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盛街离开,王小舟先带爷爷去吃了饭。兜里的两块钱吃不上啥洋盘东西,两人一人买了一碗面,他二两,爷爷三两,单独再给爷爷加了两毛钱绍子,合计消费一块钱。
十几岁娃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碗面吸溜完汤都喝了个底朝天。其实有点没吃饱,但舍不得再来一碗了。
人民公园确实好看。园内绿树成荫花繁叶茂,人工湖碧绿一片,锦鲤跃出水面泛起出粼粼波光。古亭悬立假山上,表演节目的人置身烟雾中。抗战纪念馆更是直击爷爷心坎里。
他虽然看不清,但王小舟每照着上面的牌子念一个纪念品的简介,爷爷都能喋喋接话忆往昔:“那时候日子忒苦,我们为了躲日本人,藏冰坑里一整天不敢动弹一下……”
“哪有干粮哦,饿了都吃树根,还有那种红泥巴……”
“手榴弹那时候可吃香,一个班就分那一点量,人手都不够一个的。拿到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都舍不得用。我们那小分队有个同志最后用的这个手榴弹和敌人同归于尽,人都炸断截了,尸体都没捞着回家乡……”
故事虽都时过境迁,但爷爷对那些历经生死的过往一直都铭心刻骨的记着。要不是纪念馆要到点关门,爷爷都还不愿意走。
临近春节,王小舟小发了一笔。
那天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他遇到一对即将结婚搬新家的小年轻。小年轻家可能不差钱,扔了好多东西,大多数都不是烂的,只是旧了。衣服家具都有,什么吊扇啊收音机啊,其中还有一个看着还挺新的缝纫机。
缝纫机王小舟没卖给废品站,卖给了一个裁缝铺子的老板,40块钱。收音机卖给了一个和肖杨女朋友差不多大的时尚女郎,6块钱。还有铁皮纸板的一共卖了3块6毛。
从缝纫机卖出认知以外的天价后。王小舟就一直处在一个极度亢奋的状态。他这辈子从未这么幸运过,也重未这么富裕过。高兴得一整晚都没睡着觉,第二天还翻开被子确认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多钱。
爷爷听他在床边一会呵呵一会哈哈哈的还以为他怎么了。反复关心:“崽儿,你咋啦?”
王小舟直说:“没事没事。”然后忍不住的又哈哈哈哈哈哈。
王小舟还提着被子一角,那几张十块的大额纸币在一堆角票里面格外扎眼。他没忍住把所有的钱又拿出来数了两遍。总数竟然有71块!71块!
王小舟把那沓钱反反复复的摩挲了好几遍之后才下定决心从里面抽出来三张比较新的十块单独放一边,准备还给肖杨。虽然他之前说的是还28,但是肖杨人真的很好,上次还帮了爷爷,还替自己守秘密,自己现在发了财,多还两块也是应该的。王小舟这么想着。
不过等他把三十块钱折巴到兜里准备去还钱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他只知道肖杨叫肖杨,是个警察。却不知道他在哪里工作,住在哪里。
他在坝口遇到两次肖杨,也在坝口等了两天肖杨,没碰着人。最后没办法只能把钱又压回床底。最主要是30块钱太巨额了,他特别害怕自己没揣好给掉了。
经此一事,王小舟暗暗下定决心,下次遇到肖杨一定要把能问的都问清,以后找人才方便。大海捞针实在太磨人了。
之后的几天王小舟的账户余额新增的也不错,虽然没有暴富那天那么夸张,但也比平时好几倍。
王小舟摸着那沓又厚了一点点的钱第无数次感叹:过年真是发财好机会。
大年二十九,王小舟把除肖杨以为的所有钱都带在了身上,为了怕丢他还特地缝了一个小布袋子挂脖子上藏衣服里面。
王小舟带爷爷一起出的门,出门前还特地头脑风暴了一番,半真半假的游说爷爷:“爷爷,你不知道这过年外面人有多少,马路边全是别人喝光的空水瓶这些,我们拿个麻袋出门边走边捡,估计要不了半天就能卖到一件新衣服的钱。
爷爷本来是犹豫的,不是觉得捡垃圾不好,而是怕王兰芝骂。他养的娃娃他最了解。王兰芝要是知道他和王小舟捡垃圾,一定会两个一起骂。骂他不作为没起到监督作用,骂王小舟分不清事情轻重,他的首要任务,唯一任务只有学习。
但王小舟又说:“爷爷,你看妈她每天那么辛苦,几乎从来没有享受过。我们就顺到捡一些东西卖了给她买点东西,让她也开心开心……”
爷爷动摇了。他另一只眼也伤了后就没再为家里创收过,所有担子都压在了王兰芝身上,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拖累,最开始的那几年甚至想过跳海死了算了。但那时候王小舟还很小,王兰芝又有干不完的活,很多时候王兰芝会把孩子甩他怀里让他抱,甚至有时候小孩喝的米糊啥的也放他手边让他摸索着喂。
后来王小舟慢慢长大了一些,他的适应力也更强了,能摸索着给家里简单的做点饭什么的了,那种不想活了的念头才慢慢压下去。
王小舟计划得很好,他要装成今天垃圾收获很好,卖了蛮多钱,足够同时给爷爷和王兰芝两个人买东西。
为了让这个计划更有实证性,王小舟全程让爷爷帮忙提垃圾袋,往里面扔垃圾的同时还会扔一些小石块什么的进去增加重量。去垃圾站卖垃圾的时候也以里面太脏太乱为借口让爷爷就在门口等。
市场人群熙熙攘攘,肉摊,菜摊,水果摊,服装摊一个接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连连不断。王小舟给王兰芝买了件大红袄子,6块钱。正准备带爷爷去选衣服的时候在人群中看到了杨阿姨,杨阿姨背着个斜挎包在水果摊那边选水果,王小舟拉着爷爷走过去想打个招呼,快要走近的时候猛然发现杨阿姨身后有个男人正在用刀片划拉她的包。王小舟扯着嗓子大喊:“杨阿姨,有小偷!”
大集体结束没多少年,生产到户正在各地试点还没搞撑头。社会发展初期,世道混乱穷人多,小偷都成群结队团伙作案。有人站岗,有人划包,还有人搞紧急撤退。
他们盯杨意很久了,杨意那身衣服行头一看包里就有搞头。他们好不容易等杨意身边那小伙子去另外摊位买东西的时候去下手,没想到突然又杀出来另一个小伙子。
人挤人的市场被王小舟这一喊都乱了套,大家伙东张西望的同时还要护着各自的包。
搞撤退的对这种突发状况经验丰富,立马切换身份成热心好市民,故意制造混乱,随便抓一个人的手挡住王小舟嚷嚷:“抓到了!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被抓住手的人一脸懵,委屈又愤怒的辩驳:“干嘛?!放开我!我是正经来买东西的,你少他妈的冤枉人!”
“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东西,走跟我去派出所!”团伙义正言辞,不依不饶。
眼见真小偷要跑不见了,王小舟还追不出去,急得来了脾气:“不是他!不是他!你别总挡着我行不行?!”
“喂,你什么态度!别人帮你抓小偷,你还嚷嚷。要都像你这样以后谁还敢做好事啊?”另一个团伙趁乱挤进来煽风点火。
团伙一起哄,其它不明真相的人被带了节奏,都跟着声讨王小舟:“就是呀,别人也是好心帮你,这么凶干什的啦,年纪轻轻一点礼貌不讲的呀?!”
“就是就是,以后谁还敢随便乱帮忙呀?”
“你们凶一个小孩子干什么?!”杨意挡在王小舟身前维护着王小舟。
肖杨刚去市场的另一个区域买鸡鸭了,回来这边的时候看到簇了一溜人。有些纳闷的走过去,他个高站在外围也能看到些里面。
杨意抱着那个被划拉了一条口子的包还有点惊魂未定。
肖杨立马挤进去,看到王小舟愣了一下,转头问他妈:“妈,怎么了?”
杨意说:“刚有小偷划我包,还好小崽看见了。”
肖扬扭眼看下。王小舟,笑问:
王小舟震惊于肖扬竟然是杨阿姨的儿子的同时又如同见到救星,肖扬一出现他那颗被指责得悬起来的心倏就落了地。他把刚才的事大概描述了一番。
王小舟说着,扭头想指刚才拦他去路的那个人,却发现人不见了。
“唉?人呢?”
“对呀?那个人呢?”
“啥时候走的?”
“不知道,刚还在这儿呢”
“这人真是,怎么不吭声出气的就走了,亏我们还帮他抱不平呢?”
人群中七嘴八舌,刚还觉得王小舟不礼貌的人现在又开始嫌弃起那个同伙来。
王小舟的赘述加上旁听这几句,肖杨顿时心里有了数,扭头问他妈:“偷了多少?”
“没,还没来得及掏就被小崽看见了。”杨意说。
人没事,钱也没掉,那其它都是小问题。肖杨对周围的人表明职业身份,又替王小舟官方了几句。没热闹可看,挤一堆的人自然而然就散开了。
杨意揽着王小舟,亲密得很,眼里的爱意都快溢出来了:“小崽~,今天谢谢你啊。看看想吃什么水果,阿姨给你买。”
王小舟连连摇头:“谢谢姨,我不吃。”
王小舟不要,杨意就从包里拿出一张钱:“那这个拿着,当姨给你发的压岁钱。”
王小舟刚准备推脱,杨意就按住王小舟的手:“乖崽,拿着,你要今天不帮忙,姨兜里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听话,别让姨生气……”
肖杨看着这幅画面,蓦的想起第一次在学校碰见王小舟,王小舟紧张他妈妈时的样子。脑子里闪过一道念头,但很快又压了下去。面色平静的走过去搭着王小舟肩膀:“拿着吧,我妈很喜欢你。”
王小舟耳尖通红,害羞起来:“我~我也喜欢杨阿姨。但是东西真的不用,我也没帮什么忙。而且”王小舟顿了一下,郑重道:“我还欠你的钱,我,我那个钱攒够了,但是我不知今天能碰到你,就没带……”
王小舟话没说完,幡然想起一件事,脚一蹬转身就开跑,边跑边喊:“爷爷?爷爷?”
他刚才心急,只想着跑过去抓那个小偷,直接就松了爷爷的手。
“爷爷。”王小舟没跑多远就看到了柱着木头棍子的爷爷正无助的站在人群中。爷爷没走,还在刚才王小舟撒手的位置。
王小舟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十分愧疚。走过去拉住爷爷的手,鼻子有点酸:“爷爷~。”
“崽儿回来啦?”爷爷握住王小舟的手,刚刚还无助又紧张的脸瞬间变得慈祥。
“对不起爷爷,我刚才……”
“没关系,爷爷都听见啦,我们崽儿可正义了。”爷爷摸了摸王小舟脑袋又曲起手指刮了刮王小舟的脸:“小偷抓到没有啊?”
王小舟摇摇头,想起爷爷看不太见又出声补了句,还有点委屈:“没有~被有个没脑子的好心人挡住了。”
“不是好心人,是同伙。”从王小舟开跑就跟过来的肖杨接了话。“那个人是同伙,故意挡你的。”
“啊?”王小舟瞪着双眼,后知后觉的醒悟:“我就说他怎么一直挡着我。”
肖杨看了眼王小舟和爷爷,想了想,郑重其事的告诉王小舟:“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不要喊,也不要追,装没看见。”
“为啥?”王小舟不解的同时有点生气。他心中的肖扬不应该是这样子的。看见了装没看见那不是冷血无情吗?
“因为会很危险。”肖杨说的格外严肃。
“现在的小偷都是一伙一伙的,不是一个一个的。而且他们伙与伙之间还会相互协作传信。你今天吼这一嗓子,还好那些小偷没出事,要是出了事情要不了半个月整个滨江的小偷都能知道你!会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那时候就算你没有妨碍到他们,他们也会动手搞你。”
“你今天没事主要是因为大白天人多他们没法动手打人,要是是晚上或者人少的地方,你这个小萝卜头现在估计已经躺地上要死不活了”。
肖扬这么一讲,王小舟不说话了,脑袋越来越低。
“还有,那群人记仇,报复心重。最近这段时间出门什么的尽量别一个人,也别在外面呆太晚早点回,把门锁关好”肖扬回想到王小舟家里那块没什么安全系数的木头门,就有点头疼。
肖杨伸着食指在王小舟脑门那儿戳着推了两下:“你记住,任何时候,热情和好心都必须要保证自身安全之后再说,而不是像今天这样盲目。听到没?”
“崽儿,你这位朋友说的对。”爷爷对声音特别敏感,虽然上次只听肖杨说了几句话,但他记得清清楚楚,他朝着肖杨说话的方向伸出手:“肖杨,是叫肖杨吧。”
“是,爷爷新年好。”肖杨被爷爷两只泛白的眼球惊了一下,这才注意到他是个瞎子。肖扬咽下同情话语,回握住爷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