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昭宁下山归府时,天色渐亮,素芷早早就在外头候着,看见她额上的伤,眼眶也红了:“夫人,可算是归了!”
知州府处处都是护卫,不见万满全与万老夫人的身影,常昭宁往主院瞥了一眼,身着公服的官员进进出出,常昭宁:“万满全呢?”
素芷:“夫人与玉姑娘被山贼掳走那日,泠州卫兵就围了知州府。”
常昭宁皱了皱眉,祁瑾序从身后走来,见她站在院内,便道:“还不进去?”
“曲先生呢?”
祁瑾序:“回屋歇着了,你找他有事?”
常昭宁拉上祁瑾序回西院,快步进了屋又关上门,伸手去解他的腰带:“曲先生不是说要替你换药么,顺便让我看看伤得如何。”
祁瑾序抓住腰间动作的手,将手托着放在肩头:“这府上人来人往的,晚些再看。”
话音未落,屋门被人推开,曲鹤行一脚跨进屋子:“可曾见过我的消锁霜……”
话说完才抬起头看清屋内二人,曲鹤行:“……”
祁瑾序腰带半解,还拉着世子妃的手,强势摁在自己肩头,这光天化日,祁瑾序是愈发不要脸皮了。
曲鹤行知趣地往外退半步,带上门:“我晚些再来。”
常昭宁侧头看清曲鹤行的表情,知他误会了什么,脸又烫起来,曲鹤行关门声极响,常昭宁抬头与祁瑾序相视。
方才下山时,祁瑾序带着常昭宁寻了处溪流,从衣襟中取出帕子蘸了点水将她脸擦干净了,此时见她白皙的脸颊恢复血色,祁瑾序眉尾一挑:“看我作甚?”
常昭宁抽回手,理理衣裙,也不看祁瑾序,朝屋外走:“我去换身衣裳,你快些将曲先生叫回来换药!”
祁瑾序双手环于胸前,扬眉看着她的背影,片刻后又跟上:“已唤人替你备水。”
常昭宁打开门,曲鹤行还在原地,素芷走过来,福身道:“殿下,热水备好了。”
曲鹤行跟着祁瑾序跨进屋内:“敢闯匪寨,区区刀伤又不敢给世子妃瞧?”
祁瑾序径自坐下,斜了曲鹤行一眼,催促道:“你再拖下去,她梳洗完就回来了。”
曲鹤行深深叹了口气,在桌上放下药箱,祁瑾序已将外袍脱去,素白中衣背后露出大片殷红,曲鹤行目光沉下去:“昨日不是已将血止过?”
衣物褪下,裹布牵至伤口,祁瑾序肩背绷紧,皱起眉:“应是骑马时扯着了。”
曲鹤行取来棉帕,替他擦去伤痕污血:“你可有见我那消锁霜,别是丢在半山了。”
祁瑾序没印象:“用不着。”
曲鹤行下手重了些,祁瑾序嘶了一声,听曲鹤行道:“少自恋,我哪说要给你用了,是世子妃问我有没有治疤痕的药,想必是要给你准备的。”
“晚些让人去找。”
祁瑾序嘴角微微上扬,这时,屋门被人推开一条缝,二人回头望去,常昭宁换了身衣裳又出现在屋内。
祁瑾序背对着门处,后背处的刀伤,常昭宁自是尽收眼底。粗略看了一眼,伤处约有半臂长,斜斜横在肩骨左侧,比先前春猎箭伤还要深,常昭宁快步走至二人身前,又见被暗红血迹浸透的中衣,眼底有些模糊:“伤得这般重,路上你还那样慢悠悠的。”
“又哭了,”祁瑾序欲抬手,常昭宁先他一步抹去眼泪,整个人又往后站了站,与他道:“你别再动了,当心又扯着伤口。”
曲鹤行从药箱中翻出玉瓶,轻点瓶口,药粉洒在伤口处:“世子妃放心,祁瑾序还没那么脆弱,这些比战场上受的伤要轻多了。”
直至曲鹤行裹好绢帛,祁瑾序都未有动作,曲鹤行将药箱收拾好,临走前想起来什么,与常昭宁道:“哦,还有那玉锁霜,世子晚些让人去寻。”
常昭宁帮祁瑾序换上干净的衣袍,侧头道:“好,多谢,找到时派人送去给玉姑娘就好。”
曲鹤行轻笑一声,道了声好就背着药箱出去了,常昭宁收回目光,又见祁瑾序一动不动,垂眸盯着她。
常昭宁被他看得有些紧张:“干什么。”
祁瑾序没说话,常昭宁替他拢好衣襟,朝他伸手:“腰带呢。”
祁瑾序抓着她的手臂,一把将人揽进怀中,下巴抵在常昭宁的肩头:“不是被你抽走了么。”
那道伤痕在常昭宁脑中挥之不去,她总觉得背上也跟着有点疼:“你不要这样抱我了,扯着伤又不好了。”
祁瑾序转头在她耳垂上亲了亲:“不行。”
常昭宁浑身一颤,有些抗拒:“我方才还未沐浴。”
“我知道。”祁瑾序笑了,她出了屋门又回来,一刻钟都不到,进门时还在舒了口气,想也不用想,定是因为常昭宁想着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又跑回来了。
这样的常昭宁,如此可爱。
祁瑾序心中想着,双手更不愿松开了。
颈侧有温热气息扫过,常昭宁轻轻推了推祁瑾序的胸膛:“痒。”
祁瑾序这才松开她,直起身来,视线落在她的耳尖,似笑非笑:“你可知从前夜间我都是这般过的么?”
常昭宁懵然望着他,祁瑾序看向她的双眸:“你也这样抱着我不肯松手。”
常昭宁对此并非全然不知,她好几次半夜热醒,都是因为她贴祁瑾序太近,不过她不会承认:“那时我睡着了,并无意识。”
祁瑾序语气肯定:“嗯。”
看着常昭宁无言,祁瑾序适时收手,一手背过身后取来腰带,自行系好,随意问道:“玉潇潇受了什么伤,要玉锁霜?”
常昭宁眉眼染上怒意:“万满全就是伪君子,玉潇潇遭他凌虐许久。”
祁瑾序沉声道:“他并非万满全,真正的万满全在来途时就已经死了。”
闻言,常昭宁稍愣,她虽也有怀疑万满全的身份,却未曾想真正的万满全已逝。
祁瑾序接着道:“他名唤周秉,来泠州途中经过驿站与万满全换了身份。”
常昭宁有些疑惑,她曾让锣月查过万满全:“那为何查不出……”
锣月行事前请示过祁瑾序,那时祁瑾序正起疑心,没想到常昭宁比他还要快,只见了万满全一眼便开始怀疑他,就让锣月去查探。
只是那时驿站行册早已被人动过手脚,查不出什么。庆贺宴那日,祁瑾序顺着从芠溱县送来的包裹,才查出真正的万满全是何模样。
周秉年三十五,老成狡诈,半途顶了万满全的身份,一路明晃晃来了泠州,先是想办法灭了刘敬的口,又查抄刘府,搜出刘敬私产充公抚恤灾民。
常昭宁沉默几息:“赵岐在京中死活不肯认罪,就是等着泠州有人替他顶罪?”
祁瑾序嗯了声,常昭宁又道:“刘敬死的有些无辜。”
祁瑾序:“赵岐贪墨河道一事,刘敬身为通判,不可能对此完全不知,只因他胆小懦弱,为保全自身,一直不敢将此事说出口,邱骆来时,他还是未将书房内的账册拿出来。刘敬必然也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也是,常昭宁想起玉潇潇在山洞时与她说的那些事,一字不漏地转述给祁瑾序。
祁瑾序静静听着,常昭宁说得有些口渴:“可有找到赵承书与刘恪安?”
祁瑾序回忆道:“我上山时恰巧撞到了赵承书,刘恪安自那日审讯过一直在牢内。”
常昭宁目露惊惧:“可我在山洞时,分明就见到了刘恪安,玉潇潇与我说,是他亲自带着暗卫回府,将刘敬给……”
祁瑾序面色凝重起来,他那时让夜寻查过刘恪安,侍卫一路跟着刘恪安从庄子回了刘府,不会有错。
常昭宁满脸不可置信,压低声音:“难道玉潇潇骗了我?”
县狱内,刘恪安被捆于刑架之上,双手虚虚垂着,身上几道鞭痕,还是未肯吐出一句。
祁瑾序将狱卒打发了,刘恪安抬起头,嘴角溢出血迹:“世子为何动用私刑。”
祁瑾序未搭理他,曲鹤行哎了一声:“你这都是万满全弄的,与我们何干?况且你这将死之人,仍不肯招?”
刘恪安觉着好笑,哑声道:“小人不过才归泠州,就被抓来此处安上这罪名,我在庄子呆了几日,庄子都有人证,世子大可让人去查。”
祁瑾序冷眼看他:“你若无罪,自会放了你。”
刘恪安吐了口血沫:“还请世子拿出小人的罪证。”
常昭宁在暗处听着审讯,刘恪安面对诬陷,却无半分愤怒,过分沉静,况且这般笃定自己无罪,应是是有问题。
祁瑾序:“进来吧。”
玉潇潇跟着狱卒进入牢中,见至刘恪安,随即落下眼泪来,祁瑾序立于一旁,静察二人神色。
刘恪安只掀起眼帘看了玉潇潇一眼,就收回视线,“世子这是何意?”
玉潇潇从袖中拿出一张信纸:“刘大哥,你可还记得此封书信?”
刘恪安目光凝聚,细细将书信按列扫过,玉潇潇已了然,垂下手:“那日你写信给庄上,令堂要你找膏药给你舅父,你回来时在堂上说你舅父疤痕在左臂,可这书信上怎写的是右臂?”
刘恪安双唇微张,语气显然不如方才笃定:“许是我记错了,舅父伤痕就在右臂,是我记错了。”
祁瑾序轻扫他一眼:“你可想清楚了?”
刘恪安又细看了一遍,咬牙道:“我记不清了。”
祁瑾序讥讽:“是记不清还是根本不知?”
刘恪安冒了火,对着玉潇潇:“你究竟是何人?!”
玉潇潇未受他影响半分,将书信交给祁瑾序后,便跟着侍卫离开狱中。
祁瑾序松开手,信纸掉落,受潮浸湿,他轻声道:“刘恪安从未给庄子寄过书信。”
“刘恪安”镇定的神色顿时消失殆尽,他瞪圆了双目,曲鹤行道:“你这替死鬼,还不肯说实话?”
牢中陷入诡异的死寂,“刘恪安”终于动唇:“我非刘恪安。”
即便刘敬疏淡正妻,刓珺却仍待他如初,至诚至善,她为何如此留恋这样一位寻花问柳的丈夫,因有一段过往。
刓珺是老知县刓大人之女,尚未婚配,却有了身孕,那时年轻的刘敬考了举人,被刓大人看中做女婿,刘敬对刓珺一见倾心,表示愿意接纳她肚中的孩儿,二人因此成婚。
婚后待产时,刓珺对刘敬暗存疑心,诞下一对孪生子,悄悄塞银子让稳婆送走了弟弟。
刘敬却言行如一,果真待刓珺的孩儿视如己出,年岁渐长,刘敬竟再无一子。刓珺放下心来,刘恪安十六岁时,刓珺将一切告知于他,也就是那时,刘恪安知晓自己有个孪生阿弟。
刓珺本就对刘敬毫无情谊,二人相敬如宾十余年,刘敬开始往府内纳妾,刓珺对此毫无怨言,毕竟刘敬早已被她下了绝嗣药,谁也不能对刘恪安产生威胁。
刘恪安谨慎随了刓珺,但毕竟仍是年轻,沉不住气,被周秉一激,心中便慌了起来。
刓珺早早安排兄弟相见,刘恪安与周秉谋划一切,他未来得及告知刓珺,只提醒母亲那夜在院中安生呆着。
刓珺猜到了刘恪安要做什么,但她不允刘恪安出事,目视一切后拿着剑柄就去找刓平。
最后刓珺与刓平到底是何真相,无人得知。
顺着“刘恪安”的话,终在刓珺墓前,找到了刘恪安。
……
泠州河道贪墨一案既已查清,常昭宁与祁瑾序也要归京了。
临行前日,玉潇潇先来与常昭宁辞别,她刺绣手艺灵巧,与绣庄签了工契,终有落脚之处。
玉潇潇走后,祁瑾序又重新牵回常昭宁的手,见她唇边梨涡显现,挑眉问道:“这般高兴?”
先前常昭宁便与祁瑾序商讨过,玉潇潇今后能去何处,如今玉潇潇却比她先走,常昭宁由衷替她高兴。
常昭宁掌心与祁瑾序的相贴,回想这几日祁瑾序尤为喜欢与她做些亲亲抱抱的动作,她语气带着不自知的亲昵,回道:“自然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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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