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涣然冰释

隋秉妍第一次主动向人低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低头。可是当祝余真的再次坐在她对面和她一起吃饭时,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惊喜冲晕了她,哪还顾得上什么低头不低头的。

如果是真心想交朋友,对方又真的是一个错过就会抱憾终身的人,就算一直低着头她也不觉得怎么样了。

“想说什么就说,想问什么就问,不过——”祝余食指勾着杯耳抿了口可可燕麦奶,“今天的午饭实在是有点太丰盛了,对于一个空腹上了两节课的人来说,塞牙缝实在是太够用了。”

“这还不够吃?”

“这够谁吃了?猫都吃得比你多。”

“那等会儿回去我们再买点水果和小蛋糕。我现在就想知道,中秋节那天,你和谁在一起?”

隋秉妍语气都轻了一些,没敢看着祝余眼睛问。她一直在看华夫饼上的草莓,没听到回答又小心把视线移回祝余脸上:“能问吗?”

“和江温辞,还有其他老乡。”祝余似乎在斟酌用词,“其他老乡是山西其他县市的,我不相熟。和江温辞能稍微熟络一些,因为我和他是初中同学,高中是校友。现在他在凛大医学院,学医。”

隋秉妍满不在意地听着,叉子在华夫饼上叉来叉去,直奔重点:“哦,你是和他一起去看的晚会吗?”

“不是,我根本没去。”祝余津津有味地偷看隋秉妍的表情,“我只喜欢看电影和以前的电视剧,不喜欢看演出。”

“那你还拿话激我,说什么坐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坐在一起。”

隋秉妍差点想说本来她们可以一起过节,又想到自己三个小时没回消息就抿住唇不说话了。

“刘备三顾茅庐也把诸葛亮请出来了,宋公明三打祝家庄也打下来了,孙悟空都三打白骨精了,连刘姥姥都三进大观园了,你呢?我邀请你一起吃饭,你是和大禹一样铁了心三过家门而不入了,还问我为什么拿话激你。别说拿话激你,我还肯理你就不错了。”

祝余字字铿锵,说完往竹椅上一靠,又觉得话有点说重了。

本来想说点什么缓和,可她偏偏又想起一茬,现算起账来:“而且,你没时间和我吃,就有时间和代观雪一起吃了?”

“我什么时候和代观雪一起吃了?”隋秉妍一怔。

“前段时间,我偶然碰见代观雪下午出门,还问她干什么去,她说她去鎏金吃饭去。晚上我到东门买晚饭,看到你们手挽手回来,你还和我打了招呼,你忘了?你还说你们没一起吃。”

“这是个误会。”隋秉妍指尖点点桌面,想到自己有多清白就忍不住笑,“我看你和代观雪关系不错,一口一个老婆的叫,这件事在心里憋了这么久,你怎么不去问问你老婆?”

“这种小事,谁会专门拿出来问人,显得我多在意似的。”祝余撇嘴。

“噢,这种小事,不在意还不是在心上记挂了这么久?”隋秉妍调笑,还没笑完就开始哄,“我不回消息太过分了,你生气是应该的。我以后再不这样了,你原谅我吗?”

隋秉妍眨眨眼睛,“一杯荔枝冰茉莉。”

祝余继续加码:“还有一杯青提荔枝啵啵。”

“好,不许反悔。”隋秉妍爽快答应,和祝余在空中击了个掌。

“你想要什么?拿话激你也是我不对,那天中秋节一定让你难过了吧。等会儿蛋糕我给你结账,也让我看看你喜欢什么口味。”

“放心,我可不跟你客气。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祝小姐?”

“哼,是不是我说了不算,还不是得看我们隋小姐的意思。”

“我第一次没回你消息那天晚上,”隋秉妍犹犹豫豫,似乎觉得不该说,又实在不吐不快:“我听见你和赵须晴在单元门后面说话。”

“嗯,我哪句话招惹了我们隋小姐,你说出来我听听。”

“你问赵须晴,是不是很喜欢骆晚渔。”

“对啊,我问她是不是很喜欢骆晚渔,然后呢?”

“你说我和她都是你的朋友,可你对赵须晴和对我就是不一样。”

“我在我每个朋友面前都不一样。你和赵须晴脾气秉性就不一样,我怎么对你们一样?”

“不是,你对我只是对朋友的好,可是你喜欢赵须晴。”隋秉妍放下叉子,尝试把话说明白一些。

“我也喜欢你啊?”

祝余不解,经过几秒的头脑风暴,她有点神情复杂地看向隋秉妍:“你觉得我对赵须晴的喜欢是想谈恋爱的喜欢是吗?”

“没错。你那么问不就是在和她吃骆晚渔的醋吗?”

“别看我和赵须晴不怎么互发消息,不一起吃饭,也不一起唱歌逛商场,但我和她的关系可比她和骆晚渔好的多得多。骆晚渔有什么醋值得我吃?山西人虽然爱吃醋,可也不是什么醋都往肚子里收留吧。”

隋秉妍听着听着就变了脸色。

桌子不大,祝余贴着桌沿伸出手,食指在小醋坛子绵软的脸蛋上摸了摸:“这么吃朋友的醋,我看你比我还适合在山西生活。”

“你不吃骆晚渔的醋,那你想和赵须晴谈恋爱吗?”

祝余想解释,话到嘴边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重又靠回竹椅上:“如果我真的喜欢赵须晴,想和她谈恋爱,隋小姐又打算怎么办呢?我不妨明说了,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都不会爱上男的,更不会和他们结婚。可我,”

祝余卡了一下,有点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可要说我喜欢女人吗?我也从来没有对女性朋友萌发过朋友之外的感情。为了避免谈恋爱之后要面对的满地鸡毛蒜皮,我宁愿放弃另一个人某些时候给我的、我自己给不了自己的汹涌爱意。我自己一个人就过得挺好的。觉得孤单了就到热闹的氛围中去和大家说笑玩乐,觉得疲惫了就一句话不说躺在床上,挺自在的。”

“爱人能给我的爱,朋友没有少给半分,给我爱的同时,朋友也没有给我一点鸡毛蒜皮。和朋友在一起和谈恋爱差了什么呢?”

可可燕麦奶有点太甜了,还一点都不解渴,祝余不喜欢,她又拿出保温杯来喝水。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我真谈恋爱,那一定是和女人。这样的话,你就不和我做朋友了?二十一世纪的先进女性,顶尖学府的理性思维,不至于吧?不过就算真的是这样,只要你不对我的私人生活和情感发表高见,我们就可以继续做朋友。如果你仇视这个群体,那就趁早说明,今天这顿饭就当散伙,大家高高兴兴的。”

隋秉妍忽然笑了,她和赵须晴笑起来有点不一样。

赵须晴是邪恶的、停不下来的大笑;隋秉妍是一点声音都没有的、但是脸上笑意不断加深的笑。如果说这两个人的笑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能让祝余感到同样害怕。

“所以你不是想和赵须晴谈恋爱。”隋秉妍最后说。

“那当然了,她是异性恋。你吃醋之前搞搞背调行不行?”

祝余总觉得隋秉妍有什么后话没说完,但隋秉妍话锋一转:“那你问她是不是真的很喜欢骆晚渔,是为什么。”

“简单,我让她防着点祥子,别上来就掏心掏肺的。她对朋友好起来那股劲儿会让她得到什么,全看对面是人是鬼。是人,她就收获了珍贵的友谊;是鬼,她免不了要吃血亏。”

隋秉妍用了0秒猜出为什么骆晚渔是祥子*:“看来过去这个月有故事,代号都用上了。”

“我不喜欢背后翻人闲话,长话短说吧。她以赵须晴为跳板,不断去结识赵须晴人际圈子里的人。”

隋秉妍笑了一下:“人家先交朋友,她这不是相当于在别人的友谊里横插一脚。”

“认识赵须晴圈子里的人对祥子有好处,只要有好处,火坑她也往里跳。”祝余讽刺。

“她和赵须晴家都在风晴市。中秋节坐高铁回家,遇到了赵须晴朋友。一个男的,天渡大学学医,本硕连读,长得不磕碜,收拾收拾像个人,家里条件也还行。赵须晴和他关系一般,但是两家有来往。”

“然后呢?”

“你猜猜。”

“好说,在一起了。”

“嗯,背着赵须晴在一起了。”

“虽然不坦荡,但也无可厚非。”隋秉妍相当包容。

“这男的是劈腿他前女友和祥子在一起的,而且他们刚见面赵须晴就告诉过祥子这男的有女朋友。”

“?”

“他前女友是赵须晴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朋友,两人上学每天形影不离。赵须晴说了,每天她好朋友穿什么颜色的裤衩子她都能知道,因为一起上厕所。要不然为什么我说是背着赵须晴呢?”

“这么私密的事你就不用告诉我了。”隋秉妍扶额。

“祥子说了,‘不和她分手我就不和你在一起’。”

“好处说完了坏处呢?”

两人相视一笑,祝余的话还在追:“为了给赵须晴道歉,也为了给赵须晴好朋友道歉,两人计划不日回天渡请赵须晴好朋友吃饭。”

隋秉妍白瓷一样温良漂亮的脸蛋上出现一道无形的裂痕,看得出三观被彻底击碎了。

“男的劈腿了,还要和第三者请前女友吃饭,是吗?”她指了指太阳穴,“他们是不是这里?”

“难说,估计是。怎么样,感觉像不像吃了毒蘑菇听见的?”祝余笑笑总结陈词。

“男的最贱,贱的没边了,出门没撞大运那是老天怜悯司机,撞死他还得赔钱;这么惊天动地的事也只是祥子辉煌战绩中的其中一件,我很难评。以后要说赵须晴好朋友,不能说是前女友,因为这个称谓太折辱太恶心人了。赵须晴好朋友脱离苦海,渡劫结束;赵须晴也是个小丑,她把人家当朋友,人家把她当贱婢。”

“为善者,福虽未至,祸已远离;为恶者,祸虽未至,福已远离。”*祝余椅子往后一撤,背上包准备走人,“两人过年都不用买.春联,‘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往墙上一贴就完事儿了。”

“横批,秦桧夫妇。”隋秉妍拎包起身叹了口气,“我直到现在听到女人里有败类也很难接受。”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人都有劣根性,再难接受,也是事实。但我相信,一个人再怎么会装,心里肚子里窝藏的蛇虫鼠蚁也会从眼睛里爬出来。走吧,晚点蛋糕都烤糊了。”

*骆驼祥子。

*为善者,福虽未至,祸已远离;为恶者,祸虽未至,福已远离:出处不明。第一次听是在游本昌版《济公》。有说原自《了凡四训》、《菜根谭》、《春秋·曾子》、《太上感应篇》。在五本书里都原文搜索了一次,均不见原文。倾向于改编自《太上感应篇》,原句:“夫心起于善,善虽未为,而吉神已随之。或心起于恶,恶虽未为,而凶神已随之。”

*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原文出自《为李密檄洛州文》,亦见于《旧唐书·李密传》。

*秦桧夫妇:因陷害抗金名将岳飞被视为千古罪人。“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出自水浒传第四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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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澜
连载中洛溱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