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结界中的苏淮肝胆俱裂地惊叫了一声。
与此同时,一道银光陡然划破夜色,分毫不差地钉进了那只闪电般探出去的手掌,苏淮还没看清那东西是什么,那魔族已连人带刀地被反应过来的江念桥一剑掀飞了出去。
那魔族本已是强弩之末,此时偷鸡不成蚀把米,不由怒火中烧,一时什么也顾不上了,瞪住来人咬牙切齿道:“......恰伊尔!”
恰伊尔是傅明珏在舟原的名字。
江念桥形容狼狈,在场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去,和库尔特正面交手的辛瑜更是惨不忍睹——她衣服颜色深,看不清究竟流了多少血,只一身的伤口便看得人触目惊心,左臂标志性的红绫也短了一半。
库尔特大概也没料到她如此棘手,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早已荡然无存,满是杀意的紫瞳似染了血。久战不下,他急中生躁,爆喝一声,长刀幽光大炽,悍如山崩地斩落下来,硬生生将辛瑜手中剑压得深深一弯。
巨力从剑身直贯过来,刹那间,辛瑜隐约听到了某处骨骼不堪重负的微响,就在一刀一剑僵持不下时,库尔特眸中血光一闪,左手倏地并指成掌,快近鬼魅一般遽然拍出!
那一刻辛瑜其实看清了他的动作,奈何身体反应跟不上,千钧一发之际只来及堪堪一侧身,用左肩硬抗下这一掌,“嘭”一声,好似被重锤拍了一下,她刚刚咬紧的牙关顿时不由一松,压在喉间的血立刻涌了出来。
“辛师姐!”“辛师妹!”“辛瑜!”几道焦急的声音同时响起。
话音未落,一道亮如星河的剑光飞了出去,所过之处魔族竟无人能挡其锐,眨眼间冲到辛瑜身侧,听水猛地横在库尔特的刀锋之下,“铛——!”近在咫尺的爆鸣直直扎进耳膜,险些没让江念桥当场失了聪!
巨力排山倒海而来,瞬间将她掀上山岩,江念桥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半跪在地上吐了好一会儿的血才又拄着剑站起了身。
库尔特亦被反震开数步,脸上闪过一道错愕,随即怒不可遏道:“又是你!我说过,再见你必杀之!”
江念桥用手背蹭了蹭嘴边的血,发现一时半会儿蹭不干净,干脆不再管它。
“辛瑜说的对,你话真的很多。”她握住听水,毫不避让地迎上库尔特的目光。
库尔特脸色愈发难看,右手一动,刀光顿时又冷几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蓦地插了进来:“库尔特,够了,还嫌我们此行死伤的不够多吗?”
傅明珏右手持弓,不知何时站在一旁。
这话好似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库尔特被两个年轻宗盟修士挑起的怒火倏地小了些,他下意识地朝四周看去,才发现眼下的情况远远背驰了预想——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很多人,有死的、有快死的,他不用细数,单从还在交战的几小波人中,就立刻判断出他此次带来的人手已折损过半了。
库尔特心里重重一沉,没人比他更清楚,此次南下的这支圣修小队有着怎样的实力,阿史德兰殿下将这批堪称舟原最精锐的一批修士交给他时,曾语重心长地叮嘱过“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然而......好好一场手到擒来的围猎,却莫名变成了鱼死网破的厮杀。
就算接下来把宗盟这些人屠戮殆尽,库尔特也不认为能够得上殿下称之为“成功”的标准。
风声、刀剑声、两族修士的咆哮与喘息声混杂着穿涌入耳,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过了一瞬。
库尔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已是目冷如冰,他看向傅明珏,声音也无一点温度地说道:“恰伊尔,你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一刀杀了你。”
傅明珏神色冷淡地看他一眼,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有时间不如先想想你回去怎么交代。”
言罢,他嘬唇作哨,哨声一响,魔族剩下几个修士的动作齐齐一顿,毫不恋战地立即后撤,几个起落便退至他身侧。
傅明珏嘴唇一动,正待说些什么,这时,库尔特收回长刀,后退一步,从怀中掏出了一只白色骨笛,细长的笛身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不知名的符文。
一见那细笛,傅明珏脸色一变:“库尔特,你疯了!”
库尔特似乎懒得再理他,闻言只从鼻腔里泄出一声冷哼,紧接着完全不似笛声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被这声音扫过,草木仿佛活了似的无风自动,越摇越急,像是恨不能长腿跑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这一刹那,温度仿佛骤降了一截,甚至有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就在众人提心吊胆之际,一股黑雾潮水般从林间漫了出来,眨眼已近在眼前,那雾铺天盖地,几乎将整片山林都笼了进去,随着笛声骤转尖锐,那松散的雾气渐渐聚拢,隐约形成了一个丈高的人形轮廓。
......这就是苍墟境作乱的那个鬼祟?
宗盟修士明白过来的同时后脊纷纷窜上一股凉意:难怪它精通数以百计的术阵剑法,因为这只祟根本不是一人魂魄所化......而是由无数生魂互相绞缠融合而成!
而更让他们遍体生寒是,一半以上的魂体额心都闪着各色宗徽,那是东陆宗门在每个弟子入门时打在灵魄上的。
当年死在苍墟一战中的修士竟无一例外全部化祟!
宗盟弟子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惊骇——此前他们还一直担心若这作乱鬼祟是自家长辈下不去手怎么办,现在好了,完全不用担心,因为根本打不过!
辛瑜站在江念桥身侧,凝紧目光,沉声道:“看起来有点不好对付。”
江念桥看她一眼,见她脸色虽苍白,但言语间还算沉稳有力,心里放下块大石,“唔”了一声道:“你带头,我跟上。”
辛瑜低低一笑,脚步却当真前迈而出,将她挡在身后。
辛瑜比她高上半头,江念桥一直觉得辛瑜不肯叫她“师姐”的原因除了年纪大两岁外,也始终跟她矮这半头有关。
她还记得很多年前第一次跟着大师兄到凤栖山时,旁人刚向辛瑜介绍完她,便听辛瑜冷冷一笑:“就这个小不点儿也当得起我一句师姐?”
然后不由分说抽剑就打,追得她满山抱头鼠窜,认输还不行——得亏辛瑜当时还不是双手剑,否则连跑都跑不脱。
入门早辈分高又不是她的错!
自那以后辛瑜只要有机会就打她,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打她,以至于江念桥一度怀疑辛瑜的双手剑就是用她喂招喂出来的。
江念桥从这个角度抬头看辛瑜,只见她瞳孔微微压紧,唇色因灵力消耗过度而有些浅淡,握剑的手背绷出了肉眼可见的青筋。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遽然炸响,磅礴的阴煞之气怒涛般向四周席卷而去!
首当其冲的徐长靖爆喝一声,长剑化作流星直刺巨影而去,却在触及影雾的瞬间如泥牛入海,连人再剑地定在半空,黑色冰霜从剑尖迅速冻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辛瑜纵身而起,红绫缠上徐长靖的腰身猛地将他向后一拽,与此同时,银剑劈山断海般刚猛斩出,在缭乱阴影中劈开一道裂隙!
那影子耸然一动,裂隙就势塌陷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无数有形无质的触须迅雷不及掩耳地探了出来。
辛瑜大骇失色,一个躲闪不及,被触须缠住脚踝猛地拖向漩涡,剑锋在地上刮出一串火星。
“辛师姐!”秦澈失声惊呼,手上速度快如电闪捏出一张火符,灵印脱手即燃,落在黑须上顿时烧出一个断口。
听水如秋风横扫而过,斩断朝她伸来的密密麻麻的触须,江念桥听到秦澈的声音才惊觉结界已破,不少结界中的修士已被迫再度加入战场,她眼角一跳,目光不由朝后看去,只见苏淮正一手持剑,一手护着周少爷踉跄后退。
江念桥脚步未及动,身后便有一道森冷寒意悍然迫近,她眸光一凝,听水爆出银亮光华,反手就是一剑“燕子归”,然而那近乎两人高的鬼祟仅微微一晃,缠绕着怨气的手臂猛地伸出,那瞬间当真是快似鬼魅,挡无可挡、避无可避!
然而电光火石的刹那,鬼影却蓦地一顿,似乎在思考什么,下一瞬便已飘然退开。
劫后余生的江念桥顾不及后怕,深吸一口气勉力压下腑内潮涌的气海,抬脚朝苏淮的方向走去。
这时,一道冷厉又戏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真没想到即便是在‘乱魂曲’下,它和恰伊尔的魂契也还在生效......看来只有我来亲自解决你了,荣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