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客栈(六)

法阵的外层有一层遮掩灵气的咒术,所以言灵一直以来只能感受到一点微弱的灵力。现在,这层咒术被揭开,其全貌自然也暴露出来。

因为方才与煞气的纠缠,法阵已经受到了损坏。幸而言灵来得及时,关键的阵结只是残缺,并没有完全消弭。

她凭借经验在脑海中勾画着几种可能的情况,挑挑拣拣排除了几个绝对不可能的。范围快速缩小,她的眉却越皱越深。

乾坤相交,八方相宜,又放在这种地方,除了同生阵,言灵一时还真想不出有什么更合适的。

同生阵,顾名思义,由两个此盈彼长、此消彼灭的法阵组成。其中一为主阵,一为副阵,只要布阵得宜,即便相隔千里,其间灵气煞气也能相通。

若是布阵人足够厉害,代为传信也并非不可,速度不知要超出邮驿多少。

相应地,这种法阵对布阵人的要求也很高,需要不少的灵力才能打通两地的界限,消耗很大,远非一般的道术师所能承受,更别说普通人了。

也正因此,几乎不会有人拿这东西传信。反而因为能让灵气相通的特性,厉害一些的道术师们常用它净化一些阴煞之地。

将副阵设在灵气富足的地方,主阵设在风水不好的建筑或村落里,从副阵共享来的灵气就能慢慢滋养、净化这些地方,减少煞气聚集的影响。久而久之,还能改善风水。

但言灵面前这个,坤卦位阵结偏下,是副阵。

同生阵中相通的气息是单向的,只能通过副阵影响主阵。如果将副阵设在这种地方,主阵所在之处也会慢慢被煞气侵吞。

一张网霎时间在言灵脑海中铺展开。

有人——而且应当是一个相当专业的道术师——在这客栈中布了一个大阵,创造出一个与现实相叠的空间,关住了一只鬼,将这个大阵的阵眼设在了鬼的身上。

同时,那人还弄了个假阵眼出来迷惑解阵人,并将一个同生阵的副阵藏在其中,用了不少力气将这两个阵眼联系起来。

这就导致,只要有人想要破坏真正的阵眼,不仅要杀了那只鬼,无形的煞气还会涌出来将这个副阵一齐销毁。

这一大一小两阵相套的方式想得极妙。

不管解阵人是道行不高直接掀了假阵眼,还是有所察觉最终破坏了真阵眼,那个隐匿着的副阵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而解阵人大概也只会以为是那个老板搞的鬼。

并不是每个道术师都像言灵一样能看到煞气的流向。作为没有形体依附的气息,煞气比鬼还要难以捉摸,而且大部分时候毫无规律可循。

但凡换一个其他道术师来,就算共享了言灵阴阳眼的能力,没有和言灵一样长期观察的经验,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

如果不是碰巧言灵天生能视鬼物,如果不是碰巧言灵对煞气的流动趋势很敏感,如果不是碰巧言灵是个专业顶尖的道术师……

如果不是碰巧今天是言灵站在这里,这个被极力掩藏的秘密可能真的就永埋地底。

而需要如此谨慎小心掩埋的秘密,和鬼物煞气扯上关联,总不会是什么好事。

布阵人是谁?想凭借这里的煞气做什么?主阵布在哪里?侵吞又进行到哪一步了?

事态随着这些东西的揭露严重起来,言灵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作为道术师,言灵其实并不像一般人以为的那样,心怀天下苍生,乐意舍己为人,遇见什么事儿都要拔刀相助。

她没有那么多同情心。

她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一开始修习道术也只是为了学会掌握自己的能力,摆脱鬼影的纠缠。

然而言灵不得不承认也不得不接受的是,能力越大,责任就会越大。

她是个天生的道术天才,也的确没有辜负自己的天赋,十六岁那年就因为只身镇压了一座旧塔里巨量的怨鬼而声名在外,算是少数几个能被普通人津津乐道的“很厉害的驱鬼先生”之一。

只不过她为人少言寡语,性子冷淡,请她驱鬼又价格不菲,所以,几乎算是个活在传言里的人物。

言灵一向自诩只做必要的事。鬼潮结束以后,她便销声匿迹至今。

现在看来,是不得不管了。

毕竟,借阵法向某处渡送煞气这一招,总让她联想起另一件事:

那场鬼潮。

—

那是一场比天灾**还要恐怖的浩劫。

人类的确自古以来就有人定胜天的传统。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洪水时或修筑堤坝,或疏通河道,走水时引水救火。蝗灾时山中野菜野果能够果腹,大旱时手提肩扛,也能用汗水换回来几粒米。

即便是烽火四起、兵戈相接的战乱年代,也总有地方不受波及,总有一山一水供人逃避享乐。

人类的生命力如此顽强,仿佛就算天地倒转,也能找到一个活法。

但鬼潮不一样。

没有人知道它因何而起,更没有人知道它何时会结束,甚至绝大部分的人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毕竟他们无从知晓,也无法察觉鬼的存在。

对于他们而言,只是突然有一天,身边人被一夜一夜无法摆脱的梦魇折磨得形销骨立,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并迅速地褪去生气,直到在浑浑噩噩中死亡。

这“疯病”像诅咒一样一夜间席卷了天幕之下目之所能及的所有地方,无论贵贱不问功名。

人们找不出源头,给不出解释,更听不懂那些被鬼慑去魂魄、吸去精元的人深梦中的呓语,只知道他们疯了。

“疯病”无处不在,发生得也毫无规律,人人惶惶而不可终日。

无数患“病”的人被驱逐、被填埋、被屠杀。老弱病残不等被鬼害死,就先因为易患疯病被赶出家门。

年近古稀的老人冻死在自家的牛棚里,医馆里终日卧床的病号连同不愿离开的大夫一起被付之一炬。

不愿放弃孩子的母亲抱着奄奄一息的骨肉颠沛流离,直到自己也被那巨大的恐怖慑住了魂魄,双双倒在路边,最终也成了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鬼杀人,人也杀人,被杀的人又成了鬼。

没有人确定自己能否见到第二天黎明的太阳。无数性命像夏季被一阵风吹过的蒲公英丛,转瞬间便被卷走,却再也落不回地里。

没有天灾,没有**,更没有神仙和英雄,只有一片生灵涂炭。

道术师们倒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危机,可他们能怎么办呢?

一来事发实在突然,仿佛毫无预兆;二来天下太平已久,如今道术师只剩少为人知的乾坤山一脉,除了还在修习的弟子和一些师父,几乎全分散在九州各地,彼此少有联系,难以及时组织起成型的力量。

因此,事发两个月后,他们才确定了事件的性质,并有组织地开始救助民众。

言灵永远忘不了,她在乾坤山脚下和师姐温清一起为一个村庄布阵时看到的那个场景。

无数的鬼从东方的平原上席卷而来,裹挟着铺天盖地的煞气,遮住了将要升起的朝阳。

她努力压制着自己的阴阳眼,然而,肆虐的鬼物仿佛天生就与她有某种联系,始终不曾离开她的视线。

天地之间的一切在她眼中都被生生抹去了色彩,只剩下阴沉沉的黑雾和不绝于耳的鬼的嘶鸣。

直到温清握住她有些颤抖的手腕,抽走了她手中画到一半的图纸,朝外面扬了扬下巴:

“这里交给我吧阿灵,有些鬼已经冲到村子里来了。”

言灵点点头,不再尝试压制自己的灵力,而是抽出腰间的佩剑转身出门。

在用灌注了灵气的剑砍杀了不知道第多少只鬼的时候,言灵突然想起来了一段温清曾经和她说过的话。

她说,海边每天都会涨潮落潮。潮涨时海水带着在礁石上拍打出的白沫一层一层地润湿沙滩,又在潮落时以同样的方式一层一层地褪去,留下搁浅的水母和埋在沙子里的海螺。

潮水永不停息,于是,海水激荡的声音也终年不息。

直面那些数量庞大的鬼的时候,她竟觉得那铺天盖地的黑暗也像海。只不过不是温顺的海,而是风暴下的海。

无数鬼魂的灵体带着鬼气和煞气呼啸着卷过村庄、道路和市镇,带走了人的体温、魂魄和生命,留下一具又一具空洞的躯壳和满地荒芜的村庄,生命在其中只剩下渺小。

反反复复,终日不息。

其实言灵没见过海。很多人都没见过海。

但那种渺小感竟成了共识。

于是后来,这场灾难就有了一个名字:

鬼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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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客栈(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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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