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客栈(七)

老板觉得自己今天气运有些不顺。

起先,是今早起床的时候因为太困出门的时候撞到了桌角,大腿直接青了一块。

接着,是忙到做午饭的时候才发现摆在厨房台子上的肉被野猫叼走了半块。

然后,是收拾了半天的屋子被一个小姑娘说太脏了,害她多跑一趟忘了数,要从头开始算账。

再然后,就是现在。

外面走廊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直在窸窸窣窣地走动,搅得她连觉都睡不安稳。

因为客栈的位置确实偏,附近也少有人烟,所以老板对于半夜有小动物溜进来乱窜一事见怪不怪。以往,只要不是什么大型动物,她也就随它们去了。

反正她这破地方也没什么宝贵东西可损失。

但是今天,那几个行商喝酒到很晚,她又见不得那些杯子盘子堆到第二天早上,所以强撑着收拾完了才回的房间。

腰酸背痛眼睛都睁不开,只想休息。

偏偏她又是个浅眠的人,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醒,而外面老鼠一样的动静却越来越大。

甚至好像还在往她的房间这边来。

胆子挺大。

老板猛一下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床板不堪重负地嘎吱作响,她气势汹汹下床,甚至没顾得上穿鞋,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门口,猛一下拽开了房门——

什么也没有。

漆黑的走廊上空无一物,一阵穿堂的冷风吹来,让她昏昏欲睡的头脑清醒了一点。

死老鼠跑的倒是快。

她无声地用方言骂了两句,刚要关上门回去,那阵莫名其妙的响动再次从不远处传来。

这次是楼梯口那边。

作为老板,她在一楼有一个单独的房间,再往上两层楼都是客房。

管他呢,总之不吵她睡觉就行。

正要回房睡觉,她的脚步忽然顿住:那声音变了。

不再像乱窜的老鼠,而像一阵浓到能见到实质的风蹭过走廊,震得两侧的房门都在颤动。

寂静中,隐约能听见楼上刚躺下不久的客人在迷迷糊糊间不满的嘟囔。

然而,老板的睡意却在一瞬间彻底消失。

“圆圆?”

她喃喃出声,紧接着就反应过来,这自言自语的声音除了自己没人能听到。

扶着门框的手用力到发白,带着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

会是圆圆吗?

她问自己,然而也得不到任何答案。

那个人只说圆圆会在她见不到的地方继续生活下去,可从来没说过圆圆会回来找她。

不知道犹豫了多久,她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大步跨出门往楼上走去。

二楼的走廊依旧空无一物,客人们房间里的灯都熄了,她又回头去翻了一根蜡烛点着,护着重新上楼。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四周极其安静,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楼板发出的嘎吱声响,连四周的空气都好像被抽离。

她忽然想起来,那几个商人的房间都排在前面这几间,独那个姑娘住在左手边里侧。

带人上来的时候没想这么多,现在才反应过来,应该让那小姑娘住到楼上去的。

多收拾一间房也没什么。主要是和几个来路不明的陌生男人住隔壁,怎么想都不安全。

话又说回来了,独自一人走夜路,也没带什么显眼武器,那小姑娘竟然完全不怕,反倒有一种行走江湖的老练气质。

说不定真是什么高手,也不在乎这几个男人。

诡异的风声在这时消失了。老板回过神来,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圆圆?”

当然没有人、也没有鬼应答。

老板不大死心似的,继续朝深处走。

烛光微弱,但在足够黑暗的环境里却也照亮了不小的一片地方,将她的影子模糊地映在身后的地面上,衬出她小心翼翼的身形。

因为那个人说过圆圆不能受刺激。

她正要再唤一声,手里的烛光忽然闪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似乎连整栋楼都晃了晃。

身侧的门内传来客人不满的嘟囔声,她听不太真切,只得停在原地,不敢再动弹。

不远处,那阵诡异的风又刮起来,摇动着一扇门。

老板缓过神来,站在走廊中间,用手护住蜡烛的火焰,想开口却哑然。

该说些什么呢?再喊她圆圆吗?

可是那人说过,她什么也不记得了。

就算记得,她会应吗?

在她进退两难的时候,被风摇动的那扇门内,一个还没睡着的商人恐惧地攥住了被子的边缘。

他身形干瘦窄小,年纪偏大,整个人缩在床脚,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屋子里的灯在睡觉的时候就熄了,窗外映进来一点冷清的月光,照亮了空荡的房间和他恐怖的表情。

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一定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虽然门还在摇晃,但他就是笃定那东西已经进了他的房间。

挂在架子上的衣服无风自动,在这种氛围下有些惊心动魄。阴冷的气息蚕食着房间里的温度,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确有其事,连窗外的月光都一寸寸暗了下来。

鬼。一定是鬼!

一年前鬼潮爆发的时候,他和商队的一帮兄弟借宿在一个农户家里。

那个晚上也是这样,一阵阴风吹进房间,第二天早上就有一个人疯了。

他还记得那个疯子。

双目无神,反应迟缓,形容枯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没人听得懂的东西,对他们的推搡、呼唤全部置之不理。

明明那个人前一天还帮他搬了几趟箱子,身体康健,为人热情。

明明那个人晚上聊天的时候还说着要请他们喝来自他家乡的酒,翻着包袱给他们展示从蕃客那里买来的一对绿松石耳坠,神秘地说要给妻子一个惊喜。

一晚上,就这么疯了。

在众人的强烈要求下,他们抓阄选出了一个人用猎鸟的火铳杀死了那个人。

属于那个人的一部分财物也被分干净,其中一些还给了农户,作为安葬他的费用。

现在,那对绿松石耳坠还躺在他的包裹里。

是报应吗?可那枪又不是他开的!

再说了,如果不是怕传染,如果不是为了活下去,谁愿意沾染人命?

不行。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于是他哆哆嗦嗦地跪坐起来,一把抓过放在床头的包裹,抖着手将其解开,一边翻找东西一边自言自语:

“不是我杀的你!不是我杀的你……我没有拿你的东西,是他们要塞给我的!你人都死了,要这些有什么用?怪你自己倒霉!我只是想帮你把东西带回去……对!带回去!你不能恩将仇——”

“报”字尚未出口,他忽然痛苦地用双手捂住了脖子。

像被一捧三尺寒天下的冰雪堵塞住了喉咙,他嘴巴张张合合,双眼外凸,只如同一条濒死的鱼,连呜咽声也发不出一点。

冰冷的寒意从喉咙蔓延到了他的全身,似乎连五脏六腑也被一同冻住。

他不停地抓挠脖子上的皮肤,扭动间一下从床上摔了下去。

包裹被扫到地上散落开,床头的烛架也被带倒,巨大的响声惊醒了客栈里的所有人。

金属制的烛架砸向他的额角,暗红的血立刻涌出来,顺着颊侧洇到木地板上。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仍然在疯狂地挣扎和踢蹬。

房间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一件一件放倒,不间断的摔砸声竟使他忽略了敲门的动静金额门外的呼喊。

被吵醒的客人们在走廊上面面相觑。

他们以前的队伍要么死伤要么离散,这都是鬼潮后头一次搭伙出远门行商。

因为刚凑到一块,彼此还没有很熟悉,甚至叫不太出里面那个人的名字,显得还没有老板焦急。

“圆圆!圆圆!是你吗!”

老板一手举着烛台一手拍门,嘴里还在不停地呼喊。

显然,“圆圆”绝对不可能是一个看上去快五十岁的瘦小商人的名字。这摆明了一听就是一个小姑娘。

然而,什么小姑娘能把一个年纪大得当她爹绰绰有余的男人折磨成这个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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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客栈(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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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