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寻躬身,低声禀报:“殿下,彭欲昌后宅内并无此女,属下四处搜寻,无人知晓楚姿去往何处。”
“宅内都查过了?”
“都已领命细细搜查过,不过有处上等厢房,夜间无人居住,房内物什一尘不染,应是楚姿住处。”
祁瑾序双臂环于胸前,闻言长眉微敛,“跑了。”
“殿下,下官不知啊!”
说者正是淮州县令,方朴。此时衣袍松散,顶上发冠歪着,浑身散着脂粉气息。
祁瑾序看着他,半身往后仰了仰,话间透着冷意:“楚姿呢?”
方朴哎呀一声:“我,我也不知她是何时走的。世子,您才说的这些我怎么全都听不懂呢。”
“听不懂?”祁瑾序笑了一下,有些不耐,“你若再不说实话,这罪名就给你背吧。”
“噗通——”方朴跪了下来,露出半边中衣,祁瑾序嫌弃地挪开眼,曲鹤行啧了一声:“你现在若不说,适时京城来了人,可没世子好说话。”
方朴发冠颤动,他抬头,额间挤出几条皱纹:“下官,下官也只是个奉命行事的,三年前,那楚姿就来了我这儿,命我好生供着,下官也不敢怠慢啊。”
倘若楚姿就是沈其枝,那时她没了身份,又是怎么让彭欲昌接下她的?彭欲昌边说边观察祁瑾序的脸色,“是一男人带她来此处寻我,那人面容也同殿下您一样,瞧着十分不好惹……”
闻言,常昭宁侧头看了祁瑾序一眼,他不笑时面色是有些冷,又听祁瑾序沉声道:“长什么样。”
方朴笑得比哭还难看:“这……过去三年了,下官委实有些记不清了。”
玄墨得了指令,上前将方朴从地上扯了起来:“能记起来多少,就说多少。”
方朴挠了好几下耳根,匆促间将衣襟给理好,他方还沉溺于温柔乡,底下人就来告诉他院里来了好多个黑衣侍卫,拦都拦不住。
“谁这么大胆,竟敢闯本官的宅子!”方朴许久未动气了,他是个甩手的性子,平日里尽少生事。
三年前楚姿刚来,他这色胚一时鬼迷心窍,险些被阉了去,那时冷面侍卫押着他,与他说:“楚小姐在此寻一处安稳之地,大人最好莫要生了别的心思,将人照顾好了,一切花销主上自会送来。”
彭欲昌被冷声给慑住了,连连应好,又小心翼翼打听了番,一年能得多少银子,冷面侍卫报了个数,他立马闭嘴了,这银子都够他纳多少个姨娘了,对楚姿生的那点杂念,霎时烟消云散。
楚姿也极少与他交谈,身边常年跟着两名武婢,彭欲昌本想献献殷勤,多次得不到理睬,他就放弃了,所以楚姿这两日是何时消失的,他全然不知。
他也是今日才知,这楚姿表面看着柔柔弱弱的,背地里竟这样大胆,拿着他的名头招摇撞骗,险些让他官职一道丢了去,“殿下,下官也只能记起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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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书院时,车舆箱笼都已装好,常昭宁撩开舆帘瞧了瞧,祁瑾序却道:“今日歇下,明日再启程。”
常昭宁回头,“为何不即刻出发?”
张厚与彭欲昌都已交代了,楚姿也留下几名侍卫去寻,本定好晌午出发,此刻已耽搁半日,祁瑾序怎还这样慢悠悠的。
祁瑾序知她素来觉浅,夜间赶路,定难以安眠,便道:“不急,马车颠簸,你应睡不踏实。”
常昭宁很着急,生怕误了泠州正事,“我若是困了自会睡的,况且泠州也不远,你不是一夜就赶回来了吗?”
祁瑾序默了默,马车笨重,如何比得上肃宵疾行,他敛眉,低声劝她:“马车应要一日,还是歇一歇吧。”
“今夜出发,马车宽敞,方可小憩,明日黄昏即可抵达,若等到明日再走,至泠州时,才是晨间,便不好睡了。”
祁瑾序再如何也听懂了,常昭宁是怕他到了泠州又通宵不眠,径直查案去了。得她如此惦念,祁瑾序唇角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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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得主上允准,不得私自赴京。”
夜色浓重。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落在回话侍卫的面颊,他被扇得别过脸,却仍是跪着。
玄色斗篷之下,是一张娇美的脸,楚姿发了怒,“不得赴京?”
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楚姿目光犀利,如淬了毒般:“在这个破地方,我等了三年,他要什么我没替他办到?究竟还要我在这呆到什么时候?!”
“小姐息怒,传信回京中自需些时日。”
楚姿冷冷弯唇,似是自嘲:“都查到县令内院来了!若不是我提前知晓逃出来,待他做出决定,你我尸身都凉了!”
两名武婢立在一旁,一如既往地沉默不语,楚姿快要疯了,从腰间拔出佩剑,压在颈侧:“你若是不带我入京,今夜我便死在此处。”
武婢与侍卫终于有了丝动容,忽觉讽刺,楚姿帽檐掉了下去,眸色满是阴狠:“谁都别过来。”
说罢就往后退了几步,侍卫猛得起身,脚后踏空,楚姿身子一晃,这才停下脚步,因她身后,正拥着万丈悬崖。
其中一名武婢上前:“小姐!”
无帽檐遮挡,楚姿容色在月光下愈发打眼,她磨着牙,刀锋又偏了半分,白皙脖颈立刻浮现一抹红:“我早说过了,不要叫我小姐。”
林野间下起小雨来,冷水扑面,气氛颇有几分僵持。
“属下即刻传信给主上,带姑娘回京。”
达到目的,楚姿理应高兴,待情绪消去,她又有些恶心,淮州三年,唯独夜间出行,她已经许久没有过此类情绪了,今夜倏然爆发,身子有些承受不住。
腕间一松,短剑掉落,她踉跄几步,失力往后倒,从未如此轻松过,她想闭上眼。
耳边只剩风响,楚姿身子被人捞起,来者足尖轻点,两息之间就带她回了地面。
那人一把踢开沾了黄土的银剑,楚姿睁开眼,听到三名手下齐声喊道:“殷侍卫。”
殷峥面沉如水,将颈侧伤处检查过后,就将她交至武婢手中,“明日回京。”
侍卫再次跪着领命,楚姿双手被武婢束着,动弹不得,虽是如此,终归等到了归京,浑身湿透,她泄力倒下去。
泠州夜雨凄切,打在舆车之上,带进几丝凉意。祁瑾序身侧人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舆外传来侍卫的声音:“殿下,雨下大了,山路泥泞,可要寻处暂避?”
祁瑾序瞥了眼窗外,低声吩咐:“前方有处荒庙,等雨停再启程。”
说罢他便抬手,轻轻将窗棂合上,隔绝车舆外的雨珠声响。
祁瑾序垂眸,常昭宁眉头微微蹙起,唇间时不时传来几道细碎的呓语,将狐裘盖到她身上,祁瑾序侧身,让她靠近自己怀里,手掌轻缓地顺着她的背,轻声哄道:“无事,安心睡。”
马车缓缓停下,也没了动静,常昭宁眉目渐渐舒展开来,梦中下意识寻着暖意,向着祁瑾序贴近。
翌日,常昭宁是被热醒的,身上裹着锦衾,肩头还披了层狐裘,又热又重,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抬起手,狐裘滑落,她撑着身子,从软垫坐上起来,待意识回笼,才发觉马车已停了,祁瑾序也不见了。
车舆外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昨日她打开的窗棂不知何时被关上了,使了些力气才将其推开,马车正停在一处旧庙前,不远处夜寻与两名侍卫在生火。
素芷率先发现她醒来,端来刚烧好的热水,“夫人可要梳洗?”
“好。”常昭宁揉了一下眼睛,揭开身上的被褥,打算下马车,颠簸半夜,即便铺了几层软垫,她仍是肩臂酸乏,素芷瞧出她的不适,梳洗过后,就替她捏起肩来。
常昭宁掩袖又打了个哈欠,眼尾湿润,感觉腹中有些空乏,便与素芷道:“将食盒取来吧。”
“想吃糕点还是山雉?”
嗓音清朗,不疾不徐,常昭宁转过身子去看,祁瑾序与曲鹤行并排而来,身后侍卫提着几只野雉与野兔。
曲鹤行笑眯眯地看向常昭宁:“在下本以为要吃些冷食了,托常姑娘的福,今早我一起来,就被世子抓去打猎了。”
常昭宁定睛望去,二人身后侍卫提着几只山雉,还有一只野兔。
她去看祁瑾序,祁瑾序也饶有兴致地与她相视,似是知道她想问什么,耸肩:“野兔是曲鹤行猎的。”
曲鹤行不懂,手中扇子轻点胸脯,颇为骄傲道:“是吧,我虽武艺不精,猎些山雉野兔,还是擅长的。”
常昭宁抿唇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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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决堤之后,泠州田亩被淹没,颓垣废址,满目疮痍,虽已尽力修补,临近半年过去,依旧破败不堪。
常昭宁从未见过此等景象,不免有些悲怆,街道人烟稀少,铺子零星几点,马车又行了半个时辰,终于寻了处崭新的客栈。
客栈看得出是新建的,内里人烟萧条,一楼酒肆无人接待,店里只有一小二,瞧见几人,热络上前,待几人在客栈安顿好,夜色也笼罩下来,窗外灯火稀疏,只有步履蹒跚的老者。
祁瑾序进屋时,就见常昭宁一人端坐于窗牖旁,托着下巴看窗景。
“是不是没有京城热闹?”
常昭宁回眸,杏眼中泛着水光,祁瑾序总觉有些酸楚,挑眉道:“哭了?”
胡说八道,她确是有些淡淡忧伤,但可没有想哭,常昭宁拿起铜镜看了一眼,想起方才打了哈欠:“我困了。”
铜镜被抽走,祁瑾序指尖轻叩桌沿,“困了就睡。”
常昭宁点头,耳畔传来马车轱辘动静,她应声望去,瞧见马车在客栈门前停下,舆内下来一人,藏青官袍,腰间单配一条素色丝绦,头顶乌纱帽,打扮十分简朴,身后却侍从浩荡,比常昭宁来泠州见过的人数还要翻上两倍。
祁瑾序也看清了楼底的情形,面色微沉,不一会儿,厢门就被叩响:“殿下,泠州知州万满全已至。”
他正要出去,常昭宁抓住他衣衫一角,不是询问,而是嘱托:“小心。”
“无事,他是今年新调配来泠州的,”祁瑾序轻言笑道,“没想到消息还挺快。”
常昭宁在二楼檐廊红漆柱之后,半身隐在阴影里,身后站着锣月与素芷,专心观察着一楼。
祁瑾序不紧不慢下了木梯,万满全早已在此候着,见了祁瑾序,笑容温和,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世子远道而来,万某有失远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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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