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栏玉砌，红墙碧瓦，亭台楼阁，庄严巍峨。
赵佑惟眼底幽幽，抬头向上空望去，只见夜空中乌气沉沉，正应了那句‘乌云蔽日’，见不得一点光亮。
禁廷森森，来往一片肃穆，时隔多年，赵佑惟又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压抑和苦痛。
他埋下了头，失落地苦笑了两声，心中却难掩阵阵阴寒。
五弟之妻？
呵——
赵佑惟紧紧捂着心口，他突然感觉无法控制住自己了，他心中就像是有万千的蚂蚁啃噬，让他变得暴躁阴戾。
他知道，那种感受，大约名为‘嫉妒’，如同熊熊大火...陡然滋生、蔓延着，会将他整个淹没...
当初父皇说的没错，他就是个无耻龌龊之人，他阴暗，他卑劣...
他不能自已...竟然会对亲兄弟的死...感觉到一丝庆幸？...
他会想...
如果五弟没出意外，阿筠是不是就不会来到他身边了？
也许偶然他们会在宫中遇见，但那时，和她相携相伴之人，不是他，会是五弟...所有人都会夸她和五弟珠联璧合、连枝比翼...
想到这，赵佑惟陡然握紧了双拳，结实的小臂上渐渐青筋凸起。
...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佑惟绕来绕去，绕到了月华门。
眼瞧着就要到了养心殿，跟在后头伺候的李福，终于是松了口气。
可没想到，陛下连看都没看一眼养心殿的大门，直接便略了过去？...
李福的心又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陛下难道是要去翊坤宫？可刚刚不是让师傅去传话了吗...
李福在心中默默祈祷着，陛下可是千万不要改了主意啊——
就陛下这般怒气冲冲的样子，又是被太后娘娘给气的，一想到太后与贵妃的关系...
李福吓得不禁打了个哆嗦，这...可千万不要牵连到贵妃娘娘啊，娘娘那般国色天香的美人，又哪里经得住这般惊吓——
“李氏，住这儿吗？”
就在李福神飞天际的时候，冷不丁地突然听得一声低沉的询问。
李氏？李昭仪吗？这宫中能让陛下换做一声李氏的，那就只有李昭仪了吧。
李福惊得回过了神，环顾着四周，突然发现他们所到之处，竟是——
永寿宫。
李福连忙弯下身子，恭敬低头：“回陛下，正是李昭仪所居的永寿宫。”
赵佑惟得到肯定，大踏着步伐，迈了进去...
李福：？
...
日落西沉已过，李昭仪在小宫女的服侍之下，卸过了沉甸甸的钗环，洗下了妆粉唇脂，刚刚沐过了浴，此时正坐在梳妆镜前，等着芳苓给她通头发。
猛然听得外面有些响动，紧接着更是嘈杂一片。
李昭仪蓦然好似听到了，谁唤了一声‘陛下’？
随即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她魔怔了罢...陛下又怎会来她这？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已经不会再抱有什么念想了...
她这一生，能够入宫，本就是侥了大幸，现下又有太后照拂，她的日子也算是好过了。
人嘛...应该是要学会知足的，能够一生安稳，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这般家世，还能够当得上一宫主位，又有什么不满足呢...
受着佛法洗礼，近来李昭仪的性子也是变得愈发沉稳了，她不想多管，只是喧闹声变得越来越大。
李昭仪蹙起了眉头，打发人出去瞧了瞧。
不过片刻，那小宫女便神色匆匆，一阵欢天喜地跑了进来。
芳苓看到她这慌乱的样子，轻斥了一句：“娘娘眼前，你疯疯癫癫的像什么样子？”
“芳苓姐姐...”
“娘娘，真是陛下！陛下真的来了！”
小宫女没顾得上芳苓的斥责，依旧是喜笑颜开的，她眼中似是泛着热泪，心里头止不住高兴，主子终于要熬出头了...
“什么？”“真是陛下？”“你没看错？”
李昭仪比她还吃惊，是了是了，这满宫里谁敢认错陛下的仪仗？
“娘娘，陛下过了影壁，正往咱们正殿来呢！”小宫女又道。
“快。”
“芳苓快，快给本宫梳妆。”李昭仪反应了过来，一下子变得手忙脚乱。
“还有，把本宫那件新做的淡蓝烟罗纱裙拿过来...”
一阵兵荒马乱，李昭仪才在芳苓的搀扶下，迤逦施然就往前厅走去。
李昭仪知道，她比不上贵妃娘娘那让人瞧了就血脉偾张的好身段。
为了凸显她的益处，李昭仪露出了纤长柔白的脖颈和清晰可见的锁骨，又特意地在腰间系了一条同色的织锦腰带，将她那不盈一握的纤纤楚腰勾勒了来，与那身上穿着的淡蓝色裙裾上的点点梅花交相辉映。
夜风扫过，更显得她玉软花柔、娇嫩柔弱。
李昭仪低眉敛目，走进了前厅。
用余光扫过坐在上首处的挺拔男子，她柔柔上前迎道：“臣妾拜见陛下，陛下万福...”
...
-
傍晚，翊坤宫。
小太监刚刚从养心殿回来，便来给贵妃娘娘回了话，陛下被太后娘娘请到寿康宫用膳了。
戚筠把人挥退了，看向眼前一桌子尚算是温热的美味佳肴，登时便没了胃口。
她准备了半晌，特意地做了些温补养身子的菜羹，可他却没用上，不知怎的，戚筠突然感觉到有些失落。
不过，失落归失落，姑母是当朝太后，又是长辈，请了陛下过去，自然是轮不到她去置喙。
戚筠没了心情，就着玉檀给她布过的吃食，草草用过了两口，便放下了食箸。
回头对着玉檀道：“都端下去，给大家分了吧。”
这些菜羹饮馔都是由小厨房精心做的，还有尚膳监那边给贵妃娘多添置的，整整二十多道菜肴，贵妃娘娘连碰都没碰几下。
玉檀也是知道娘娘心情不好，也没想再劝，只是温声软语哄着：“娘娘，尚膳监今日端过来的这几碟子糕倒是瞧着挺新奇的，应该是那边琢磨出来的新花样罢。”
“娘娘不若留了下来，若是夜里饿了，也能用来垫垫肚子？”
不是翊坤宫的小厨房偷懒，若是娘娘想用膳，小厨房那边自然是时时刻刻都能伺候的，只是开火造饭，做着贵人们用的精细饮食自然是需要些时候，娘娘有时不愿多等。
晚膳是呈上的糕就是做这个用处，没想到今日娘娘连这些都要赏了下去，玉檀想起，这才多做了提醒。
戚筠讷讷应了一声，转身便回了内室更衣。
不过转瞬，戚筠也便调整好了心情，她想着，从前也不是未曾有过，只是陛下对她越来越好，她也就变得越来越娇气。
戚筠垂眸，叹了一声：“是本宫矫情了...”
日落西斜，戚筠掐算着时辰，沐浴过后，正由着玉檀给她的背部仔仔细细地涂着护肤香膏。
这香膏不易得，据说是前朝宫廷时流传下来古方，据说那虞美人就是因为有了这个方子，日日用着，才使得其帝宠经久不衰。
戚筠爱美，闲时也爱琢磨一些养护身体的法子，去岁偶然得了这个方子，便着人配了出来。后来她又使了银子，找了十余个妇人试用了大半年，没想到误打误撞，效果倒是出奇的好。
香膏名唤汉白玉，取白蔹一两五钱、茅香五钱、甘松一两、金银茶一两、散白芷二两、薄荷叶五钱、独活一两五钱、白丁香一两、马蹄香五钱、羌活一两、辛夷花一两、雀梅叶五钱、山奈一两、蔷薇花一两...共为细末，调和成膏状。①
以之擦脸、浴身，有白肤嫩肌之奇效，据说常年涂抹，更会使女子遍体生香、清雅芬芳。
戚筠又独独爱茉莉馥郁芬芳，问过药师，又往香膏里加了一味茉莉。
玉檀感受到手下的绵软滑腻，还有娘娘身上尚未消下去地淡淡红痕，一时间红透了脸颊。
“诶，玉檀你也别光顾着涂啊，快给本宫看看，这膏子效果如何？”戚筠趴在软榻上，打量着自己裸露出的莹润皓腕。
“奴婢瞧不出来...”戚筠有些失望。
玉檀话音一转：“娘娘原本的皮子就白皙光滑、莹滑剔透，用或不用，都无甚么区别，所以奴婢瞧不出。”
这软话倒是说在了心尖上，一扫阴霾，笑道：“你啊，惯会讨本宫欢心！”
“去本宫的妆奁里取一罐，你拿着用，权当成本宫赏你的！”
玉檀顿时喜笑颜开：“谢娘娘赏赐！”
不说这方子难得了，就算是这药材的价钱加起来，都得要好几十两银子了，这差不多能抵得上玉檀三两个月的月银。
这还是娘娘随手一赏，要不都说翊坤宫上上下下的人，都瞧不上内廷司发得那点子分例呢，这只要是伺候好了娘娘，要什么没有？
很快，便涂好了，又有小宫女上前来伺候贵妃娘娘穿衣。戚筠望着递过来的淡青色兜子，皱了皱眉。她随手点了点旁边的那条水红色绣牡丹纹的。
还是红色的好看，显得肤色更白...
小宫女：娘娘，您不觉着这条太露了吗？
想是这般想，但小宫女无论如何，都是不敢说出来的...
刚穿好了衣，就有人来禀报，殿前的孙公公来了。
戚筠见来人没提陛下，就寻摸出来是怎回事了，她有一种预感，陛下今晚大概不会过来了...
果不其然，听完孙仁杞的回话后，戚筠顿时有些气闷。
他昨夜是怎么允诺她的？这转过头，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戚筠平息了一下。
问道：“晚膳时，本宫派人前去请了陛下，没想到陛下去了寿康宫，公公可知，是否是太后娘娘那边出了事？”
她也是后知后觉，姑母和陛下之间，并不待见彼此。陛下也不轻易前去给寿康宫请安。
按理说，自古以来，孝道皆大于天。李朝以来，更是号称以孝治天下。但以当今对太后娘娘的这般态度，也没人敢说什么，甚至还有人竟还会觉着当今委屈了。
孙仁杞神色一凛：“娘娘宽心，陛下今日政务繁忙，待处理完了，明日便来瞧娘娘。”
戚筠‘唔’了一声，精致动人的眉眼瞬间低垂了下来。
虽然心情失落，但戚筠还是强颜着欢笑。
她没忘记在她入宫之前，祖父对她的嘱托，天子自当以国事、百姓为重，既然涉及了朝政，她虽说不至于时时劝谏，但也不敢、不可任性。
只是...对于陛下失了约，她还是感觉到...有些沮丧...
玉檀塞了孙仁杞一个鎏金荷包，笑意盈盈送了孙仁杞出去。
-
戚筠躺在床榻上，却怎么也无法入睡，甚至还有些无缘无故的心慌。
她想着，若是此时她去养心殿，陛下总不会把她赶出来吧？而且，今夜，明明是他失约在先的...
这样不太好吧...会不会太黏人了？...陛下该会觉着她烦了...
戚筠动来动去，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睡意却是越来越浅。
戚筠似是下定了决心，吩咐守夜的宫女：“唤人来给本宫更衣！”
乌黑浓密的长发滑于掌心，刚刚挽了个简单的斜髻，就听得一道急切的脚步声。
那声音在帘外停了下来，紧接着，周福全气喘吁吁，禀报道：
“娘娘，陛下没来...”
“...是去了...永寿宫...”
“...是去了...永寿宫...”
戚筠耳边‘嗡’地一声，双手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没看...错？”她哆嗦着双唇。
周福全起初也是十分犹豫的，他知道这个消息对主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是最重要的是忠心，他不能不报，至于之后会如何，他都不能干涉主子的决定。
“下面打探消息的宫人，特意来报奴才的，奴才不敢马虎，好在永寿宫离咱们宫不远，奴才又亲自去瞧了，陛下的御辇正正儿停在那儿呢！”
永寿宫与翊坤宫之间就隔了一道隆福门，是离养心殿最近的一处后妃宫殿。
戚筠晃了晃身子，手中正拿着的那副三色翡翠玉镯，一下子没握住，便滚落到了花蝶纹缠莲枝地毯上。
随之而来的，便是美人的泪珠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大片大片往下滚落。
戚筠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