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侯府,栖云院。
“姑娘!姑娘?该醒醒了姑娘。”程书容听见声响,缓缓睁开眼,看见叫醒自己的鼓瑟,觉得有些不对劲。鼓瑟的脸庞突然年轻了几岁,身上还是个小丫鬟的打扮,心中不禁疑惑。
又发觉头顶的锦帐不是看惯了的象征着多子多福的石榴纹,而是她闺中甚喜欢的海棠花纹,眼前的一切不像在昭华宫,却似她闺中的布置。
“鼓瑟,你怎么突然变了个样子?”程书容有些懵的发问:“这是在哪?”
鼓瑟束起床帏,见程书容有些呆呆的问她,笑说道:“姑娘是睡迷了吗,这自是姑娘的栖云院啊。姑娘快些起吧,太太说昨儿庄子上进了些新鲜的鱼虾,吩咐厨房做三鲜粥,知道姑娘好这一口儿,正等着姑娘过去用饭呢。”
“太太?”程书容一阵恍惚,不懂鼓瑟为何突然提起阿娘:“你在说什么,什么太太?”
瑶琴在一旁放置好衣裳,走过来与鼓瑟一起扶起程书容,示意捧着铜盆皂荚的小丫头们上前伺候:“姑娘今儿怎么了,看着迷迷糊糊的,是还没睡够吗?人说春困秋乏,春天是容易困呢。只是好歹也要起来用了早饭才是。”
程书容被簇拥着坐在黄花梨木的妆台旁,任她们手上不停地伺候着洗漱,她看向小丫鬟举着的海棠花纹铜镜,却发现那里面映出了一张略显稚嫩的脸,不似之前消瘦苍白,看着陌生又熟悉。她蓦地站起来,转身看着眼前的一切。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映出了婆娑的竹影,隐约有鸟鸣声传来,桌前摆着的汝窑花瓶中插着一簇芍药,显然是一派春意盎然。
昨日不是还下雪了吗,怎么会有芍药?
这不是在昭华宫!这是,这是她在定远侯府的闺阁,她怎么会在这?
丫鬟们在一旁看着程书容目光一遍遍的扫过屋内,彼此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动作。
瑶琴有些踌躇:“姑娘,你怎么了?”声音放得很轻,似乎生怕吓到程书容。
程书容几次睁眼闭眼,眼前的景象仍未改变,她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可又觉得眼前的一切如此真实。
她刚要张口询问,看到眼前众多丫鬟却又将话咽了回去,挥退众丫鬟,只留下贴身伺候的鼓瑟瑶琴,才说道:“我这一时睡糊涂了,竟想不起来如今是哪年哪月哪日了。”
瑶琴鼓瑟对看一眼,俱不明白自家姑娘这是怎么了:“姑娘,如今是建兴二年三月十七,你怎么额头上都是冷汗呢,莫不是夜里贪凉冻着了,我去禀告太太寻个大夫来瞧瞧吧。”
建兴二年?她进宫的那一年?程书容不敢相信,她想起从前听皇家寺庙的住持讲佛经,曾说因果报应,轮回不息,她这是轮回重生了?
曾经她听召进宫,虽荣宠加身却也是殚尽竭虑处处小心,留不住自己的孩子,无法挽救亲人,如今重生在进宫前,是上天给她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吗。
她想起刚刚鼓瑟说“太太”,阿娘?阿娘在等她用饭?
想到许久不见的阿娘,她转身就往外跑去,脚步匆匆穿过长长的走廊,跑到了安晏堂前,却一时有些不敢进去。生怕这只是一场梦,掀开门帘却见不到阿娘。
程书容正踌躇着。宁氏跟前伺候的李妈妈听见声响迎了出来:“姑娘来了,快进来吧,太太在里面等着呢。”
程书容缓缓走进去,看到许久不见的阿娘正坐在榻前看经,如她记忆里的场景一模一样,不禁眼眶一热,跑过去从背后侧抱住了宁氏。
“阿娘。”她看着宁氏娴静的脸庞呆呆叫道。
宁氏抬手轻轻拍了拍程书容的手,笑着问道:“怎么了?是饿了吗,跑得这么急。”说着又向丫鬟们道:“姑娘来了,摆饭吧。”周围的丫鬟齐齐应是。
程书容只紧紧的抱住阿娘的身子,不说话,眼泪一簇簇的往下流,宁氏察觉不对,忙转过头来看她。
“怎么了这是?怎的突然哭了,是身子不舒服,还是受什么委屈了?”
“没有,阿娘,我……没有受委屈,也没有不舒服。”程书容哽咽道:“我只是,刚刚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很久很久见不到阿娘,我很想阿娘。”
说着,想到前世阖府流放,阿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眼泪更是控制不住的直流,不禁抱着宁氏大哭起来,像是想把心中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宁氏看着眼前的女儿嚎啕大哭,想到女儿说的想她那些话,虽不明白程书容为何突然这样,却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楚,噙着泪回身抱着程书容,轻柔地拍着她的背。
渐渐地,程书容感受到阿娘身上真切的气息,慢慢的止住了眼泪。只是两辈子不曾这般失态过,一时有些羞赧。
宁氏看着她不好意思的样子,也就不追问,只是道:“好了,眼睛都哭红了,快喝口水缓缓。”
一时李妈妈见母女二人转圜过来,就命小丫鬟们摆好饭,请二人坐了。程书容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对面的阿娘,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待饭毕,母女二人对坐着喝茶消食。宁氏看着女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觉有些好笑。女儿如今十七了,本该长大成人的年纪,却还跟个小孩子似的黏着娘亲,只是看着她目光还是有些恍惚,又觉得心疼,不想她继续回想噩梦,便道:“如今可缓过神来了?不若去隆安寺走走,晒晒太阳,吸收些阳气,什么噩梦小鬼的便不敢找上门来了。”
“再者,我前几日在那替你哥哥求了个平安符,又在佛前供奉着,如今到日子该去取回来,一时却不得空,你就替我走这一趟吧。”
“阿娘,你跟我一起去。”程书容不想离开。
宁氏见她哭过一场,吃过饭倒精神头好些了,便也安心,借口有事推脱,让她先回去更衣,倒留下了程书容身边的鼓瑟瑶琴,只说有话要问。
程书容知道宁氏不会为难自己的丫鬟,只是不放心要多问问,于是先回了栖云院。
待程书容走后,宁氏便细细询问两个贴身丫鬟,知道往日并无异常,只程书容醒来看着有些迷糊,想来是叫梦魇住了有些回不过神来,这才放下心来。想自己一儿一女,儿子远在边疆,唯有女儿守在眼前,日常也不忍心苛责,便惯得她如今孩子心性,唯有暗自叹息。
待鼓瑟瑶琴回到栖云院时,程书容正挑选出门的衣裳。乍回到五年前,自己还是待字闺中的姑娘,程书容有些不适应,看着眼前一溜的鲜嫩颜色的衣裳,一时挑花了眼。
如今她不是宫中的贵妃,不需垂范后宫,也不需要想是不是合规制。便随自己心意,挑了件藕粉色云纹长褙子,下配蜜色褶裙。若春风袭来,一团团的仿若桃花盛开。
鼓瑟向来手艺巧,回来见程书容选好了衣衫,便笑道:“姑娘如今这身选的好,不若给姑娘梳一个双蟠髻,侧边簪上芍药如何?”
程书容满意的打扮完,便去往隆安寺。按照阿娘的嘱咐取了平安符,本只想依偎在阿娘身边不想出门,只是被支使着走这一趟,然看着此处香客众多,香火旺盛,便也跟着拜了拜。
她看着慈眉善目的佛像,内心想:前世虽权势富贵在身,到头来却都是一场空,黄粱一梦。如今不知道是哪里的因缘,让我重活这一遭,也不知该向谁谢起。我只知,我不想再进宫,我必会好好的活,守在家人身边,劝告兄长,护住侯府,不枉这一遭奇遇。
回到栖云院,程书容屏退丫鬟们,在书桌前回想:前世,她便是在今年八月进的宫,哥哥打了一场胜仗回京,皇上为施恩定远侯府,便下旨召她入宫,破例封她为妃。
后来,哥哥平定边疆,声名大噪,百姓不免歌功颂德,却有御史上述弹劾,说边疆百姓只知有定远侯,不知有皇上。朝廷议论纷纷,皇上也心生忌惮,以至后来哥哥居功自傲,更是犯了皇上忌讳。
当初程书容身在后宫,眼睁睁看着皇上对哥哥渐生不满,可忌于后宫不得干政,无法直接向皇上求情,而哥哥又远在边疆,无法书信往来劝诫,以至最后赐死抄家、合族流放的下场。
如今哥哥功绩未成,尚有回旋的余地,她也暂时无法插手边疆之事,只得日后想办法,大不了在哥哥耳边天天念佛经似得念叨古今名将寥落下场以警示,哪怕皇上忌惮,也不要张狂惹得皇上无法容忍。
只是……如今距离上辈子进宫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倒是如何避开进宫这件事更迫在眉睫。
正想着,鼓瑟在外传话道:“姑娘,厨房里的丁管事来了,说太太嘱咐她们今早姑娘受了惊,用饭少了些,要他们在吃食上多上心,如今特来问姑娘的意思,晌午可有什么想吃的吃食?”
“请丁妈妈进来吧。”程书容早上痛哭一场,哭的无力,只喝了点粥,主食一概没碰,又去隆安寺走了一遭,如今倒真有些饿了。
家里的掌勺丁妈妈手艺十分不错,她在宫中吃腻了御膳房的菜时便格外想念侯府的菜肴,如今可终于又得了机会再吃上了,便问道:“今儿厨房可有什么新鲜食材?”
“昨日庄子上送了些刚冒头的春笋,十分鲜嫩,正巧今早用雏鸡豚猪吊的高汤,给姑娘做个汤清味醇的笋蕨羹可好?”丁管事忖度着姑娘往日喜好清淡,细细说道:“再有新鲜的青鱼,剔下肉来攒成鱼圆做汤也很是鲜美……”
说得程书容越发饿了,忙说道:“这两样都做了来吧,昨日的虾可有剩,做道胡椒鲜醋虾,再有二色灌香藕,乳糕,白肉胡饼也一并做来。”回想着往日想念的一气儿点了一堆。
丁管事笑道:“姑娘如今胃口倒好,我倒正好新腌制好了梅子姜,给姑娘开开胃,”说着,便自去准备了。
程书容又嘱咐瑶琴道:“你去与厨房说,今日在安晏堂摆饭,我要与阿娘一齐用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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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