有多久,他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这时我才睁眼,对着雪白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呆。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住院的时候我的饭都是池规送的。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回到这里,我没有做任何与实情不同的举动。恐怕我只是想……明白地享受这一刻。

这一刻池规无言的温柔。

2017年1月27日

希望傅易早日康复。

我和池规关系真正亲密起来是在那回酒吧遇见之后,他后来把钱全还了我,我当时正有些尴尬,觉得自己太冲动急躁了。后来池规有一段时间没联系我,我就顺水推舟,让我们两个都冷静一下。

2017年,我大三,谈了一段恋爱,没到一个月就分手了。

那个姑娘说我整天和池规待在一起,出了新电影第一个想到的是池规,开了什么好吃的店也想到和池规去,就连路边看见花店都会进去买一束池规喜欢的满天星顺便带给他。

我说我和他认识五六年了,别无理取闹。

姑娘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那你和他谈恋爱去吧,然后摔门而出。

我愣在原地。

我那时心想说得对,池规长得比你好看人比你温柔,和我也知根知底,我还不如找他谈恋爱。

当然这是玩笑话,我把这些话当成玩笑说给池规听的时候,他只是笑了一下。

2018年夏天,我和池规毕业了。毕业旅行是我们一起去的。

我们去了很多地方,去了山城重庆,去了云南大理,还去了泰山看日出。

在那个日出里,我向池规表白了。

最后的最后,在我们回到家乡,离开机场各自打车回家的路上,池规出了车祸。

出租车在半路上燃烧起火,他后颈的烧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我不会让这样的事重演,哪怕是在梦里。

2018年7月28日

回想初见以来至今一切仿若梦一场。我有时会想到很多年前的傅易。穿着蓝白校服、干净球鞋,笑得张扬的傅易,穿着正装、打着领带,但还略有青涩的傅易,穿着运动装、拄着登山杖的傅易。

每一个我都喜欢。

池规坐在沙发上,入目皆是白布。

他喃喃道:“今天就是初七了。”

我在雪白的世界里走着。这里没有时间,空间的概念也被无限模糊,上下、左右都没有界限。如果这是梦的代价,我愿意接受。

我必须想些什么,以缓解恐惧。

我想啊想,却想不到我和池规故事的结局。

我们是怎么分手的?

我只记得那一天我们大吵一架,但是我去找了池规,没有找到。我回家没有多久,他就回来了。

我们当时已经同居了。他径直进了房间,把他的东西收拾好,拖着行李箱离开。

再别的……我就记不得了。

不对。我一定忘记了什么。

“傅易。”

“傅易。”

有人在叫我,是池规的声音。

我想循着声音找过去,四面皆是雪白,我找不到池规。

然后,我看见池规从遥远的地方走来。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伸出手,轻轻地抹去。

我和他一起被呼啸而来的时间的风卷入霍金或许到达过的黑洞,身体中的原子重新回到彼此身边。

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我们被世界遗忘在身后。原来时间也会出错,于是我们得以在这一隅重逢。

他说:“傅易,对不起。”

那一刻我终于想起了,我忘记了什么。

我忘记我已经死了。

分手是假的。

我找到了池规,在街对面。

很久之前我和他说,无论发生了什么,记得要等我,无论他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他。

池规总是很听话,吵架了也不会乱跑。他就蹲在小区对面的路灯下,橙黄的灯光投下一个可怜的影子。

那条街很宽,要跑好几步路,但是我很着急去见池规,以至于忽略了呼啸而来的汽车。

那是除夕夜,司机喝了点酒。

在倒地前,我想,还有一点点,就一点点,我就重新找到池规了。

他等了我很多年,没等到我走过最后几步路。

我想啊,如果一切都是梦就好了啊。我还有那么多想要和他做的事情,要和他看的风景。如果我们只是分手,那至少在日后的某一天,我还能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见到他。哪怕他不爱我。

于是我为自己编织了一场梦,在梦中,一切遗憾都来得及挽回,一切诺言都来得及兑现。

可我到底还是要醒的。不过好在我已经不怕了。

都说头七夜,人还魂。我又见到了池规。

我说:“你还会等我吗?就算很久很久,就算我走得很慢,你也愿意等我吗?”

池规点点头,他声音已经哽咽,说不出话了。

“会等我多久?”

“会…等到你…找到我。”

我笑了一下,说:“好,那我先走了。这次我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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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藏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