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纷飞。
雪下得大,速度又极快,能清楚地看到每片雪花,却看不见任何一片雪花的轨迹。落在万物上又消融,或迟或早,宛如涌动人潮,也宛如命运。
人潮和命运中,祝余看见隋秉妍站在松树下,如同一片雪花看见另一片雪花。
原麻报童帽拢住她左侧盘发,露出长长的金流苏耳环。灯光将露在帽外右侧的盘发照成茶色,细碎的发丝在空中飘摇,帽檐下半遮隋秉妍清澈的眼睛。
她微耸肩膀,含蓄一笑,针织斗篷掩住她的唇和下巴。
飞雪亲吻她阴影中的左脸,也亲吻她光亮中的右脸,无论她是隐是显、在明在暗,都无差别地爱她。
“怎么现在才来?我在外面等了你好久,每次想着进去等,又想万一你下一秒就出来了呢?就这样,等你到现在。”
隋秉妍的话化成白汽,在夜空中来了又去。可这些话没被偷走,祝余一句不落的收进心底。她屈指摸了摸隋秉妍冻得发红的鼻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居然还有小冰晶。
“你是不知道,我一进化妆间就摘下面具,卸了戏服穿上了我现在这身衣服。”祝余指指她的黑长款羽绒服和小熊帽子围巾,“我就飞奔下台阶来找你,结果在转角处不小心撞了一个人。”
“我说实话,隋秉妍,再也不能让你大冬天穿这么薄的衣服了。现在零下二十度,等会儿给你冻宕机了信不信。”
“撞了什么人?你没摔着吧?”隋秉妍紧张地问。
“我差点就摔了,我高中去食堂抢饭也没跑得和今天一样快过。”祝余回答。
“但是我没摔。我高二放暑假的时候,拎着两大袋书走出宿舍楼,结果不知道被谁绊了一脚,下巴着地,磕在了水泥地上。当时下巴就鲜血直流,我就捂着下巴赶紧到后门去找我爸妈了——我爸妈每次都开车来接我放学。”
“我爸一看,就说伤口深,得缝针。我当时在车上哭得特别委屈,因为明明我没做过什么坏事。消完毒,没打麻药,缝了八针。别这么看着我,当时摔麻了,根本感觉不到疼,用不着麻药。打了破伤风,纱布裹了一个星期,拆完纱布就没事了。”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道疤。”隋秉妍把包丢在地上凑过来,小心地捧起祝余下巴就要找。
“磕在了不明显的地方,只要我不故意地把下巴抬得很高是看不见的。”祝余笑着拿掉隋秉妍的手,“不过,那个地方现在永久性失活了。比如说同样的力度,碰脸上其他地方都没事,可一碰那儿就会很疼。”
隋秉妍低头漫不经心地踢雪,一声不吭。祝余叫她,她就转过身去背对祝余。
“你怎么了?”祝余双手搭在她胳膊上把她转过来,才发现隋秉妍不住地流泪,抹都抹不完。
“还好今天没化妆。”隋秉妍抽抽嗒嗒地说。
有人为你掉眼泪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为了两年前的你所受的伤痛,为她不曾亲眼见证的过去而流泪。平心而论,祝余做不到。她会同情、会哀悯很多人的不幸,可掉眼泪的时候少之又少。
更何况,隋秉妍这人冷淡疏离,是一座水面下的冰山。爱和恨对她来说太冒犯,笑和哭都和她无关。可这样一个人,她在你面前鲜活起来,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吃醋,会哈哈大笑,也会偷偷掉眼泪不想让你看见。
“除了妈妈,没有人为我掉过眼泪。”祝余动容,“人活一世,到葬礼的时候真心实意为你哭的又有几个呢?我现在才明白,我把林黛玉对贾宝玉的感情看得太轻了。因为我既不看重为别人掉的眼泪,在你之前也没有人为我掉过眼泪。”
“秉妍,我不会忘记今晚。”祝余和隋秉妍额头贴额头,“就算八十岁把自己是谁都忘了,我也不会忘记隋秉妍为我掉眼泪。”
我真想八十岁我们还在一起。
隋秉妍的眼睛这么说。
“不过,我真正想说的是,在那次摔倒以后,我的身体自己就形成了一套防摔机制,在任何马上摔倒的时候都能奇迹般地稳住自己。”祝余故作轻松地指指自己帽子,“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受伤,就是莫名其妙被一头熊撞了的男人。”
李宥臣拿起七色鸟羽面具,唯独不见面具后那双眼睛。绿裙和双刀散落在椅子上,演员金蝉脱壳,落荒而逃。他摩挲了一下鸟羽,指尖上蹭了些面具上的金闪粉。
“李宥臣导演,好久不见。”周淑婷微笑着款款上前,“一别三年,没想到目送你飞机起飞的人是我,你落地后见到的人还是我,真是与有荣焉。”
“周院长,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李宥臣向周淑婷伸手,“看到你还是表演学院院长,真让我松了一口气。”
“嗯,你当然想不到会在这儿碰见了。演出一结束就没影了,我不是找你才会来这儿的吗?”周淑婷打趣他。
“是我考虑不周。国外消息闭塞,还没来得及恭喜你怀孕。”李宥臣察言观色,“跟别人我可不敢这么说。戴口罩也挡不住你脸上的幸福,相信这是一件值得恭喜的好事吧?”
“那当然,如果是女儿的话就再好不过了。”周淑婷微微颔首,“这事儿我没声张,要是你在国外都知道了,那反而奇了。表演学院院长不好当啊,多少人觊觎这个位置,就等着挑我的错。要是这时候撒开手,回来又是满目疮痍,乌烟瘴气。”
“我今天故意地要见一见你,省得还要专门开口叫你略备薄礼。”周淑婷道。
“既然周院长都这么‘顺便一提’了,一份薄礼是打不住了,怎么也得是份厚礼。”李宥臣微笑,视线却绕到后方演员面孔中搜寻。
周淑婷看了眼李宥臣,又看了眼他始终没舍得放开的七色鸟羽面具,意味深长地一笑:“李宥臣,你可真年轻。没记错的话比我小六岁,今年才二十四?我不免要冒充姐姐说一句讨嫌的话了,谈恋爱了没有啊?”
“没谈。过年不就二十五了吗?”
李宥臣不假思索地回答,把面具挂回镜子旁的挂钩上。
他想把散落的裙子叠起来,蜷了蜷手指,最后还是这么做了。
“那我可就认下您这个姐姐,也认下我还没出生的小外甥女了。”
“那就别跟我您您您的了,拿腔作调的,听着都累。”
周淑婷在沙发上坐下,最后一个演员和周淑婷道了声再见就离开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带上门。
“其实是,这三年习惯了说外语,突然开口说中文,交流系统有点紊乱。”李宥臣在沙发另一边坐下,“笨口拙舌的,时不时还卡一下,你没听出来?”
“嗯,还真没听出来,过两天就好了。”
周淑婷睁眼说瞎话。李宥臣刚开始那几句话说的一股翻译腔,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外成精了。
“刚才不小心和一个学生撞了一下,问她‘化妆间还没走吧演员们’。又想说让她不舒服记得及时去医院,但担心说出来和想得不一样,就没说。”
“明智的选择。你来这儿,是为了见芘尔丽帕一面吧?”
“嗯,她很好。在这样的场合演这个角色很需要勇气,谁也不知道她明天面临的会是风平浪静还是腥风血雨。”李宥臣捻着指尖上的闪粉,怎么也捻不掉。
“不过她也很聪明,也不露脸,丢下面具就跑了。可惜,没有缘分能见她一面。”
周淑婷一时听不出这话里是庆幸更多还是遗憾更多,但她对祝余缄口不言。
一来,她看得出祝余志不在此。
二来,她不能没有征得祝余同意就把她带到她并不熟悉或者并不想接触的交际圈。
三来,几年过去,她不知道李宥臣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不能平白无故叫祝余冒这个险。
她没有告诉李宥臣,他今天见过祝余了。
因为,她在他黑大衣上看见了面具上的金闪粉,而这个面具,自始至终只在李宥臣手里出现过。
*
“我说,那天晚上我画的流泪的女人不是毕加索新作,是因为毕加索这个人本身具有一些不好的传闻。”祝余踩在雪地上,“有一种说法是,和他在一起的女人都痛苦而且饱受情感上的折磨。他和伴侣间存在有情感控制、冲突甚至是暴.力。这样的事例并非孤例,而且只要是他的作品,一定能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他的生活。”
“那幅画是我无心随手涂鸦的,我没有什么艺术上的天赋。最起码在画画上没有。只是风格恰巧和他相像,但我不愿意和他一样为女人制造痛苦,我也不是这样的人。”
“今天你为我流泪,但我希望以后,我都可以不要再让你为我流泪。”祝余在漫天雪色和满地银光中望着隋秉妍。
隋秉妍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倾听她的每一句话。
她想,也许今晚是一个表明心意的绝佳时机。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准备。
她不想,不想和祝余有一个如此草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