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命运之轮

祝余怀里捧着四本高中政治必修教材从图书馆出来了,她撩起帘子等隋秉妍出来才放下。

现在祝余单肩包里装了拍立得和全英版《傲慢与偏见》,隋秉妍包里装了她们借来的马哲、老庄,表演和导演基础工具书,一本《论语译注》和一本为了锻炼阅读能力从书架上随手抽出来的学术期刊,最上面放着她的摄影仪。

隋秉妍索性和记者一样把数码相机戴在脖子上,刚好放得下所有书。书的分量既不算太重也不算太轻,但背着它们走回隋秉妍家绰绰有余。

两个人轻快地下了台阶,祝余回头颇为鄙夷地看了眼孔子像:“又不是师范学校,把他立在这里干什么。还万世师表,开口就是‘父父子子君君臣臣’*那一套,听着就让人犯恶心。还有孟子,说‘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的时候早忘了自己是妈生的了吧。”

“时代局限性,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也就算了,犯不上在他雕像前骂他。”隋秉妍笑笑。

“要不是看见他雕像,我还想不起来骂他呢。如果真是时代局限性,和他同时代的老子怎么说的是‘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怎么说的是‘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怎么说的是‘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

祝余嗤之以鼻,“他孔孟自己的局限性,少往时代头上扣帽子。”

“那你借论语译注干什么?我以为你要学习他的思想,一直给他说好话呢。”隋秉妍拍了拍身后的包,“明代资本主义思想初步萌芽的时候李贽批判他,新文化运动的时候孔子又被抓了典型,但凡有新思想兴起不免就要说他两句,他现在胸襟应该非常开阔。”

“他不开阔又能怎么样?”两人穿过大路朝通往隋秉妍家的路口走去,“我借论语,是因为他的思想也略有可取之处吧。一方面是为了学习,一方面是为了驳倒。马哲说了,这叫‘扬弃’、‘辩否’、‘否定之否定’。”

隋秉妍笑弯腰了:“他们说‘半部论语治天下’,你说‘略有可取之处’。祝余,你怎么这么有才呢。”

祝余瞥见道边一只狸花猫慢慢过马路,她的肚子很大,可能是怀了几只狸花宝宝。银白轿车正朝这条大路上驶来,似乎对这条猫全无察觉。

祝余瞳孔骤然放大,她一下跳到马路上伸出右掌示意停车。司机没料到会有学生跳到马路上拦车,慌乱之下不知道碰到了哪里,车灯和要把人撞死一样亮。所幸车速不超过二十码,很容易就刹停了。

电光石火之间,隋秉妍在祝余身后按下快门。

巨亮的灯光照射下,祝余背对镜头。精致的盘发、错落的珍珠簪子、拉风的黑大衣,她高举右掌,左手伸进大衣衣兜,四本书紧贴她左臂臂弯。照片左下角,猫离车只有咫尺之近,小心翼翼朝前穿过马路。

照片外,车灯调低了,祝余已经收回右掌朝车边走去,戴口罩的女老师从副驾驶下车惊魂未定,她一低头就明白了差点酿成一场什么样的惨祸。

巧的是,这位女老师看起来也怀孕了,而且估计得有六七个月了。她丈夫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就看到女老师哭得泣不成声。她自己就怀着小孩,要是今天不留神撞死小猫她就够惴惴不安辗转难眠了,更别说是一只怀着宝宝的小猫。

“老师,别哭了,伤心对身体不好,宝宝感受到也会难过的。”隋秉妍安抚老师。

“今天真是谢谢你们了,没有你们我真是……”老师声音哽咽擦擦眼泪,“老师要强,不是一个爱流眼泪的人,只是怀孕了激素不由人控制,你们别担心,尤其是刚刚……”

小猫没有离开,只是威风凛凛地坐在老师脚边三步远的地方摇摇尾巴示意她没事。

老师打开手机和祝余还有隋秉妍交换了姓名和联系方式,“我是表演学院院长周淑婷。你们这么年轻漂亮,我看今天是去哪拍好看照片刚回来吧?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来表演学院上课的意愿。只要你们想,可以走进表演学院的任何课堂里去,而且我不收你们一分钱学费。”

祝余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际遇,她和隋秉妍不可置信地对视一眼。

“老师,我们不过是无心之举,并不为求什么回报。”隋秉妍说,“不瞒您说,我的确想当导演,而且我正一筹莫展。能到表演学院上课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但学费我一定得交,不然您的恩情实在是太重,我们于心不安。”

老师擦掉眼泪平复了心情,“没关系,其实不单是为了你们。在我担任表演学院院长以前,表演一直是封闭性专业,禁止其他专业的学生走入课堂。但我想大学理应开放自由,让大家可以‘各从所好,各骋所长’*。我一直在做这样的尝试,但也一直被掣肘,比如说不同专业的学生上课时间冲撞啊、精力不够啊还有课堂秩序这些问题,同事和领导也不是特别支持。如果你们能来试试,和我一起探索探索,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一桩。”

隋秉妍和祝余自然是无有不应。

有眼尖的同学一直在这里驻足,远远看着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祝余对镜头有异乎常人的敏感,她立马用哲学生活把脸遮住,整个人变成了宫崎骏笔下的无脸男性转版。

见引起了围观,祝余又不愿意希望影像资料流出,周院长也不再多做逗留。

她丈夫发动汽车,周淑婷院长上车之前突然想起什么,她拉着车门回头问:“我还不知道你们是哪个学院的?放心,我不和你们院长说,只是想问问。”

“管理学院。”一人一书齐声回。

“管理学院……”周淑婷院长若有所思,她又灵光一闪,“哎,祝余,我听你声音这么熟悉,实话告诉老师,你是不是那个……。”

她不用说完祝余也知道是哪件事,毕竟为期一月的巡查还没结束。

哲学生活点头。

周淑婷老师笑了一下,“不错,果然是你能做出来的事。那老师就先回家了,等回去老师做一下后续安排发给你们。”

哲学生活把书移到眼睛下面一点,和隋秉妍一起说老师再见后目送轿车离开了。狸花猫在祝余脚边蹭来蹭去,祝余左脚向外挪了两步,它就在祝余留的空里钻来钻去,喵喵叫着和祝余撒娇,走的小猫步还挺优雅,颇有当年“秦王绕柱走”的神韵。

“别以为这样我就不说你了。谁教你这么横穿马路的,现在知道多危险了吧。宁停三分不抢一秒懂不懂?”祝余严厉道。

小猫不语,只是一味躺在地上翻出肚皮叫祝余摸。

“你再不摸是不是有点铁石心肠了?”隋秉妍把相机递给祝余叫她自己看,蹲下身心情很好地摸起小猫来,“和姐姐回家吗?回家就把两只爪子都放在我手上。”

猫把两只爪子搭在隋秉妍手上的速度比小允子谢恩还快。

“嗯,那你以后就叫虎仔了。”

“你家里有猫窝和猫饲料吗?而且还没问过秉秋,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祝余看着相机里那张神照,感慨隋秉妍也是有做战地记者的天分。

“我家有猫窝猫砂猫饲料,还有一位原居民。我恐怕秉秋高兴还来不及,她从小就喜欢小猫小狗。”

“我今天怎么没看见你家原住民?家里有原住民你还这么长时间不回家。”

“秉秋这段时间一直在家。”隋秉妍站起身,没再牵祝余的手,只叫祝余把相机给她戴上,“虎仔,跟紧我们,我怕抱不对伤着宝宝。”

虎仔也真听懂了,一步不离地跟着她们到了家不远的宠物医院。隋秉妍显然是这家医院的常客,根本用不着导诊。

让猫自己跑也不是个事,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抱起虎仔挂了号,直接报了她要找哪个大夫,转了几个回廊停在一扇门前,门是开着的,倒省了让祝余拧门把手。

“邓大夫,这是我刚从路上捡回来的。差点被车撞了,还好我朋友把她救下来了。”

邓大夫是个中年女人。一身墨绿工作服,戴着手套和口罩,温和可靠,听了这话十分意外地望向祝余:“厉害啊小姑娘,又漂亮又有胆量,一看就是成大事的人。”

“哪里哪里,这主要还是秉妍的功劳,我不过是在旁边打打鼓。”祝余不好意思道。

“你们都是好姑娘。”

大夫从她怀里接过猫,隋秉妍和祝余到洗手台上用消毒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洗了手。大夫正温声细语地让虎仔放松警惕,虎仔自己乖乖进了笼。

“想给她做个全身检查,要是现在不方便做清洁和驱虫的话,就等她生完宝宝康复康复。我的想法是,生育疫苗绝育一套下来,还是按最好的标准来。”

隋秉妍和祝余在同楼层各科室跑,检查结果是虎仔一点都没受伤,没有传染病,产期大约也在这几天。

“还是先让虎仔稳妥地把宝宝生下来,正常喂养,等小猫断了奶,她恢复好了再统一清洁、驱虫,打疫苗,打完疫苗再绝育。这个周期大概需要两个月左右,你可以经常来看她。我建议的话呢,还是先让虎仔在医院住,然后你看这些小猫你是带回家养还是找收养人,等这些事情都结束了,虎仔就能跟你回家了。还有你们的衣服,你还记得怎么处理是吧?”*

隋秉妍声音闷闷的:“嗯,我记得,谢谢大夫。”

“甜瓜最近状态还可以?”大夫边在工作机上输入了需要提供的几项服务边问。

“甜瓜挺好的,我妹妹都把她宠成公主了。”

“那就好。这些费用是虎仔自己的,等宝宝生出来之后先照顾再结算费用。我还是每天定时定点在微信给你发小猫的视频。”

隋秉妍望着笼子里乖乖的虎仔,“虎仔交给你我就放心了姐,有空我就来看她。”

她走近笼子弯腰,“你在这里要好好吃饭,听邓大夫的话,我会经常来看你。等过段时间就接你回家,好吗?”

虎仔喵喵两句算是回应,不舍地看着祝余和隋秉妍离开。

隋秉妍拿着有二维码的票下楼结了账,几千块钱花出去眼都不眨一下。她如释重负长叹一声:“回家吧。回家我洗洗衣服,点三份外卖,我再打电话给秉秋让她往家带三杯果茶。”

*父父子子君君臣臣:《论语·颜渊》

*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孟子·滕文公下》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道德经》第六章

*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道德经》第二十五章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道德经》第二十八章

*半部论语治天下:出处不详。通常被认为是北宋初年宰相赵普所说。

*大夫的建议是我搜小红书大致总结的,不绝对科学,建议去宠物医院听取医生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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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命运之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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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澜
连载中洛溱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