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鸢一开始不是这么胖的。
她的手现在很臃肿,皮肤表面覆盖一层薄油,顶灯的光落上去,泛出均匀的油光。毛孔被撑开,一个个清晰地嵌在肉里,边缘泛着红。
手背上长着黑色的细毛,根根分明,每根毛的末端都沾着细碎的油星,指节被肥厚的脂肪完全包裹,一层肉叠着一层肉,弯起手指时,指节完全陷进肉褶里,看不到一点骨头的轮廓。
她抬起手,用指腹顺着指节往上抹,指腹立刻沾起一层半透明的油脂,在皮肤上抹开,留下一道发亮的痕迹。
空气中飘来油脂氧化混合汗液的闷味。
巷口的炸串摊支在路边,铁制的炸桶里,油在持续翻滚。密集的气泡从桶底往上涌,连成串,在油面炸开细小的油星。
串好的食物在油里上下滚动,表皮慢慢收紧,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摊主握着铁网的把手,把炸好的食物全部捞起。油顺着铁网的网格往下滴,速度由快变慢,最后凝成油珠,落在地上,积成一圈圈深色的油斑。
食物被倒进印着广告的纸盒,摊主抓一把孜然粉扬上去,再撒一把粗粒的辣椒面,最后舀一勺滚油,沿着纸盒边缘淋下去。
滋滋的声响瞬间炸开。
孜然和辣椒遇热的香气猛地扩散开来,裹着热油的味道,钻进人的鼻腔。
徐婉鸢伸出手,捏住纸盒里滚烫的鸡柳,她做了中长款的美甲,裸色的甲片覆盖住三分之二的指甲盖,遮住了大部分指纹。
指尖的肉很厚,从指甲月牙的两侧鼓出来,紧紧夹住指甲的边缘,指甲和肉的缝隙里,卡着黏腻的灰,混合着干掉的食物残渣,颜色发暗发灰。
凑近能闻到淡淡的酸味,是汗液和残渣发酵的味道。她把鸡柳送进嘴里。酥脆的表皮被咬开,发出清晰的声响,她偶尔会舔一下沾了油的手指。
舌尖划过指甲缝,尝到那点发酸的味道,她没有停顿,舌头收回去,立刻伸手拿下一串骨肉相连。
食物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
她的手拿着裹满酱汁的炸串,签子一根根横七竖八堆在桌上,签尖沾着油和肉渣。
她的手握着冰奶茶的杯子,杯壁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流,在桌上积成一滩水迹,和油污混在一起。
徐婉鸢的手拿着芝士汉堡,咬开的瞬间,融化的芝士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往下滑。
她张大嘴,把食物尽可能深地塞进嘴里,牙齿用力咀嚼,喉结滚动一下,食物滑进喉咙。
她的脸颊慢慢鼓起来,肉垂到下颌线,下巴变成两层,再变成三层。胳膊变粗,上臂的肉垂下来。
腰腹的肉一圈圈堆叠,坐下的时候会摊在腿上,衣服的尺码越换越大。
徐婉鸢的体重到了两百斤。
这些都丝毫无法阻止她对食物的渴望,她看着桌上的食物,口水先一步分泌出来,量多到来不及咽,顺着嘴角往下流。
嘴角的皮肤被口水泡破了,泛着鲜红的印子,伤口还没愈合,又被新的口水浸泡,反复几次,破口的边缘变成了污紫色。
没有食物的时候,她会伸出舌头,用舌尖用力刮过上牙的内侧,舌尖传来微微的发麻感。口水分泌得更快,充满整个口腔。
她把舌头收回去,用力咽一口口水。
这样等下把食物塞进嘴里的时候,味道能更快地散开来,填满整个口腔。
房间里一直飘着食物的香气,时间久了,香气和她身上的汗液味、皮肤渗出的油脂味混合在一起,在密闭的空间里慢慢发酵,变成酸臭的味道。
地上散落着空的纸盒、喝空的奶茶杯和掉在地上的食物残渣,桌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油污,沾着头发、碎屑和干掉的酱汁。
空气里的浮尘沾着油星,缓慢地飘动,落在所有东西的表面。
徐婉鸢伸出手,去拿桌上最后一块炸鸡腿。
她的手指因为抬手的动作晃动,指节上的肉跟着轻轻抖。
指尖没有碰到炸鸡酥脆的表皮。
她捏住了另一节手。
那只手很细,每一根指骨的轮廓都清晰地凸出来。皮肤干燥,没有一点油脂,摸上去发涩。温度冰凉,和她温热油腻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
徐婉鸢肥厚的手指陷进对方皮肤和骨头的缝隙里,她能清晰地摸到对方手背上凸起的疤痕。一道叠着一道,有的是浅色的平整印记,有的是深色的凸起纹路,纵横交错。
她猛地顿住动作。
慢慢抬起头,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徐婉鸢指尖顿住。
本该触到炸鸡酥脆表皮的地方,只摸到一片干涩发凉的皮肤。她的脑袋空白半秒,胃里的空落感猛地往上冲,带着尖锐的痛感。
她猛地甩动手臂,胳膊上的赘肉跟着剧烈晃动,把那只干瘦的手狠狠甩出去。
对方的身体轻飘飘的,往后踉跄两步,撞在身后的墙上。徐婉鸢没有看她,立刻转头扫过桌面。
桌上的纸盒空了,奶茶杯倒在一边,剩下的半杯褐色液体顺着桌沿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一滩。
她伸手去够桌角的半根烤肠,指尖扫过空无一物的桌面,烤肠不见了。
喉咙开始干痒,胃收缩得更厉害,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攥紧。她扶着桌子弯下腰,大口喘气。口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用力咽下去,喉咙里传来火烧一样的痛感。
记忆突然涌上来。
是家里的餐桌,瓷碗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母亲把筷子狠狠摔在桌上,筷子弹起来,掉在地上。
母亲的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吃那么多跟个死猪一样,再不减肥就去死吧。”
徐婉鸢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嘴里的米饭还没咽下去,脸颊的肌肉僵住。一丝细微的难受从胸口冒出来,很轻,张着嘴喘了口气,下一秒,胃里的饥饿感就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空,让她浑身发软,手指发抖。
她捡起地上的筷子,扒拉了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后来她站在教室的过道里,用肥大的身躯挡住身后来往的人。她的脸上堆起笑,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细缝。
嘴角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番茄酱,说话的时候跟着嘴角的动作晃动。她的手里攥着一包拆开的薯片,薯片的碎屑沾在她的指腹上。
“我家里其实还是挺爱我的。我一回老家,家里老人就不停给我做好吃的。我是真的想减肥,但是减不动。”
她对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说这句话,有人脚步不停,只是敷衍地点点头,有人侧过身,避开她伸过来的胳膊。
没有人停下,教室里的桌子四四方方,桌面刻着乱七八糟的划痕。桌肚里塞满了空饮料瓶、揉成一团的纸巾和没吃完的零食袋。
同桌把胳膊往自己这边收了收,胳膊肘紧紧贴在身体两侧,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进她的耳朵。
她听不清具体的字眼,只知道那些声音是冲着她来的,她把薯片塞进嘴里,咬得咔嚓作响。
她对着镜子说这句话,卫生间的镜子沾着水渍和牙膏印,边缘发灰,她站在镜子前,只能看到自己的上半身。
领口沾着昨天的酱汁,已经干成了褐色的印子。下巴的肉叠成三层,垂到脖子上,她伸手摸自己的胳膊,手指陷进肉里,留下一个浅坑,很久才慢慢弹回来。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重复着那句话,说得多了,连她自己都信了。
她开始主动凑向那些很瘦的同学,下课的时候走到她们的座位边,声音放得很软。邀请她们一起去小卖部,一起去吃校门口的炸串。
她不停说着食物的味道,油滋滋的炸串,加了双倍珍珠的奶茶,爆浆的芝士汉堡,她看着对方的眼睛,期待看到和自己一样的渴望。
对方总是摇头,说要去写作业,说不饿,说要减肥。
徐婉鸢的脸色立刻沉下来,嘴角的笑僵住。然后又立刻堆起更浓的笑,她伸手去拉对方的胳膊,手上的油蹭在对方干净的校服袖子上。
对方赶紧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说还有事,然后快步走出教室。
徐婉鸢站在原地,手里的纸巾被她捏成一团,湿乎乎的。手心全是汗,胃里的饥饿感又开始翻涌。
她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门口,胸口闷得发慌。
恍惚间,那只干瘦的手又出现在她面前。
徐婉鸢下意识地抓紧了它。
她还是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细长,每一根指骨都清晰地凸出来。
指甲很短,边缘不齐。她顺着手腕往上摸。皮肤很干,摸上去发涩,胳膊上的皮肤有溃烂的地方,结着黑褐色的痂。
有的痂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大大小小的疤重叠在一起,有的是长条状,有的是圆形,凹凸不平,没有一点脂肪,只有一层薄薄的皮紧紧裹着骨头。
这正是她羡慕的,也是她最痛恨的。是她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
徐婉鸢的手心渗出更多的汗,黏腻的汗水沾在对方的皮肤上。她自己胳膊上的肉褶摩擦在一起,红痕发烫,传来一阵阵刺痛。
她把那只手捧在掌心,她的手很大,很肥厚,完全包裹住对方细小的手腕。
她想看清对方的脸。
她拉过太多人的手,说过太多遍同样的话。发生过太多次同样的拉扯,她记不清面前这个人是谁。
烦躁从心底涌上来,越来越强烈,她猛地用力,把对方往自己这边扯,对方的身体轻飘飘的,一下就撞进她的怀里。
她伸手掐住了星芷柔的脖子。
星芷柔往后倒在床上,黑色的头发散开来,铺在白色的床单上。她的皮肤很黑,嘴唇干裂,泛着白,看不出脸上的潮红。
徐婉鸢跨坐在她的腰上,肚子上的肉重重压在星芷柔的胸口。星芷柔立刻开始喘气,肩膀剧烈起伏,徐婉鸢没有用力。
只是用手轻轻环住她的脖子,她的手指能摸到星芷柔突出的喉结,还有颈动脉快速的跳动。但仅仅是她身体的重量,就已经让星芷柔喘不上气。
星芷柔的身体猛地一抖。
透明的鼻涕带着一点黄,喷在徐婉鸢的手背上,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流。
徐婉鸢拧起眉头,她一直立着爱干净的人设。她想抬手擦,但是手指没有动。
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胃里的空落感让她浑身发软。她以为自己会心疼面前这个干瘦的姑娘。
但从她嘴角流下来的,只有带着酸腐口臭的口水。
口水很黏,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然后慢慢往下滑,滑过她的手腕,滴在星芷柔的脸颊上,星芷柔的脸动了一下。
口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流进她的嘴角,又流进她的头发里,粘在发丝上,一缕一缕贴在她的头皮上。
黏腻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一阵一阵发痒。
徐婉鸢用舌头顶了顶喉咙。
伸出舌头,用牙齿从舌根往舌尖狠狠刮过,刮下一层厚厚的白色舌苔,混着浑浊的口水。她低下头,把嘴里的东西吐在星芷柔的脸上。
星芷柔的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看着她。她的嘴张得很大,喘气的声音越来越粗,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徐婉鸢身上的赘肉跟着晃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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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