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回到自己的宅院。小厮迎了上来:“郎君回来了。”
“嗯。”陆廷换下外袍,走到书桌前研磨铺纸。
陆廷乃是家中幼子,家里祖辈世代经商,颇有家资,于科考上确是几代都未考成。然士农工商,商为最末,家中长辈对他跟哥哥寄予厚望,陆廷自幼每日听到的便是一定要在功课上用心,家里的希望就在你们身上了云云……
兄长生性奔放好动,对读书不甚感兴趣,每每有机会便逃课,课业一塌糊涂。而陆廷却是心思细腻,打小便坐得住,或许是饶有天赋,竟真叫他考中了,成了家族里的第一位进士。
喜讯传回陇原,父母大喜,连摆一月流水席庆贺,听闻陆廷因精通算术得以留在京城,在户部任一主事,又传书回来,喜悦之情难以言表,总结过来就是听闻你在京城做了官,爹娘我十分高兴,特别开心,喜出望外,真是祖坟冒青烟……随书来的还有一沓银票,给陆廷买房置业。
是以,在同科进士还在苦哈哈的在京郊赁房而居时,陆廷已然在离皇城不远的安福坊安顿下了。
陆廷自入京以来,颇为拘束寂寥,因在京中无甚背景,自来在户部任职谨慎小心,平时下值后不过与三五同科闲谈打发时间,往日散漫的性子也不免压抑几分。
今日定远侯大姑娘着实给了他一番震撼,思及白日程书容说的话,陆廷不禁弯唇一笑。
虽不知程书容为何要与他成婚,但如今日所言,这桩婚事确实与他有益。
不期仗势欺人,只是想安心做事,不再有人因他家中颇有财资便看他不顺眼,时不时的冷嘲热讽或下绊子就行了。
且他在京城这些时日,虽只是小小主事,不曾有上朝的资格,但平日里感触也颇深。如今皇上初登基,又逢边疆有战事,财政吃紧,皇上又不欲加重农人的赋税,朝廷正盘算着如何巧立名目让各商户“纳捐”呢。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①’,他们家在京城不算什么,在陇原也是个大户,平日里虽免不了各处打点,但终究势单力薄。如若以后真有定远侯府为靠,想来家中父母也可安心无虞了。
是以,陆廷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家书,详细交代了这桩婚事的经过,命小厮用最快的日可行四百里的急脚寄寄往家中,只等待回信。
*
进入五月,端午将近。定远侯府各处院内门前都挂上了艾草。
程书容正与宁氏、赵舒坐在一起闲话。
朝中传来的消息,定远侯程缙带领众将士作战,一路势如破竹,大败西陵,夺回陇都、武西二城,已经班师回朝了。府中众人牵挂的心也为之一松,趁着端午,便想着好好庆贺一番。
厨房丁妈妈便为着府中的端午宴席来请太太、夫人的示下。
宁氏于吃食上并无多大兴致,只道:“那日国子监修沐,翊儿回来,他年纪轻,食量大又口味重,多做些他爱吃的。其他的,还照着往日府里的规矩来就是。”
“我看上次丁妈妈做的鲜椒泼鱼片就很好吃。”程书容闻言,说道:“鱼肉鲜嫩鲜椒味足,翊儿一定爱吃。”
“再有,今年府里预备着做什么馅的粽子?”
“备了蜜枣、鲜栗,并碱水白粽,不知姑娘还有什么想的?”丁管事回道。
“不若做个杨梅粽来吃?我近来看前朝文人选编的《玉台新咏》里有一句‘酒中挑喜子,粽里觅杨梅②’,便想尝尝,再佐上菖蒲酒,想来别有一番滋味。阿娘,嫂嫂,试试如何?”
赵舒笑道:“小妹如今在吃食上是越发上心了,我看着身形也好似丰盈了一些,比之前更美了,阿娘觉得呢?”
宁氏闻言,细细端详:“还真是丰腴了些,从前也不见你小妹如此的,现今整日的研究些新鲜吃食,别的一概不上心了。”
“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③。”程书容摇头晃脑道,惹得众人一笑。
及至五月初四,陆廷终于收到回信,是家中姑母亲自捎来的,还带了一大车的礼物。
“兄嫂一接到信喜得跟什么似的,只是惊喜来的太突然,成亲之礼繁杂,更何况是定远侯府那样显赫的人家,更要仔仔细细的预备,一时还未备齐,还需人打点,你父母实在走不开,又怕你少不更事,不懂礼节,让侯府觉得怠慢,特让我先前来。”又细细盘问陆廷经过,知道不是被人骗了,方安心的端起茶盏。
“你到底是初到京城,就遇见了这么显赫的人家,我们还以为……如今知晓详情,原是救过你,再不会作假,我也就放心了。你父母准备了好些礼物,我紧赶慢赶的终是在端午前赶到了,待明日,咱们去定远侯府走动走动,看看他们家太太是个什么意思。若果真同意,咱们便着人上门提亲可好?”
“你在京中无依无靠,咱们家远在陇原,也无权势。如今若真能攀上定远侯府这门亲事,你以后的升迁之路,想必顺遂。”
陆廷听闻,知道这想必是家中众人的想法,世代经商之人必得左右逢源,难免常为权势所迫,是以自打他考中,陇原来的家书不是要他注意身体就是要他要好好做事,礼让各方,以图提拔,这些他看过就过,不曾照做。
他自出生,衣食无忧,每日听着家中长辈谆谆教导科考为官,但常常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而读,又为何而做。在户部上值时只埋头苦干,不曾主动与人讨好,只是部中事情枯燥,时日久了,也越发有些迷茫。
而今听到姑母所言,他也只能避而不谈,只命人伺候姑母梳洗用餐,又解释道:“姑母,定远侯府对我有救命之恩,待我以诚,还望姑母明日……”
“知道知道,你且安心吧。”陆姑母摆手作罢。
*
定远侯府,程书容听闻陆廷携姑母上门拜访。
“陇原离得甚远,他家中这便有人到了,想必是日夜兼程。”程书容感慨道。
瑶琴在一旁念叨:“凭他们家的出身,若还不上紧些,如何对得起姑娘。”
却见程书容抬眼看她,自觉言语有错,便咬唇不出声了。
程书容见她止住,这才说道:“无论这桩婚事能成与否,他毕竟是朝廷官员,你怎么这般言语轻慢?”
说着,想到前世她们一起在宫中经历风风雨雨,又放缓了语气:“我知道,咱们一同长大,你是觉得委屈了我,但我自有我的道理,以后这样的话不必再说了。”
“还有,吩咐下去,咱们府中若有谁轻慢陆家,禀明嫂嫂一并撵出府去,我定远侯府容不下这般自大的仆从!”
人说祸起萧墙,或许,这府里也该整顿整顿了,哥哥立了功,府里该越发的低调才是,府中仆从众多,若有那仗势欺人的,真闹出祸端来难免引人议论。
不多时,却见鼓瑟从外走来,手中托盘放着一把扇子。时人端午兴互相馈赠扇子,含驱邪祈愿之意。听闻听闻陆氏姑母带了好些礼物来,想来这也是其中之一。
程书容拿起扇子,拿在手上端详,竟是一把十分精致的海棠花缕金扇。
鼓瑟在一旁解释道:“陆郎君跟太太说,这是特意为姑娘备的端午礼,是那日见姑娘手中的团扇画着海棠花,想是姑娘喜欢海棠花,这便找人定做了这把扇子,愿姑娘身体康健。太太闻言便着人送来了。”
程书容听闻,竟有些意外。
那日见陆廷一本正经的,还以为是不通风月之人。这扇子竟然是他自己的主意,想来还是颇懂些风趣的。
程书容颇觉满意,命鼓瑟取一个自己闲来无事做的五毒荷包,权当回礼:“你命人告诉陆郎君,这扇子我甚是喜欢,多谢他费心。这五毒荷包,是我亲手做的,送与郎君驱邪避凶吧。”
鼓瑟领命正要前去,却又听程书容改口:“罢了,一会儿我亲自去吧,你叫人将他引到揽月亭。”
*
陆廷跟随下人来到揽月亭时,程书容已经在那品上茶了。
揽月亭临湖而建,两侧挂着纱幔,随风晃动,隐约映出里面端坐的倩影。
听程书容表过谢意,又看到鼓瑟递来的回礼,陆廷便接过荷包直接挂在了身上,笑道:“扇子姑娘喜欢就好。”
又主动解释道:“我已写信寄回陇原,家中父母闻信十分欢喜,只是一时需要打点,特先遣姑母前来以表诚意,前面同贵府的太太、夫人商议过了,也互换过草帖,如若姑娘不嫌,待家中父母赶至便下定,姑娘觉得可好?”
程书容不期陆家动作这样快,倒也甚合她心意,便点头应了:“陇原路途遥远,陆姑母如此快便赶到了,想来也是一路辛苦,只是我不便去前面相见,便备了些燕窝,送与陆姑母将养身子。”
陆廷不想程书容身为侯府贵女也能注意到这些细微之处,越发的惭愧,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何堪与她相配,只是自忖以后定当好生对待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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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