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六年冬,昭华宫正殿。
一个身着青色宫装的宫女端着一碗散发着苦涩味道的药,走到绣着百子千福石榴纹的锦帐前:“禀娘娘,药熬好了,该喝药了。”
“咳~咳咳~”只见帐中的人玉质凝肤,身似弱柳扶风,却带着久病之人的苍白面色,拥着锦被缓缓起身。身旁宫女忙伸手扶住,并将一只青缎软枕垫在其身后。
程书容伸出素手端起药碗轻皱着眉头将药咽下,仿佛尝不到苦味一般摇头拒绝递来的蜜饯,转头看着窗外昏暗的天,轻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鼓瑟接过碗:“快申时了,看外面的天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雪呢。”
瑶琴端着被贵妃拒绝的蜜饯,看着贵妃病中憔悴的面容,说话都泛着无力,想到娘娘近来的遭遇,便忍不住心中泛起酸楚。
回想贵妃娘娘出身定远侯府,在闺中便是最受宠的小女儿,进宫便封为妃,向来与皇上也是情深意切,恩宠不断,娘家哥哥定远侯又战功显赫,满宫里谁不羡慕。
只可惜第一个孩子被人在食物里下药害得小产,皇上命人追查却一直没有揪到真凶,为宽慰娘娘失子之痛特晋封娘娘为贵妃。娘娘将养了好些日子,好不容易前阵子太医又诊出了喜脉,正是高兴的时候,不曾想定远侯竟被从边疆押送回京投入大理狱中,娘娘听闻噩耗,忧思过重不幸又小产。
然而,自定远侯被投狱以来,皇上却再也不曾来探望过。
宫中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一见贵妃母家获罪,又眼见得失宠于皇上,于昭华宫的差事也越发不上心了。底下的宫人们议论纷纷,更是偷偷拿银钱托人想要调至别处,这些贵妃都看在眼里,却也不曾在意,只是担忧着皇上会如何处置戴罪的兄长。
如今朝堂之上为定远侯如何定罪天天吵来吵去尚不曾有定论,贵妃忧心于此,辗转反侧满腹心事,饮食进的少觉也睡得少,身体越发的虚弱,每日几碗药下去也总不见好。
“今天什么日子了,快过年了吧。”程书容每日昏昏沉沉的,数不清日子,问道:“前朝可有什么旨意?”
鼓瑟着意安慰:“今儿腊月十九了,再过几日朝廷就要封印,正是忙碌的时候,皇上……皇上年前应当不会下旨处置侯爷的。”
程书容淡淡的勾了勾唇角,无力的喘息:“若没有就最好了,若有,无论我是睡是醒,当立刻报与我知道。我这身子也没几日好熬的了,若能……若皇上能看在我命不久矣的份上,饶哥哥一命,宽恕侯府上下,也不枉我在这宫里蹉跎一生。”
鼓瑟看着贵妃了无生气的样子,只得含泪答应,又伸手掖了掖锦被,只盼着贵妃熬过这个年,定远侯那边也能安然无恙才好。
这时,外面却传来一阵嘈杂声。
瑶琴以为又是宫人闹事,十分不满,走过去扬声训斥:“何人喧哗,越发不知规矩了!”
却听被拦下那小太监慌乱的叫道:“贵妃娘娘,不好了贵妃娘娘,皇上旨意,要赐死定远侯!”
“什么?瑶琴,让他近前来说话!”程书容一听,惊慌失措道:“皇上旨意如何说的,怎得突然要赐死哥哥?”
小太监忙进了殿内,跪在榻前回话:“禀娘娘,皇上御旨,判了定远侯欺君罔上谋逆之罪,因念其往日之功,赐自尽,查抄定远侯府上下,成年男子一律赐死,未成年男子及阖府女眷流放边疆,已经着人去办了娘娘!”
听闻这话,程书容浑身颤抖,不敢置信,脑内嗡嗡作响,挣扎着起身就往外去:“来人!宣轿,本宫要求见皇上!”
鼓瑟瑶琴看程书容焦急的摸样,听闻定远侯被定了如此大罪,不敢耽搁,忙拿上披风打点暖轿,一路催促着抬轿太监脚步再放快些。
*
天阴沉沉的,程书容一袭素衣跪在宣德殿前,寒风刮得呼呼作响,殿内却毫无动静。不知过了多久,程书容已经冻得几乎没有知觉,宣德殿沉重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御前太监走进却只道:“贵妃娘娘,皇上口谕,定远侯忤逆之罪罪无可赎,请您回宫,禁足于昭华宫,无召不得出。”
程书容听闻心里一沉,知道兄长只怕是活不成了,但想到被牵连的侯府众人,她怎么能甘心,就此回宫,对受苦的家人无动于衷不闻不问呢。只得在殿前大声乞求,声音止不住的颤抖:“臣妾求见皇上,求皇上饶恕哥哥,求皇上!”
许久,声音已接近嘶哑,终于看到御前太监来传话觐见。程书容踉跄的起身,走至殿内,看着那个昔日与自己柔情蜜意,现今端坐在皇位上面无表情的人,复又跪下,嘴唇颤抖,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皇上见程书容只一味的看着她,便缓缓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你才小产没多久,也不顾着自己的身子吗?”
程书容费力伸出冻得僵硬的双手紧紧抓住皇上龙袍的下摆,乞求道:“皇上,求您看在哥哥征战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皇上看着跪在地上不住乞求的贵妃,缓缓蹲下身,握住程书容冰冷的双手:“贵妃,后宫不得干政,你不该来这。程缙欺君罔上,居功自傲且屡教不改,朕已容忍他多次了,他犯的可是忤逆大罪,该株连九族,朕看在你侍奉朕多年的份上,不牵连你已是宽容。”
说着,慢慢的扶起程书容来:“回去吧,你才小产不久,好好将养身子。”
程书容浑身无力,顺着皇上的力气抓住他的胳膊不肯松开,泪求道:“皇上,求皇上看在臣妾进宫多年、勤谨奉上,从来没有求过您的份上,饶他一命吧。哥哥他绝没有欺君罔上的心思,只是生性粗犷,于一些细处未曾注意,这才酿成大错。皇上无论怎么罚他、打他、贬他为庶民、流放边疆,怎么样都好,只求皇上,求皇上留哥哥一命。”
“就算……就算他真的十恶不赦,但,侯府里众人是无辜的。”程书容看着皇上不为所动,心渐渐沉了下去:“哥哥常年驻守边疆,阿娘嫂嫂几年都难见他一面,她们是无辜的,求皇上,就算不饶恕哥哥,也不要牵连她们好不好。臣妾愿意自请废黜贵妃之位,再不踏出昭华宫一步,只求皇上看在臣妾连失两子,这世上再无多少血亲的份上,饶了她们吧。”
皇上听闻连失两子这话有一瞬间的僵硬,复又站直身体,低头看着程书容的眼睛,眉头紧皱,声音肃重:“贵妃,你僭越了,不要仗着朕宠你多年,仗着自己在宫中待了几年自觉满腹委屈就肆无忌惮!来人,扶贵妃回宫!”边说着边拿开程书容紧抓着自己臂膀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僭越?”程书容听闻皇上这话,眼神渐渐灰暗,想到刚刚皇上一瞬的僵硬,便更确定了自己小产的猜想。
在宫中下药何其难,药从何处得来,谁又能指使得昭华宫的宫人不顾自身性命加害自己,背后指使之人必定位高权重。但命人去查却怎么也查不到背后之人,只潦草处理了经手的宫人便结了案。
对此,她的心中就一直有疑虑,只是不想将自己的枕边人想的那样不堪。可想到皇上那看似无动于衷实则有些心虚的表现,便知道,害自己小产的真凶,皇上心里十分清楚,只是不去深究。
想到进宫这些年来与皇上相处的过往,自以为也算情深意切,小心翼翼揣摩皇上的喜好,恭谨侍奉皇后,生怕哪里做得不对连累母族,且不愿让人说恃宠而骄,与各宫嫔妃皆有忍让,想到自己小产之痛,气涌上头之下不禁连声问道:“僭越?进宫这么些年,臣妾何曾仗着恩宠有过僭越,臣妾压抑着自己的本性,处处小心步步退让,旁人以为我这贵妃家世显赫又有无上荣宠,人人羡慕,偏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的苦楚,臣妾究竟做错了什么?如今落得个接连失去孩子,丈夫冷落,就连母家也不得保全的下场?”
程书容边说着边止不住内心的悲凉,积压这么多年的委屈一朝爆发,实在忍不住。况且看着皇帝没有半分回心转意的样子,想到哥哥,想到定远侯府被牵连的家人,只觉得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将满腔的怨恨发泄出来。
皇上听闻贵妃这些话,蓦地转过身来,正要斥责,却看见她纤细孱弱的身子几乎站立不住,面色哭的发白,联想到他们之间这些年的情分,又将话咽了回去。
这时一太监前来回话:“禀皇上,罪臣程缙接旨后自缢于大理狱中,定远侯府也已抄检完,只是……”
“只是什么!说话别吞吞吐吐的”皇上不虞道。
“只是……查抄时发生了意外,程缙第二子程煜受惊不慎跌落湖中,溺水而亡了。”
程书容听闻哥哥和侄儿的死讯,面色越发苍白,脑海中如走马观花般,浮现起哥哥爽朗的笑容,甜甜的叫着自己姑母的侄儿,恍惚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皇上看着贵妃心如死灰的样子,心生不忍,却也不开口安慰,只厉声对宫人说:“都是死物不成!将贵妃送回去,禁足昭华宫,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准放她出来!”
程书容踉跄着转身离开,宫人忙跟上去要扶着却被挣开,只得跟在身后。
一步一步的蹒跚着走到殿外,恍惚间一点冰凉落在脸上,程书容抬起头看向天空,见天上纷纷扬扬的飘起了雪花,她轻叹道:“下雪了。”扬起一丝微笑,下一秒,从高台跌落,失去意识。
建兴六年,贵妃程氏,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