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言灵当时的认知里,当然没有。
她从小看鬼听鬼,在她眼里,鬼充其量不过是一团有点形状的黑雾,被纯粹的欲/望驱使,神志不清。别说专挑男孩祸害,能分清男女老少都费劲。
温清却若有所思起来。
“最近村子里有没有意外死亡的大人?特别是家里有男孩的。”
老头仔仔细细回想一遍后,摇了摇头:“最近没有。要说去年冬天,阿岁他姥姥没挺过来。不过没等开春就好好送走了,没出什么意外。”
思路中断,温清只得思考起别的可能。
执念不散者,化煞气而为鬼。
有些魂魄刚鬼化不久,还留着对执念的不懈追求,尚且算还有意识,不至于六亲不认。这样一来,它们痴缠的对象就会呈现出一定的特征。
比如,温清见过有一个人男人应试完回家的路上被山贼害死了,因为死前听到了那贼刀上刀环的碰撞声,以为是铃铛,于是那一片过路人员车马只要有类似的声响,全被追着报复。
但鬼不报隔夜仇,一来忍不住,二来就算忍住了也记不住。如果是那位阿岁姥姥,这些孩子不会等到现在才出事。
不过还有第二种情况。
就如同人天生容易亲近信任和自己年纪相仿、兴趣相投的同类一样,有些鬼如果滞留在世间的魂魄太零碎,支撑不起太浓重的怨气,也容易趋向于与它相似的其它魂魄。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尚处于懵懂时期的小孩。因为孩子的经历不多,感情单纯,魂魄也淡,容易被影响。
但这其中还有一个问题。
这类虚弱的鬼就算是影响孩子,也不至于严重到高烧不起神志不清的地步。那些同去的女孩的反应才是正常的。
她绕在其中不得解法,言灵却没想那么多——也可肯能是因为想不到——只盯着老于前面的那段话琢磨。
出于某种不知何处而来的直觉,言灵觉得那塔有蹊跷,这个老头也有点奇怪。
直觉不能当证据,于是她把一路上来老于说过的每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拆开来仔细研究。
这么一研究,还真发现了一点线索。
他说小孩乱跑的时候,特地点出了地点,用词还是“不知道怎么就跑到义塔那里去了”,有点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意思,再多的却没说。
“那座塔有什么问题?你们为什么会特地叮嘱小孩不要到那附近去玩?”
言灵冷不丁的发文给老于吓了一激灵,答话也磕绊了一下:
“那塔啊……传说会闹鬼嘛,而且周围阴森森的,也没什么人往那里去,当然要叫孩子避开点。”
果然不对。
且不说这村找道术师有多方便,完全不至于沦落到“传说有鬼”但至今没有解决的地步,就是这态度也有明显的问题。
如果是普通的闹鬼,村子里随便拉个大人小孩问起来,怎么也得是竹筒倒豆子一样,恨不得把上辈子听来的传说一并全倒出来危言耸听,才能达到威胁旁人不敢靠近的效果。
但听老头的语气,“周围阴森森的”才像重点。
他隐瞒了什么?
这么想着,言灵掀起眼皮看向温清。不想温清也因为她刚才那句话回头,正看着她笑。
“师姐。”
她当然不是要当着老头的面和温清举报他有问题。只是乍一下和温清对视,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了。
偏偏温清还要正正经经地应她这一下:“嗯,怎么了?”
言灵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一个能接上的问题,只好看着温清沉默,也不移开目光。
温清以为她有事别扭,故意落下几步和她并排走着,还用肩膀撞了撞她:“说嘛。”
言灵憋红了耳朵,终于冒出来一句:“我想去那个义塔看看。”
温清笑笑,差不多猜到她本来想说什么,若无其事地接道:
“去是肯定要去的。不过,还是先看看孩子吧,人命要紧。”
老于走在前面,听到她俩聊到孩子,才开口附和:“是是是,是要先管管孩子。那几个娃前些天就抱到土地庙去了,前头马上就到。”
将患有传染病的人集中到庙里是村子里很常见的做法。一是考虑到隔离需要,二是大家普遍相信土地庙之类的地方能镇鬼辟邪,利于病人康复。
当然,第二条纯属无稽之谈。
她们进村的一路上都没见过几个人,土地庙附近倒是守着个女人,老远看到她们来了,便走上来迎接。
那女人四十左右,头发斑白,个子矮小结实。她怀里还抱着个正在吃手指的小女孩,看上去不超过五岁,眼睛又大又亮,就是似乎有些怕人,一直缩在她怀里不敢看她们这边。
“是乾坤山的师父吗?我家那个大的前两个时辰晕过去了,一直叫不醒……”
女人语气着急,说着说着眼泪就要掉出来,还不忘腾出一只手把女儿的手从嘴里拽出来。
温清赶忙安抚:“您放心,会没事的。”
老于也跟着安慰了几句,而后接过了那孩子替女人抱着,向温清和言灵二人介绍:
“这就是阿萍,庙里这几天都是她在张罗,你们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她,我带孩子出去透透气。和她娘在里头闷了一天了。”
温清点点头,言灵却忽然开口:“等等。”
老于的脚步顿住,那女孩也吓一跳,怯生生地往他怀里一缩。
他一边拍着女孩的背,一边问言灵:“怎么了,小师父?”
言灵观察着女孩,没看他:“她也去了义塔,是吗?”
“是,跟着她哥一块跑去的。”
答话的是阿萍。言灵便转回来看她:“她哥多大了?”
“九岁半。”
“那该懂事了。”
言灵这一串问题没头没尾,加上她年纪太小,场面一度略显尴尬,她却毫无所觉。
阿萍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下意识答了:
“是,我家那个大的一直很懂事,会护着妹妹。”
她话里还带着骄傲,却见言灵一挑眉:
“护着妹妹,然后带妹妹跑去大人交代过危险的地方玩?”
这话一出,老于和阿萍一起沉默了,神情中藏着一丝慌张。温清看氛围不对,赶快往前一步站到言灵身前,挡住她半个身子,开口解释:
“小言的意思是,这些孩子为什么会突然跑到那个地方去玩。”
说完,不等阿萍开口,她立马又接:“不过,我们还是先进去看看孩子吧。”
阿萍在衣角上擦了擦手,一边点头称是一边领二人往庙里去。她们身后,老于也抱着女孩头也不回地走了。
于是,没有人发现言灵偷偷回头,把他如释重负的背影尽收眼底。
土地庙本身占地不大,前后个有一个院子,门窗紧闭着,前院的竹竿上晾了几件小孩衣服和几条汗巾。
进院子就能看到左手边一口井,正好有个女人在打水,听到她们过来,和阿萍点头致意了一下便继续埋头干活。
言灵习惯性地也观察了她几眼。
她起身直腰的动作似乎有些僵硬不便,唇色略显苍白,胸口的衣服隐隐透出一些湿痕,但背上又干干净净不像出汗。
温清当然也观察到了,并立刻反应过来是因为什么。她向阿萍问:
“萍姨,那位大姨是刚要完孩子吗?怎么就来这忙活。”
阿萍正要伸手去拉土地庙的门,听到这问题动作一顿,才含糊答:“地里头忙嘛,没办法。”
言灵回想起来时路上在地里零星看到的几个男人,觉得倒也没有忙到让还在喂孩子的女人出来打水的地步。
温清同样发现了这个哗点,但并没有选择声张。于是言灵也闭口不提,假装被说服。
同时,土地庙的门被阿萍一下拉开。
六七个还醒着的孩子的叫嚷、哭闹声夹杂着女人的安慰,混着烧炉子捂出的热气,并着汗水和艾草的味道扑面而来,言灵一瞬间就闭了闭眼,克制地退后了一步,没有走近那扇门。
因为从小被鬼烦,言灵非常讨厌嘈杂吵闹的环境。特别是在窄小密闭的空间里。
让她进去不如一剑杀了她痛快。
温清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等言灵开口,就善解人意地朝她笑了笑: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
言灵没有一秒犹豫地点点头,几乎是敬佩地目送温清面不改色跨进了那道门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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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义塔(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