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骤雨

常昭宁道:“边纵山靠近西南,西南富庶,祁子玦能够老实呆着,往后半生也不会过得太差。”

祁瑾序想起大朝会时郁致裘与祁子玦遥遥相望的一眼:“须让太子盯紧了祁子玦。”

今日中宫宴常昭宁本得了皇后嘉赏,但眼下情况她也有些说不出口,于是换了个话头,“昨日阿姐写信与我,说谢将军成日忙碌,常常夜半才归府,可是京城出了何事?”

祁瑾序将马车舆帘放下,低声道:“边关战事频起,盛怀拥此番回京,便是要向陛下奏戍陇不宁,荆州难复,归京与各将领筹备军务。”

戍陇与荆州接壤,荆州一带山峦重叠,关隘众多,起兵时易守难攻,是个绝佳军防基地,倘若收复荆州,戍陇与毗邻西北一带都可减少屯兵,缓解边州粮仓压力,连带着百姓也可轻徭薄赋。

不仅如此,荆州与西域一脉相连,往来商贾众多,商税是笔可观的银两,因此荆州成了香饽饽。

先帝末年,大祁与凉焱国荆州一战,彼时恰逢凉焱国鼎盛时代,大祁不幸战败,荆州由凉焱国占去,如今二十余年过去,时移境迁,凉焱国灭,疆土瓦解,荆州自然重新成了各国争夺之地。

瀚羌一族首领驻营荆州北上,每逢旱灾,便要南下攻城,抢夺生存环境,前年瀚羌部族半片耕地荒漠,今年就有蠢蠢欲动的南下之兆。

常昭宁抬起头来,眉头蹙起,“西北戍陇与朔津国相接,又与瀚羌部北临,金漠军此战是与朔津国还是瀚羌一部?”

“瀚羌部计划南下攻取荆北一带,几日前,父王收到密信,朔津国背弃盟约,与瀚羌部族达成密议,边关衅战不断,祁军应不日便要出征了。”

说的是祁军而非金漠军,这是常昭宁未曾料及的,祁瑾序轻拢着她的手,接着道:“盛怀拥此时移交兵权,金漠军失了将领,难免人心涣散。他想拿此事逼迫圣上给祁子玦一条生路,圣上既已下旨收回兵权,是已经过深思熟虑,因此兵部必然要忙上一阵子。”

常昭宁心中复杂,她虽闺阁女子,朝政之事她不得妄议,瀚羌部的精悍她却早已有所耳闻,如今加之朔津国背信弃约,荆北未收,戍陇也已是腹背受敌。

安顺帝或许对祁子玦有过不忍,但现下最重要的还是西北戍陇一战,倘若赐死皇子的消息传出,人心惶惶,容易引得百姓慌乱猜忌。

两人不约而同静默半晌,双臂相依,靠在一处,马车刚入府时,祁瑾序又去了军署。

常昭宁下马车,蔡伯出来迎接,身后跟着已长大的小黄狗,毛发被蔡伯养得油润润的,围着常昭宁好一通转,狗尾巴彰显热情不够,后腿换下的浮毛跟着满天飞,回到主院时,常昭宁衣裙沾满口水与小黄的狗毛。

蔡伯捧着陶坛跟进来:“夫人,王妃遣人送来的酒。”

常昭宁心下一紧,“母妃可还有说什么?”

蔡伯笑道:“王妃言世子妃善品佳酿,皇后赐下一坛,便送来府上了。”

常昭宁抿了抿唇,松下一口气,心中渐暖,从泠州与淮州回京,她忘了规矩约束,今日中宫宴上,清酒甘甜,便连着多饮了几杯,腹中饱了,桌上饭菜一箸未沾。

常昭宁自斟了一盏酒,狸奴跳上桌,睁圆眼盯着玉盏,跃跃欲试,被常昭宁伸手拦开。

常昭宁边饮边看素芷与春藤收拾箱笼,春藤将衣物规整叠好,素芷将箱笼里的书卷取出来,“夫人,这些书卷奴婢还是放回暖阁?”

常昭宁随意扫了眼,视线停在一处,目光稍顿:“就放此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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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悬,祁瑾序归府时,远远瞧见常昭宁一人趴在石桌上,滚滚揣起前爪窝在一旁。

狸奴闻声朝他看过来,祁瑾序伸手,滚滚轻蹭过掌心,一溜烟跳下石桌,不知藏到何处去了。

石桌旁一棵桂树,未到花季,因春过而叶茂,树梢将宜人月色遮去,常昭宁笼在桂树阴影之下,只看清她双眼轻闭,脸颊枕着一只手臂,另一只手握着半盏残酒,肩膀随呼吸微微起伏,安详的像是熟睡了般。

祁瑾序今日也是一声玄衣,腰间悬着玉佩,在此处不免勾起些不甚美妙的回忆,将院中环视一圈,屋内亮着灯,并无人影,他才发现素芷与春藤都不在院内,不知常昭宁一人在此处睡了多久。夜风仍有些寒凉,祁瑾序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往屋内走。

怀中人羽睫轻颤,常昭宁睡得不沉,一动便醒过来,半睁开眼:“你回来了?”

祁瑾序嗯了一声,常昭宁没说两句挣扎着要下来,抓着祁瑾序的胳膊站稳,酒香四溢,廊下铺满月光,半推半就将人带进屋内,祁瑾序这才将她看清,常昭宁双颊红润,眼睛连着眉骨一片肌肤都染着层浅薄的粉。

祁瑾序反手关上屋门,把冷风隔绝在屋外,抬着手臂借她使力,扬眉问道:“常昭宁,你上辈子是酒鬼吗?”

常昭宁站稳后就不动了,抬手指向桌上,命令:“替我将酒坛盖上。”

行,喝醉了还惦记着酒坛。

祁瑾序将坛口严密封好,揽着常昭宁,把人拉过来勘查满意与否。

常昭宁探手在坛盖上摸了摸,罢了又拉着祁瑾序在圆凳上坐下,二人膝头相抵,常昭宁攥紧衣袖:“离阿姐临盆之日,尚不足两月,此次出征将领,陛下可定下了?”

祁瑾序知她忧心何事,直言道:“已定,父王统兵亲征。”

失了盛怀拥这名大将,靖亲王领兵亲征,靖亲王早年随军征战西北,安顺帝即位后,才改向东南沿海剿匪,无论是生平功绩还是朝中分量,都尚可一稳军心。

主将定了,还有副将。常昭宁双眸明亮,与平日并无半分不同,一眨不眨盯着他,问道:“谢将军会同赴西北吗?”

祁瑾序顺着话答:“不会。”

长睫轻垂,常昭宁垂头与他错开视线,唇瓣微动,说了几个字,语调放得极轻,祁瑾序听清了,她说的是:“那你呢。”

方才卡在喉间的话呼之欲出,临到说出口时,却与眼前人一样,自觉地小心回避着。

屋内静下几息,常昭宁起身,双臂绕过祁瑾序颈侧,将脸埋进他肩窝,率先开口:“我在京中等你与父王凯旋。”

祁瑾序依言轻轻拢住她,抱了一会儿,干脆双手托起她的膝弯,将人抱起走至榻边,俯身将她放在榻上,常昭宁还扒着他不肯放,祁瑾序弯唇,侧头在她耳边道:“启程还要几日,这般不舍,难道沐浴你也要跟着?”

常昭宁从颈侧抬起头,双手仍勾着他的肩,不说话,祁瑾序挑眉,不与醉鬼计较,要从肩上摘下她的手臂,常昭宁忽然起身踮脚,吧唧一口,仰头亲在他下唇上。

祁瑾序松开手,低头,垂眸去看她,常昭宁双唇因酒的缘故,泛红发烫,对着他柔软热络地吻个不停,密密麻麻,细吻接连印在他的下巴上。

祁瑾序搂着她的腰往上提,手掌托住常昭宁的后颈,张唇回应,缱绻又克制地碾过她的唇瓣。

喘息间,常昭宁身下垫着柔软的锦衾,轻吻停在她的嘴角,二人气息都乱了,祁瑾序撑起身,替她整理蹭乱的衣襟。

常昭宁环着他的手用了力,祁瑾序被迫又往下俯身,眉梢扬起,双眸只映出她一人,眼底情绪翻涌难抑,撑着榻边戏虐道:“若你今日没醉,我便不起来了。”

祁瑾序本以为说完了常昭宁会如往常一般羞恼躲开,谁知常昭宁反而往前凑近,道:“我没醉。”

袅袅酒香残存,祁瑾序才不信,捏捏她的脸:“胡言乱语,醉得不轻。”

常昭宁被捏了一下脸,灵活躲开他的手,睁大眼:“你怎么都不想想,我真喝醉时还能这般与你说话?”

祁瑾序稍愣,脑中闪过回忆,想起冬至时,常昭宁靠在枕上舒了口气,红着脸道:“我喝醉了只会睡着。”

常昭宁这般看着他,再犹豫显得他榆木脑袋,指尖轻抚她湿润的眼角,祁瑾序目光灼灼,在她脸上肆意流连,不舍放过任何表情。

常昭宁鬓发散乱,迎着他的视线。

云杪遮住长夜,月色朦胧不清,皎洁化成缕缕情丝,缠缠绵绵自云端下坠,言语融进密不透风的屋内,揉成细碎碎的雨水,点点滴滴,透过窗纸,潮湿闷热。

似是夏日骤雨,来得急促,逐渐猛烈,与肌肤相贴,却不粘腻。

云收雨歇,常昭宁被带着重新沐浴过后,换了身干爽寝衣,阖眼盖着被褥,祁瑾序拾掇后上榻将她捞入怀中,后背刚贴上温热的胸膛,耳畔又传来低沉的温言软语,祁瑾序嗓音不如白日清朗,有点哑。

常昭宁伸手揉揉耳朵,翻了个身,钻进他怀中,祁瑾序将她凌乱发丝理到耳后,一会儿亲亲她的脸,一会儿又自顾自连着说了好几句话,还要问她好不好。常昭宁困得不行,模糊间随口应付几声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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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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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落满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