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扫了一圈这些飘着的影子。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饿死了六十年，一直飘在这老宅里。
现在，他们都喝了她的汤。都打了嗝。都感觉到热了。
那然后呢？
她想了想，开口了。
“想喝汤，得干活。这是规矩一。”
鬼们互相看看，没反对。
“规矩二，排队。谁插队，谁最后吃。”
林文才举手：“那……要是有人不排呢？”
“不排？他那碗分给排队的。”
鬼们眼睛亮了。
“规矩三。”林溪顿了顿，“这宅子里，我说了算。菜品研发、营业时间、座位安排，都是我定。”
“有意见吗？”
二爷爷举手：“营业时间是啥？”
“就是什么时候开饭。”
“那什么时候开饭？”
林溪想了想：“等我睡醒。”
几个鬼忍不住笑了。
“行了。现在人口登记。”她翻出一张纸和半截铅笔，蹲在灶台边。
“你先来。”
太爷爷愣了一下：“林大根，行大，你太爷爷。死的时候四十八。会种地。”
林溪写下来：“种地好。等开春，后院那几分地归你。”
太爷爷点点头。
“下一个。”
二爷爷飘上来：“林老根，行二，你二爷爷。死的时候四十五。会木匠。”
林溪眼睛一亮：“木匠？会修门吗？”
“会。”
“行。明儿把后院那扇门修了，被你们撞飞的那扇。”
二爷爷：“……”
旁边几个鬼憋着笑。
“下一个。”
三爷爷飘上来，缩着肩膀，声音细细的：“林全根，行三，三十九。会种地。”
说完就缩回去了。
林溪看了他一眼，写下来。
“下一个。”
林文才飘上来：“林文才，十七，识字。”
林溪抬头看他：“念过书？”
“念过几年私塾，后来考上县里的学堂。刚念了半年，就……”
他没说完。
林溪懂了。刚念了半年，就饿死了。
“行。以后你管记账。”
林文才愣住：“记……记账？”
“对。谁干了什么活，谁喝了几碗汤，都记下来。月底对账。”
旁边有鬼小声问：“月底是啥？”
林文才看他一眼：“一个月结束的时候。”
“一个月又是啥？”
林文才：“……”
“下一个。”
林张氏飘上来：“林张氏，三十二，会做饭。”
林溪抬头看她。狗蛋趴在她肩膀上，一只眼睛露出来，盯着林溪手里的笔。
“你做的饭好吃吗？”
林张氏想了想：“还行……活着的时候，一家人的饭都是我做的。”
“行。以后你管厨房。”
林张氏愣了一下，点点头。
……
十七个鬼，一个一个报完。
最后一个，是狗蛋。
林溪抬起头：“狗蛋，你三岁能干什么？”
狗蛋想了想，张开嘴：“饿。”
林溪：“……”
旁边几个鬼又笑了。
林溪叹了口气，在狗蛋名字后面写上：会喊饿。
写完了，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大名叫什么？”
狗蛋眨眨眼，没说话。
林张氏开口了：“就叫狗蛋……没起大名。他爹说，等大一点再起。结果……”
她没说完。
林溪沉默了一瞬。三岁了，没起大名。然后就死了。
“行。”她把纸折好，塞进怀里，“今晚就这样。明天开始干活。”
她走到炕边，躺下来。累得快散架了。
可刚闭上眼，又觉得不对劲。
睁开眼一看，十七个鬼都飘在她旁边，围成一个圈，盯着她看。
“……干什么？”
没人说话。
太爷爷忽然开口：“丫头，你是……哪个？”
林溪愣了一下。
“你是我们林家的后人？还是……别的什么？”
林溪看着他，没说话。
太爷爷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
林溪忽然笑了一下：“你觉得我是哪个？”
太爷爷想了想：“你不像。我见过林家的后人。你爷爷，你爹，你。他们不是这样的。”
“什么样？”
“他们看你的时候，眼里没有……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没有什么？”
“没有这么远的东西。”
林溪愣住了。
老太太握着太爷爷的手，紧了紧。
太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丫头，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那老话……你当真不怕？”太爷爷的声音很轻，“我们喝了你的汤，万一真惹上什么……”
林溪笑了。
“惹上什么？惹上一群会干活、会排队、会喊饿的鬼？”
她扫了一圈那些飘着的影子。
“惹上太爷爷、二爷爷、三爷爷、林文才、林张氏、狗蛋？”
她看着太爷爷。
“惹上你们，算什么祸？”
太爷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飘走了。
其他鬼也都散了。
屋里安静下来。
林溪躺下来，看着灰扑扑的房梁。
六十年。十七个鬼。一口锅。
她忽然笑了。
穿到饥荒年代，家徒四壁，后院闹鬼。
别人穿越是来享福的，她是来当厨子的。
给鬼当厨子。
她闭上眼，准备睡觉。
刚迷糊过去，忽然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还要……”
林溪睁开眼。狗蛋飘在她枕头边，两只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
“你刚才喝了三碗。”
“还要……”
“没了。汤没了。”
狗蛋的脸垮下来，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林溪看着他。三岁。死了六十年。一直饿着。
她叹了口气，坐起来。
走到灶台边，把锅里剩下的那点汤底刮出来，兑了点水，重新烧开。
盛了一碗，递给狗蛋。
“最后一碗。喝完睡觉。”
狗蛋接过碗，捧在手里，低下头。
“吸溜——”
林溪靠在灶台边，看着他喝。
狗蛋喝完汤，把碗还给她，打了个小小的嗝。
热气从他嘴里冒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林溪，忽然张开嘴：“谢……谢……”
林溪愣住了。
“你说什么？”
狗蛋眨眨眼：“谢谢。”
三岁的鬼，会说谢谢。
林溪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行了，睡觉去。”她挥挥手。
狗蛋飘起来，飘回他妈怀里。
林张氏搂住他，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溪。
那双眼睛里，有光。
林溪没说话，转身走回炕边，躺下来。
这回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家火锅店门口。
店名叫什么？看不清。
但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从店里一直排到大街上，拐了好几个弯。
排队的有活人，有鬼，还有几个飘在云彩上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想看清店名。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头一看，是狗蛋。
他捧着一只碗，碗里是汤。
“给你的。”他说。
一个声音从店里传出来：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