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榆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时予猛地一怔,喉间竟发不出半点声音。那瞬间,他仿佛坠入无间地狱,通身发冷,似有黑白无常的铁链已缠上脖颈。
“我们只是听闻,吴大人要为子女选伴读,才赶来此处。”
谢榆的声音像是给了他一剂定心丸,时予原本微微颤抖的身体瞬间停住了。身后是无数幼童仇恨的目光,她们二人静静跪在那里,等待着面前男人的审判。
“阿林,退下吧。”阿林身后,走出一个其貌不扬却身躯壮硕的男子。
时予猛地一颤——眼前这个男人才是吴令,刚才的一切,全是试探。
“贱人!”一个男孩抓起手边的石子就要朝她们扔来,可手臂刚抬起,人头便已落地。鲜热的血液溅到二人身上,浓烈的血腥气瞬间涌来。
吴令盯着地上的男孩,语气毫无起伏:“刑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他身后走出一个极为秀美的男子,方才那致命一刀正是他挥出的:“吴将军,我只是怕他伤着您。”
“我的事,还轮不到先生操心。”
刑可为点点头:“抱歉,是我越俎代庖了。不过吴将军,殿下找您有急事。”
吴令连一个眼风都没给他,扫过满室孩童,半晌后盯着她们二人:“带走。”
望着刑可为的背影,方才那个叫阿林的男子低声道:“将军,这位军师的手未免太长了。”
“殿下信任他,你我能有什么办法?”
阿林啐了一口:“呸,不过是个……殿下这两年,越来越……”
吴令的目光扫来,阿林顿时冒出冷汗:“将军,我不是……”
“这种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吴家在京中本有宅邸,后来虽被查封,但回京后收拾一番便又住了进去。院子里荒草丛生,连房顶上破碎的瓦片都还没修补。
二人被带回府后,直接被吴令领进书房:“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吴大将军,久违了。”
时予的手越攥越紧——谢榆从未提过她认识吴大将军。
谢榆抬头看向桌后男人:“没想到吴大将军还记得我。”
“当年宫中宴饮,公主的风采令人印象深刻,换作谁都忘不了。”
“将军谬赞,将军该知道,这时候把我们带回来,若被人发现,怕是……”谢榆声音微微放轻“灭顶之灾。”
吴令点头:“公主也该知道,若我当时拆穿你的身份,此刻你的头颅该和前陛下一起挂在城门上了。”
“可大将军并没有拆穿我。”
吴令望着眼前站得笔直的少女,恍惚间似看见了当年朝堂上的那个少年:“公主殿下,凭什么信我?”
“这种关头,大将军要选人陪孩子回乡,实在是……”
“我的孩子回乡,是为接老母亲入京。”
“怕是公子小姐刚到家,令堂就要离世了。”谢榆笑了笑,全然不觉自己的话有何不妥。
“殿下这般咒我母亲,未免太不讲究。”吴令重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怒发冲冠。
“据我所知,吴大将军自幼丧父,母亲虽在世却并非良善之辈,您是姨母带大的。”
吴令终于没绷住身份,翻了个白眼:“果然什么时候都不能跟人掏心窝子。当年先太子去北境随军押送粮草,我还是个小小千户,不知他身份,两人一路扶持、数次彻夜长谈,结果人家什么都没说,我倒把家底都抖出去了。”
“太子殿下倒是把路都给你铺好了。”
谢榆看着他苦笑道:“哥哥那时怎会料到,王朝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境地?更猜不到将军您会成为叛军。”
“哥哥从北境回来后,我常年闷在宫里,总缠着他讲路上的见闻。”想起哥哥,谢榆的声音染上回忆的温色,“他说那趟遇到个有趣的千户,两人聊了很多——现在想来那个人应该就是将军。我也是后来听到您的名字,才想起这段往事。”
——才怪。当年那个病秧子哥哥回来后,只说在外面碰到个傻乎乎的千户,或许可用。吴令说的那些事,哥哥确实提过,还封存入档。也就是那几年,吴令数次升迁,才有了回京赴宴的机会。可哥哥死后,他便一贬再贬,连千户的职位都丢了。
再后来,那个病秧子……身体越来越差,当年那些存档被两人分几次送了出去,如今那些东西,只在她的脑子里了。
吴令挥了挥手:“公主这两日,便随着小女一起出城去吧,自此以后,我们从未见过。”话音刚落,便有人进来将二人带了出去。
时予抬头,看向前面的男子,正是刚刚见过的阿林,只是看他的样子,似乎已在外面等了许久。
“殿下。”
朝堂议事大殿里,此刻挂着层层纱帘,泛着诡异的红色,上面正一滴一滴渗着鲜血,一滴一滴砸到地上,如水过青石,声音竟格外清脆。
纱帘之后,原本象征威严的龙椅之上,躺着的男子衣衫凌乱,竟像是随手裹在身上的:“你来了,进来吧。”
刑可为低着头踏上台阶,抬手为他整了整衣袍:“殿下,天气日渐凉了。”
“听说,吴令要把儿子女儿送走?”
刑可为手上动作未停,拿过一旁的靴子:“是,吴家少爷小姐要回乡迎吴老夫人入京。今日,吴将军还去挑了两个伴读。”
“谢时予可找到了?”
“殿下恕罪,属下搜遍宫中上下,确实没有找到。不过在宫苑深处一处偏远宫殿中,属下发现了一条密道,通向宫城外围一处角地。”刑可为轻轻将靴子给他穿上去。
齐凤林揉了揉脑袋,半撑着坐起身:“你说,他还活着吗?”
“当……还活着。”
“不管他了,过两日,让吴令去北境吧。这里,实在没意思。”齐凤林站起身,看着眼前的一切叹了口气,走到如今,再看这个位置也不过如此。
“让人把这里收拾出来吧。”
吴风正瞧着眼前站着的女子,悄悄拽了拽妹妹的衣袖:“这真不是老爹在京中留下的风流债?”
吴清风翻了个白眼,拂开他的手:“放心,老爹生不出这等容貌的兄姐。”
“我叫吴清风,旁边这位是我的哥哥,吴风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