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求和

“把你约出来真不容易。”隋秉妍拿起刀叉娴熟地切起华夫饼。

“没有约你不容易吧。只有闲人等忙人的份,哪有忙人等闲人的份。”

祝余把笔抵在唇上沉思一下,写完了临下课最后一点没写完的题,合上笔把书本放回包里。

“真是不知道我们谁是忙人,谁是闲人了。”

隋秉妍揶揄祝余每天的饭搭子都不重样,在桌上摆好盘。

距离她已读不回祝余消息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三个星期?一个月?

如果把过去的日期比作存货,那这还真是一个值得盘点的问题。

最开始祝余没把她不回消息这件事放在心上,该怎么相处还是怎么相处。隋秉妍没说她是因为忮忌赵须晴所以赌气没回,祝余问起时她也只是敷衍搪塞了过去。

祝余还很好心情地和她约好下次再一起吃饭,她也满口答应,但真到祝余定下来时间和饭馆问她时,她不仅消息回得慢,还借故三番两次推辞。

她想试探试探她在祝余那儿的分量,如果祝余能邀请她第三次,她就立马答应。事实证明,这是隋秉妍做过最蠢的决定。

先不说感情经不起试探、经不起忽冷忽热,她对自己能秒回消息这个假设首先就是不成立的,而隋秉妍在此之前完全没有自知之明。

第一次回得慢,是她有意而为之,晾了祝余十几分钟。

第二次回得慢,是正在为班级事务忙得焦头烂额,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第三次回得慢,是中秋节当天在紫荆楼跟进最后一次晚会彩排。

凛大在全国也是名列前茅的高校,省市对凛大的文艺演出高度重视,每次都会派专人出席参加。

表演是凛大的办学特色,话剧院和造星公司的总经理、艺术总监、乃至知名导演和凛大毕业的演员也会作为特邀嘉宾出席。

因此,凛大对晚会、演出和表演社出品的影视高度重视,为了一场演出不知道要消耗多少人力物力财力,表演系的学生不是上课就是在训练和彩排,演出流程清楚、体系严密,容不得出半点差错。

那是隋秉妍第一次跟进校级大型晚会演出。

就算她是顾问,空闲时间也必须在现场观摩学习,直到完成考核指标。等隋秉妍打开手机一看,消息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前发来的了。

经济学上的“理性人假设”都比她秒回消息这个假设更切实际。

祝余第三次约她那天是中秋节下午,那时祝余发来的消息话里话外已经对和她吃饭这件事不怎么抱希望了。

还秒回,她该死的一万零八百秒都没回。

因为之前两次作死,第三次不回消息已经不是发消息就能解释得清的了。隋秉妍果断拨通了视频通话,祝余接起的时候关了摄像头。

“祝余,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回的。我今天下午一直在紫荆楼跟进中秋晚会的彩排,一直没看到消息,你原谅我吧。我这里有两张中秋晚会的前排票,我可以现在去超市买零食回来,你饿的话可以边吃边看,等八点晚会结束了我们再上商场吃饭,吃完逛逛刚好能赶在封寝之前回来,好吗?”

祝余静静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祝余?”

隋秉妍手机贴在耳边生怕漏了一个音节,她惴惴不安地等待祝余的答复,如同一个濒死的信徒在绝境中虔诚地等待神的回音。

“是谁?”话筒对面传来一道男声。

是谁?她还想问是谁呢。

隋秉妍气得直咬牙,祝余一开始约的明明是她。

三个小时,不知道够多少居心叵测的人钻她的空隙了。

“没谁。”祝余淡淡回答,只不过答的是那男的。

“既然你忙了一天,我就不打扰你了。我表演系的朋友已经给了我一张晚会进场票,你那张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

“我的是前排票,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隋秉妍坚持。

祝余勾了勾唇:“坐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坐在一起,不是么?谢谢你的好意,可惜晚了。”

隋秉妍听完气得心肺绞痛,第一次跑八百到后半程也没现在这么想吐血过。

那晚祝余在海边和她说,越知道别人爱听什么,就越能刺痛别人。她现在才算是领教了。

上一句话还没痛完呢,下一句就跟刀一样割过来了。

她忽然想到,今天是中秋节。

今天居然是中秋节啊。

独在异乡为异客*,这个节日对祝余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挑选的和她一起过节的人又意味着什么,这实在是明白到再也没有歧义的余地了。

钝痛到极致原来是失去知觉的麻木。

用心彩排过的人大约都会有这样一种体会:从一开始的不熟练到烂熟于心,最后排练到恶心想吐,可没有任何一次彩排能比得上最后一次在舞台上正式的演出。

所有人的心是齐的,歌声是齐的,动作是规范标准的,观众的掌声是热烈的。而时间是短暂的,彩排的无数个日夜像幻梦一样过去,演出一结束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想到祝余今晚会坐在谁身边,在暗光中和谁牵手,隋秉妍就浑浑噩噩痛不欲生起来,完全没了看晚会的**。

凛霜纬度高,地势一马平川,没有山的遮挡,西风也分外凛冽。

两边脸上湿嗒嗒的,风吹到脸上又凉又冷,她就这么无知无觉地走回寝。

隋秉妍不知道为什么会因为祝余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只是在想那天晚上祝余在盘子上随手涂涂画画的哭泣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意思。的确是毕加索的风格,为什么祝余说她错了?

从认识她以来,只要不在工作和学习状态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她。这很、非常罕见。

拧巴地生气,拧巴地吃醋,拧巴地试探她。

连祝余也是,别着口气就是不承认她随口撒的谎,中秋节还存心这么气她。她对别人也会这样吗?显然不会。

两个冷静理性的人凑在一起,理性值最后居然归零。

说0都高了,其实是虚数i,平方了都是负的。

换做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隋秉妍都不会做出这些幼稚可笑的举动,而且是永远不会。可一对上祝余,她就完全不认识自己了。

她走到寝室门口,推门进去之前想擦擦脸上的泪,才发现西装根本没有兜能让她装纸巾。

隋秉妍细长的手探向皮包。

陶欢推开寝室门的时候惊住了。

她在外看见的隋秉妍,永远是冠正纽结,袜履紧切。妆容淡雅精致挑不出错,卷曲的长发也不见一丝凌乱。

什么时候见过她现在这样——

妆花到陶欢先回头看了眼窗外有没有下雨,顺便确定一下今年还能不能看到八月十五的月亮;头发凌凌乱乱,猫扯散的毛线团也就这样了,堪堪遮住她脸上的泪痕;哭的可怜见的,眼里都泛起红血丝。

隋秉妍也不过是个小女孩。

她用纸巾一点点蘸去隋秉妍脸上的泪水,轻声细语地安抚,递给她一杯热水问她是怎么了。隋秉妍摇了摇头没有说,只是把两张票递给了陶欢。

其他舍友回家的回家,出去玩的出去玩,隋秉秋一早就和男朋友约会去了。等把陶欢打发走,寝室就隋秉妍一个人,那时她就能毫无顾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了。

从来没哪个节日能让她这么肝肠寸断过。

小时候在姥姥姥爷家留守一年见不到爸妈的时候也没有。

顺带一提,隋秉秋在爷爷奶奶家长大。

这么一来,她不仅和父母形同陌路,就连亲生姐妹都撂得远了。

祝余这么心狠意狠,隋秉妍就该和她一刀两断再不往来。

人家最不缺的就是朋友。

她呢?一个特立独行的孤家寡人。

祝余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随口编出来哄哄她的话,她还信以为真了,自作多情了这么长时间,也该清醒清醒了。

她一连三天都没理过祝余,见了面招呼都不打,好像两人真是素昧平生。

三天后的夜晚,隋秉妍在东门外小吃街看到祝余和赵须晴。

两人正在小车前等关东煮,趁她俩背对着她,隋秉妍想也不想就和她们擦肩而过了。

缘起,我在人群中见你。

缘灭,我见你在人群中。*

弘一法师的诗句非常应景地浮上她心头,她走出五步蓦然停住。

如果这次擦肩真的是缘灭呢?

就算天天打照面、一起共事,从此也只能是也无法再靠近的陌生人呢?

隋秉妍来不及想,跑回了关东煮小车前。

她可能只是太想和祝余做朋友了。

余光中捕捉到一抹似曾相识的身影时,祝余就朝身影的方向回了次头:“那个人好像隋秉妍。”

高大的桦树叶层层叠叠,把路灯的光都遮暗了几分。

赵须晴回头只看见流动的人影,从她一脸茫然就看得出她一无所获。

“走过去了。”祝余回过头来。

“你真爱她,这样都能看见。”

“已经不爱了。”

小车上悬着的白炽灯照映下,祝余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视线落在赵须晴爱吃的鞭炮笋上,“我之前约了她好多次吃饭,可她总是以忙为理由推脱。一个人再忙,真能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吗?”

“我想了想,”祝余双手插兜长长叹了口气,“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了,在她那里我只是一个对我们关系定位不准确的同学。自以为是她的朋友,这段时间过分的热情想必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总之,和她吃饭这事我永不再提。”

白炽灯下,祝余眼底透出几分释然和绝情来。

*独在异乡为异客:出自王维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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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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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澜
连载中洛溱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