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家人

林溪走过去。

“您怎么不喝?”

太爷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想先问问你。”

“问什么?”

“你……”太爷爷斟酌着词,“你是真心想让我们喝这汤吗?”

林溪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太爷爷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汤是清的,飘着几片姜几瓣蒜几颗花椒。

但他看着那碗汤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很重的东西。

“刚才你娘(老太太)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他说,“‘受活人一饭之恩,需了却一桩心愿’。‘鬼吃人间烟火锅,便沾人间因果祸’。”

他抬起头,看着林溪。

“我们要是喝了你的汤,就欠了你的。欠了就得还。可我们这些饿死鬼,拿什么还?”

林溪看着他,没说话。

太爷爷继续说:

“你给我们煮汤,我们高兴。可我们不能光顾着自己高兴,不管你的死活。万一这因果真有什么说道,万一我们真给你惹上什么祸……”

他没说完。

但林溪懂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太爷爷,我问您个事。”

太爷爷点点头。

“您活着的时候,给谁做过饭?”

太爷爷愣了一下:“给……给家里人。”

“您做饭的时候,想过要他们还吗?”

“那怎么能想?一家人,做什么还?”

林溪笑了。

“那不就结了。”

她指了指那口锅。

“我煮这锅汤的时候,没想过让你们还什么。”

她又指了指灶膛里的火。

“我生这堆火的时候,也没想过让你们还什么。”

她看着太爷爷。

“我就是想让你们吃顿饱的。”

太爷爷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凑到嘴边。

“吸溜——”

一口。

两口。

三口。

他喝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他的眼眶也红了。

“好喝。”他说。

林溪点点头。

“下一个。”

太爷爷走到一边,站在那里,盯着手里的空碗。

老太太飘过来,站在他旁边。

“好喝吗?”她问。

太爷爷点点头。

“好喝。”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两只枯树枝一样的手,又握在一起。

林溪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下一个。”

那个胡子老长的老头——二爷爷——飘过来。

他排在第四,等了大半夜,终于轮到他了。

他双手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溪。

“丫头,我是你二爷爷。”

林溪点点头。

“我知道。”

“我活着的时候,是木匠。”

“嗯。”

“你会打桌椅板凳吗?”

“会。”

“那以后桌椅板凳坏了,找我。”

林溪笑了。

“行。”

二爷爷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很认真。

喝完一口,他咂咂嘴。

“这汤……有点淡。”

旁边排队的鬼都愣了。

林溪也愣了。

二爷爷继续说:“要是有点肉就好了。哪怕只有一小块,剁碎了放进去,汤就有味了。”

林溪看着他。

“您还想吃肉?”

二爷爷想了想,摇摇头。

“不想。就是想……那味。”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

“活着的时候,过年才能吃一回肉。那肉炖在锅里,满院子都是香味。我就蹲在灶台边等着,等肉熟了,先尝一口汤——那汤,比肉还香。”

他抬起头,看着林溪。

“你这汤,让我想起那个味了。”

林溪没说话。

二爷爷把剩下的汤喝完,把碗还给她。

“下回,我试着打几只木碗。”他说,“榆木的,耐用,不会豁口。”

然后他转身飘走了。

林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继续舀汤。

“下一个。”

从半夜喝到天亮,从天亮喝到晌午。

十七个鬼,轮了两轮。

锅里的汤加了三次水,又加了两次料。那包陈年花椒辣椒见了底,姜蒜也所剩无几。

最后轮到的是那个老太太。

她从昨晚就一直缩在墙角,跟太爷爷坐在一起。太爷爷喝了两轮汤,她一碗都没喝。

林溪端着碗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喝了。”

老太太摇头。

“你不饿?”

老太太还是摇头。

林溪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的太爷爷。

太爷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六十年没吃东西。”林溪说,“你不饿?”

老太太低着头,不说话。

林溪把碗往前递了递。

“喝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她的声音细细的,抖抖的,“我喝了,会不会……会不会就……”

她没说完。

但林溪懂了。

她喝了,就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缩在墙角的、躲了六十年的老太太。会变成和那些鬼一样的存在,会排队,会打嗝,会感觉到热。

会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可她不一直是他们中的一员吗?

她也是鬼啊。

林溪看着她,忽然明白她在怕什么。

她怕的不是变成鬼。

她怕的是,喝了这碗汤,她就再也不能假装自己还活着了。

六十年。

她躲了六十年,就是因为不想承认自己已经死了。

可她不喝这碗汤,就不死了吗?

林溪把碗放在她手里。

“你死了六十年了。”她说,“早该认了。”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

“认了又怎么样?”林溪站起来,看着那些飘着的影子,“他们也都死了。死了六十年,都是死了六十年。不一样在这儿站着?”

她指了指太爷爷:“你男人。”

又指了指二爷爷:“你小叔子。”

再指了指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你儿媳妇。”

最后指了指飘在半空的狗蛋:“你重孙子。”

“都死了。”

“都在这儿。”

“都等着喝汤。”

她低头看着老太太。

“你躲了六十年,他们知道吗?”

老太太没说话。

“他们不知道。”林溪说,“他们一直以为你活着。你男人死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是把你托付给别人。他以为你活着,能好好活。结果呢?”

“结果你也死了。死在这屋里,就死在他们旁边。”

“他们不知道。六十年了,他们敲门,你躲着。他们飘进来,你缩着。他们就在你面前飘来飘去,你不敢认。”

“你图什么?”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了。

这回是真的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滚出来。

太爷爷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喝了吧。”他说。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

“喝了。”他说,“喝完,咱们一块儿排队。”

老太太低头看着手里的碗,看着碗里翻滚的红汤,看着从碗边升起来的热气。

她端起碗,凑到嘴边。

“吸溜——”

一口。

两口。

三口。

她喝得很慢,像在尝什么东西。

喝完,她抬起头,看着太爷爷。

太爷爷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好喝吗?”他问。

老太太点点头。

“好喝。”

那是林溪第一次听见她说话。

不是那种飘忽的、像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是实实在在的,就在耳边,就在眼前的,人的声音。

虽然还有点飘,还有点抖,但那是人的声音。

老太太喝完汤,打了个嗝。

热气从她嘴里冒出来。

她愣在那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忽然笑了。

跟林文才刚才那个笑一样。

高兴的,像个人一样的笑。

“我打嗝了。”她说。

太爷爷看着她,也笑了。

两个老人,对着笑,手还握在一起。

旁边有鬼小声说:“六十年了……”

另一个鬼接话:“头一回见他们笑。”

林溪转身走回灶台。

锅里的汤已经见底了,只剩一层红油漂在水面上。

她拿起锅铲,把最后一点汤舀进自己碗里。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她早就饿过劲了。现在端着碗,看着碗里那点红油,反倒没什么胃口。

但她还是喝了。

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舒服。

她靠在灶台边,慢慢把汤喝完。

放下碗,抬头一看,所有鬼都盯着她。

十七双眼睛,齐刷刷的,亮晶晶的。

林溪看着那些眼神,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只是煮汤的人了。

她是他们的当家人。

“都过来。”她说。

十七个鬼飘过来,围在她身边。

没人说话。

但那些眼神,她看懂了。

那是等的眼神。

等她开口。

等她说下一锅什么时候煮。

等她告诉他们,以后怎么办。

林溪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明天,先把碗洗了。”

鬼们愣了。

“碗?”

“对。”林溪指了指那些豁了口的粗瓷碗,“十七只碗,堆在那儿,谁洗?”

没人说话。

林文才举手:“我洗。”

二爷爷也举手:“我帮你。”

林溪点点头。

“行。洗完碗,咱们商量商量——以后这日子,怎么过。”

她转身走向炕边,躺下来。

身后,那些鬼还在飘着,还在看着她。

她没理。

闭上眼。

嘴角却弯了弯。

有家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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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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