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苏淮一手握剑,一手提着周珂的后领,几乎是半拎起他大步疾冲而来。
“......这位少侠,你跑之前能否先把我放下?”周珂一脸生无可恋。
江念桥见他们虽形容狼狈,但还能插科打诨显然并无大碍,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就在这时,扣在腕上的那只手蓦地一松,傅明珏向后退开一步,转身便走。
“傅大哥,你去哪儿?”苏淮急忙叫道。
傅大哥......这才多久一会儿,这小子就给人当小弟去了——哦,不对,对方还不完全是人。
江念桥眼角直抽,下意识环视一周,确认方圆内并无他人才堪堪按下了那只想要去捂他嘴的手。
傅明珏仅略一顿,随即更加快了步伐朝林深处掠去,然而下一刻就不得不刹身停下。他静静地看着眼前人,喜怒不辨道:“怎么?你要抓我回澜绝吗?”
江念桥一怔,她没有这么想过,她甚至没想清楚追上来要说些什么——
问他有没有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跟他解释当时她身处幻境神智有失,胡言乱语不能当真?
没等她天人交战出结果,傅明珏已错开她,径自离开。
“你去哪儿?”江念桥从千头万绪中好不容易捡出一句,话一出口才发现是拾人牙慧。
“去做我该做的事。”傅明珏脚步再未停顿,远远丢下这么一句。
苏淮一头雾水地收回视线:“傅大哥他怎么了,看上去好像很伤心的样子?”
江念桥:“......”
苏师弟,你的敏锐是不是放错了地方?
周珂好不容易从他的桎梏下挣脱出来,趁着这一会儿难得的空闲双手并用地从包袱里翻出水粮,狼吞虎咽道:“他在这山里来去自如有什么好伤心的?你有那闲情怎么不多关心关心我,没看到少爷脸都饿绿了吗?”
“这都是你今天吃的第三顿了!”苏淮义愤填膺地叫道,“而现在才过了晌午!再说了,做人不能忘恩负义,要不是傅大哥及时赶到,我们现在估计还困在杀阵里抱头鼠窜呢!”
周珂白他一眼,不以为然道:“你不是说他是魔族吗?那东西本来就是他们下的套,怎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就让少爷感恩戴德?幸亏你在山里,一辈子也见不着几个人。”他打了个嗝,“要是在人间,就你这圣母转世的心肠,被人卖了还非给人数钱不可!”
“魔族是魔族,傅大哥是傅大哥!人族也分好坏善恶,难道就因为他是魔族就一棒子打死吗?”
“他不仅是魔族,还是到云阙山杀人不眨眼的魔族!也就他还念点和你们那山疙瘩的旧情,所以才你们对手下留情,其他人可不会这么幸运!”
江念桥被他俩的唇枪舌剑吵得头疼,心说看来的确没遭什么罪,比刚碰见那会儿都更生龙活虎了。
苏淮被呛得不吱声了,好半晌才又喃喃了一句:“......可我总觉得他不是为杀人而来的。”
忽然,一阵刀剑声并着几道模糊人语越过一道山脊传了过来,三人顿时神经一绷——江念桥和苏淮是反应过来有人遇险需要支援,周少爷则是知道他又要被人拎着脖子跑了。
与此同时,苍墟境东北侧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上,一道人影正款步走来,他每一步分明都不疾不徐的,眨眼间却已穿过数十丈距离,崖前山风鼓荡呼啸,却好似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衣角和长发,只从他身侧穿过。
“十有**就在这下面。”他肩上那只巴掌大的黄鹂鸟微微歪着头说道。
话音刚落,那人一抬手将黄鹂拢进掌中,随即快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纵身跃了下去,像是没有任何阻力,眨眼就到了崖底,落地的一刹那,昏暗幽深的深崖瞬间爆出无数道强光,巨大的半月形弧光如雷霆直落九天,轰然斩下!
那人却连脚步都未顿一下,面不改色地径直朝黄鹂指的方向走去,足以摧山断海的刃芒前仆后继,又无一例外地在他周身碎为齑粉。
随着他一路而去,错综复杂的阵纹节节断裂,如一条蜿蜒盘旋的巨龙被一寸寸抽出了脊脉。
“阵眼在那。”黄鹂虚虚一指,只见不远处一道龙卷似的漩涡气劲正无风自动,隐隐闪着冷冽的银芒,似因有人贸然闯入它的领域而蓄势待发。
小黄鹂双目精光闪动,视线在阵眼周围扫过:“好几十年没人整过这玩意儿了,我也只能现学现卖,”它轻啧一声,“堕凡化祟后的神智还挺高,竟然上了两道密钥......解起来可能需要点时间。”它边说边飞上半空,盯着某处微微眯起了眼,像是在仔细观察什么。
“麻烦。”那人说完这两字,反手握上背后的剑柄,“让让。”
一道极亮极烈的赤光骤然划开,霎时遮天蔽日,百丈高崖如坠火海,那一瞬间连午后的湛蓝天际都染上一抹挥之不去的绛红。
“轰——!”阵眼如一盏脆弱的琉璃四分五裂,巨大的灵力狂崩乱溅,暴雨横飞一般撞上岩壁,震出此起彼落的轰然巨响。
听水剑斩开一道刃芒,江念桥还没来及喘口气,密密麻麻的刀光又已扑向身后之人,蝗虫过境般与活人不死不休——这个小队竟然是清一色的剑修。
再这样下去,非得全员力竭耗死在这儿不可。
就在这时,漫山遍野忽然响起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纵横交错的红芒如无数道地龙蹿了过来,蛛网似的阵纹顿时支离破碎,无休无尽的冷银刃弧紧跟着烟消云散。
......半月血斩阵破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都不约而同地脱力跌坐下来,一时也顾不上什么姿态了,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江念桥看着那红光横扫战场一般浩荡远去,一时眼睛都快看直了——陆灵辄说的一点没错,这后援可真是......太强了。
她曾在百脉会武上见过一次段宗主和某派潜心修行多年的一位掌门在封闭结界里交手,当时她在结界外都能感觉到那山呼海啸似的气劲扑面而来,而这道剑气却显然与那感觉不同,它霸道炽烈,像能熔尽天地万物。
......很是让人目眩神迷。
忽然“砰”地一声,一道赤色流光冲向天际,在不远处的半空中炸开!
江念桥瞳孔一紧,那是宗盟的求援信弹!
“我们走。”她当机立断道。
躲在一块大石背后的秦澈紧握着信弹基底,喃喃道:“这是最后一枚了,希望有人看见吧!老天保佑!”
他祈祷完,咽了咽唾沫,从石缝望出去,不远处的半山坡上,徐长靖、颜七两人正与一魔族激斗不止,此起彼落的剑光中时不时溅开一蓬血,看得他一颗心提了又提,手心不自觉攥出了汗。
原本他们一行是要在日落前赶到约定的目的地,用信弹给江念桥和苏淮通知具体方位的,哪成想刚分开还没走多远,就被雾气拦了下来,别说按计划汇合了,一个不留神,连身边人都能立刻跟你玩失踪——比如那位散修。
吓得秦澈赶紧用符咒将剩下的几个人串在了一起,效果倒是立竿见影地再没丢人,只是没等松口气,更大的麻烦就一个又一个地接踵而至。
好不容易凭着聪明机智从半月血斩里狼狈地逃出来,当面又撞上了这位悍不畏死的仁兄,有那么一个恍惚,秦澈甚至好像看见了死神在朝他们招手。
他跟师弟在阵里还能出谋划策,真刀实剑面前就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了,还好徐师兄反应快,才没让他们血溅当场。
然而这个魔族的实力显然在徐长靖之上,即使有颜七助阵也不过只是多撑些时间,若无后援,他们几人估计都活不过今晚。
秦澈也顾不上还能不能汇合了,赶忙将手里的信弹放了出去,他心急如焚,连放三个之后,才被司晨一句“这么大的雾,又是白天,就算有人在附近估计也很难看见”惊回了神。
秦澈一时心沉到了谷底,正琢磨留什么遗言时,漫天白雾竟兀自散了下去——天无绝人之路,秦澈打起精神,嘱咐司晨躲好,自己则冲出去支援徐长靖两人。
灵力比预想的更快告罄,秦澈不得不退回来,好在天也已擦黑,他深呼一口气,放出了最后一颗信弹。
但愿有宗盟的高手看见。
苦战许久的徐长靖几近筋疲力竭,颜七更是浑身浴血,在魔族的刀光之下左支右绌,险伶伶地避过要害,不待转身,刀锋就又当头剁了下来。
急掠而至的江念桥被这一幕吓得魂飞天外,她右手一振,听水顿时银光大盛,风雷一般席卷而出!
“铛!”刀剑相撞,爆出金铁巨响,摧枯拉朽的气劲轰然炸开,瞬间将摇摇欲坠的徐长靖两人掀开数丈,江念桥和那魔族也一触即分,各自退开几步。
那魔族似乎有些意外,暗紫色的瞳孔闪过一道诧异,随即他舔了舔嘴唇,像发现一只可口的猎物般兴奋起来。
江念桥也不多废话,整个人离弦之箭般再次疾冲而上,剑招大开大阖,一剑快似一剑,劈山断岳地悍然斩落,所过之处连碗口粗的野杉也拦腰斩断!
“苏师弟!周少爷!”
苏淮手按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喘气,大脑因缺氧而一片空白,甫一听到这声音还以为幻听了,他抬头一看,只见秦澈和司晨躲在乱石后正一脸惊喜地朝这边摇手,面前半球状的淡蓝结界反射着粼粼微光。
苏淮大喜过望地应了一声,拽起瘫倒在地的周少爷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秦澈双指并起在结界内侧划动几下,那蓝色光罩无声无息裂开一道半人多高的缝隙,在他们进去后又自动合拢起来。
“你们都没事真是太好了!”苏淮欣喜道。
秦澈嘻嘻一笑,略带羞赧道:“这次多亏澜绝道友鼎力相助,本以为就要交代在这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分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倒豆子似的说出,引来一小阵唏嘘。
“......江师姐好厉害啊。”司晨趴在两块大石中间的凹隙,看着远处林间不断交错的两道身影,不由感叹出声——他们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令人牙酸的锐响连成一片,间或响起几声魔族压抑怒火的痛吼,一改方才徐颜两人被单方面压制的局面,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那是!朝阳峰弟子各个天资不凡,”秦澈道,“若不是被关六年,以江师姐的修为,估计早就在会武上崭露头角了,说不定能跟天一宗那位‘银剑朱绫’一较高下......”
“‘银剑朱绫’是谁?”苏淮听到这儿立刻不困了,支起耳朵忙追问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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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阵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