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恨

徐婉鸢满心都是恨,她恨自己当初太相信星芷柔,星芷柔能言善辩,太会说话。

她总凑在徐婉鸢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一句接一句,说那些能钻进人骨头里的话。

徐婉鸢认定,走到今天这一步,从来都不是自己的本意。是星芷柔蛊惑她,诱惑她,把她拖进了现在这个泥潭。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没有路灯的光透进来,房间里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

地上散落着空的零食袋和揉成一团的纸巾,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飘着食物酸败的味道,混着两人身上的汗味,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徐婉鸢的手缓缓收紧,她肥厚的手指陷进星芷柔脖子的皮肤里,留下深深的指印,星芷柔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接着是几声遏制不住的咳嗽。

咳嗽震得她整个身体都在抖,脸涨得发紫。她抬起纤细的手,想去抓徐婉鸢的肩膀,可徐婉鸢的胳膊太粗,圆滚滚的全是肉,她只能抓住胳膊外侧的一点皮肉。

徐婉鸢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汗,混着油脂,滑腻得很,星芷柔的手指刚搭上,就顺着皮肤滑了下去,只在上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星芷柔没有再伸手,她就那样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徐婉鸢。她的视线黏在徐婉鸢的脸上,没有丝毫移开。

几缕汗湿的黑发贴在她的额头上,发梢滴着汗,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看着徐婉鸢脸上垂下来的肉,看着被肉挤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声音干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温柔:

“别哭了……”

徐婉鸢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听不清星芷柔在说什么。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噪音,在她的脑袋里横冲直撞,她只知道,星芷柔又在说话了。

又要说那些蛊惑人心的话,又要说那些让她恶心、让她崩溃的话,以前那些接近她的阿姨、姐姐也是这样。

她们带着猎奇的眼神看着她,凑过来跟她说话,假装关心,转头就对着别人指指点点。

一滴汗从徐婉鸢的额头滑落,砸进她的眼睛里,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眼泪混着汗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她的嘴角,咸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她的脑袋一阵一阵发晕,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紧接着,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鼻子里流出来,顺着上嘴唇往下淌。

徐婉鸢分不清是鼻涕还是别的什么,直到一抹刺眼的红色落在星芷柔的脸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鼻子。

她用力拧了一下鼻子,粘稠的液体沾了满手。鼻血混着透明的鼻涕,还有一点干了的血痂。

她在裤子上随便抹了一下,手上的液体在深色的布料上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黏腻的触感久久不散。

徐婉鸢看着星芷柔脸上那片红色,脑子一片空白,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们的关系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星芷柔偏过头,避开徐婉鸢的视线,她眯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只手紧紧护在自己的胸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另一只手轻轻摸着自己刚才被掐过的脖子,指尖划过那些深深的指印。

她的脑袋还在缺氧,眼前一阵阵发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徐婉鸢松开环着星芷柔脖子的手,往后退了一点,跪坐在星芷柔的大腿上。

星芷柔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徐婉鸢过重的身体全部压在她的大腿上,骨头传来咯吱的声响,剧痛从大腿蔓延到全身。

她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徐婉鸢能清晰地感觉到星芷柔大腿的骨头硌着自己的膝盖,硬邦邦的,没有一点肉。

她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和这样一个人纠缠到这种地步。她们曾经是同桌,星芷柔会在上课的时候偷偷递纸条给她,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她,会在没人的时候凑在她耳边,说喜欢她。

后来爱意变成了恨意,她们吵得歇斯底里,说了最狠的话,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见。

可一晃这么久过去,她们怎么又会躺在同一张床上?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关系?

徐婉鸢的鼻子还在流血,一滴,两滴,落在星芷柔惨白的身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和鼻涕的手,又抬头看着身下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的星芷柔,眼神茫然。

很多年前,徐婉鸢刚步入学校。年纪尚幼的她,已经是个圆滚滚的小胖子。

外面的天很晴,太阳晒在皮肤上,带着温热的触感,风里飘着操场边上杨树的味道。她穿的是妈妈改缝过的校服。

学校发的最大码,套在她身上还是紧绷,拉链只能拉到胸口,再往上就拉不动了。

布料被撑得发亮,针脚在接缝处崩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线。

班主任因为这件事批评过她很多次,每次班主任站在她面前,皱着眉,手指点着她敞开的领口,她都低着头,下巴的肉叠在领口上,不敢说话。

学校的校服最大就这个码,不会单独为她定制。定制的费用比普通校服贵很多,母亲不会给她这笔钱,能套上这件最大号的,她已经觉得很好了。

学校里也有别的胖学生,但没有人像她胖得这么离谱。里面多穿一件薄背心,再加上内衣的肩带,就把胸口勒得紧紧的。

钢圈卡在乳|房下缘,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一出汗,汗渍渗进红痕里,又痒又疼。她不能穿没有钢圈的布内衣。

那种内衣撑不住,胸前会凸起点,被别人看到,她会觉得浑身难受,现在是春天,穿得不算厚。

内衣的肩带隔着两层衣服,还是清晰地崩出来,在背上印出两道平行的深痕。

她趁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隔着校服外套,把手指伸进后背的衣服里。指尖顺着肩带的边缘,往□□里使劲挠。

肉和肉之间的夹缝里全是汗,黏糊糊的,混着搓下来的灰白色泥条,挠完之后,她把手抽出来。手指上沾着汗和泥,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她把手指凑到鼻子边,能闻到一股发酸的汗臭味。她赶紧在裤子的侧缝上蹭手,裤子的布料也吸了汗,留下一块深色的印子,很久都干不了。

徐婉鸢很多时候低头,只能看到自己胸前堆起来的衣服,领口的布料因为经常蹭脖子,已经发黄发硬。

上面沾着褐色的汗渍、细碎的头皮屑,还有一点昨天吃饭溅上去的酱油印,她每次看到,就用手指把领口往里面卷,卷成一个窄窄的边。

这样灰渍就被藏在里面,别人看不到。但卷进去的布料磨着脖子,更痒。

她只能不停晃脖子,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脖子上,扯得头皮发疼。

她的书包侧袋里,永远装着一包廉价的湿巾,塑料包装已经被汗浸得发软,边角起了皱。每节课下课,她都要去卫生间。

反锁上门,抽出一张湿巾,湿巾带着刺鼻的酒精味。她用力擦脖子,擦腋下,擦胸口被钢圈勒红的地方。

酒精渗进破损的皮肤里,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擦完之后,皮肤暂时干爽,但没过十分钟,汗又冒出来。

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顺着脖子往下流,流进衣领里,把刚擦干净的地方又弄湿。

汗味浸在衣服的纤维里,洗多少次都散不去。

教室里又小又闷热,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得很慢,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瘦的同学穿一件单薄的T恤就够了。

但徐婉鸢穿再宽大的T恤,都会被身上的肉勒出痕迹。内衣的肩带和钢圈的印子,在T恤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她只能再套上学校的校服外套,外套的里子是黑色的网格,网格的棱边磨着她的后背和胳膊。

一出汗,网格就粘在皮肤上,磨得更疼,一天下来,后背和胳膊上全是一道道交错的红印。

头发丝总是钻到网格和皮肤之间,她只能用手背蹭,蹭到了就捏住头发的一端,用力拔出来。

头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排队的时候,徐婉鸢总是自动站到队伍的最后面。和前面的人保持一步的距离,她的肩膀比旁边的人宽出一大截,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

有个男生从队伍前面跑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的手掌拍在她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大声说:

“幸好有你这个大块头在这,不然我都找不到咱们班在哪了。”

周围的同学都笑起来,笑声很大,在走廊里回荡。徐婉鸢的脸一下子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沾着一点泥。她不敢发火,如果她发火,别人就会说她开不起玩笑。

她本就没什么朋友,这样只会让所有人都离她更远。

所有的不甘和委屈,她都咽进肚子里。

她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双腿紧紧并拢,膝盖顶着桌子的下沿。她尽量把身体往前倾,后背离开椅背。

这样就能少占一点后面的空间,她把自己缩在尽可能小的一块地方。

旁边的座位空着,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但刚好能传到她的耳朵里。

“像她那样胖的人,坐那个凳子会不会直接坐塌呀?”

紧接着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嬉笑声。

徐婉鸢的身体僵住了,她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作业本上戳出一个小洞,无论她表现得多善良,多愿意帮别人带东西、打扫卫生,好像只要胖这个事实存在,她就活该被嘲笑。

中立的同学也不愿意和她走得太近,她们会有意无意地和她保持距离,路上碰到了,也只是点点头,然后快步走开。

她想过当卫生委员或者纪律委员,这样至少能有理由和班上的同学说话。但她的成绩不算好,老师没有选她。

突然,后面的桌子猛地被踹了一下。

徐婉鸢的桌子往前晃了晃,放在桌角的铅笔盒掉在地上。

盖子摔开了,里面的笔、橡皮、尺子散了一地。

后面的女生大声说:

“你怎么那么胖?你把我这里的空间都占没了!”

徐婉鸢艰难地转过头,脖子上的肉挤在一起,转动的时候带着拉扯的痛感。垂下来的桌帘刚好勒在她的胸口,勒得她喘不过气。她不敢把胸部放在桌子上,只能一直弯着腰。

腰已经酸得发麻,她的凳子早就抵到了最前面,抵着前面同学的凳子腿,再也没法往前挪一厘米。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

话还没说出口,旁边的一个女生就伸手拉住了踹桌子的女生。

她瞥了徐婉鸢一眼,语气不耐烦地说:

“走了走了,跟她有什么好说的。”

两个人挽着胳膊,笑着走出了教室。

留下徐婉鸢一个人坐在那里,她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笔。肚子上的肉叠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的手指碰到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笔滚到了桌子底下。她趴在地上,伸手去够。

地上沾着口香糖的痕迹,还有别人掉的零食碎屑,灰尘沾在她的手背上,和汗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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轨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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