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义塔(一)

“我不太会讲故事。”

言灵这么说道。

温清微微一笑:“能看出来。”

言灵一噎,睨了温清一眼,继而语调平平地补充:“你想听什么?”

温清当真思考挑选了起来。她沉吟一会儿,才问:“你叫我师姐,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师姐。”

言灵干巴巴的回答逗得温清笑了好一会。她就任她笑,脸上没表情,耳朵却悄悄红了。

温清笑够了,才又点回正题:“这么说来,我以前还是个道术师?”

“嗯。”言灵轻轻答了一声,又觉得不够似的,补了一句:“很厉害。”

“那我是怎么死的?”

她神色放松,语气里只有好奇,好像问的不是自己的死因,而是什么宗门秘辛。

言灵沉默着,温清猜测她是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言灵确实在思考这个。

在她的印象里,师姐总是平和温柔的。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她似乎永远不会愤怒,总是能够冷静地面对所有问题——包括现在,面对她自己的死亡。

言灵并不想把这归功于失忆。

就像有的人天生脾气暴躁一点就炸一样,有些人天生就温和善良。特别是在失忆之后,这些特质会更明显地表现出来。

温清就属于天生温和的那一类人。即便失忆了,她也能很轻松地读懂别人的情绪,就好像她真的永远靠谱,永远细腻。

永远无所不能。

可如果无所不能,为什么会被逼到要剥出自己的魂魄、差点与鬼同归于尽?

她眸光闪了闪,开口的声音依然平静:“因为鬼潮。”

温清没接这话,低头轻轻笑了一声:“你真的很不会讲故事。”

言灵没办法地看着她,满脸上写了六个字:我早说你不听。

温清笑意更深。她看向言灵平直的嘴角,视线又忍不住在她脸上游移。

言灵是那种骨相很明显的人。鼻梁不至于过分高挺,眼型偏狭长,眼皮薄薄的,几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睫毛很长,很容易就能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密不透风的阴影。

因为不爱笑也不爱说话,这样一副面孔很容易就能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熟人也滚开的印象。

但是温清此时盯着她脸颊上因为年纪小还留着的一点软肉,竟然想伸手去戳一戳。

她知道自己什么也碰不到,有点遗憾地没有动手。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言灵:“刚才,你问那位老板最近一年有无异常之后,看着我发了一会呆。为什么?”

言灵发誓自己绝对不是在发呆。

但温清这样说,她也就这样接了:“想到了一点以前的事。”

温清弯着眉眼看她。那是一种她无法拒绝的邀请:说说看嘛。

言灵轻轻呼出一口气,任思绪沉到了三年前。

——

那年温清二十岁。她十六。

乾坤山的弟子,在修习小有所成之后,会被师父安排着结伴去山下替附近的村落解决一些小麻烦。

因为地缘相近,乾坤山附近的居民对道术多少有些了解,不至于闹出什么跳大神撒糯米的乌龙,所谓的“麻烦”也只是镇压一些偶然出现的小鬼。

比起在外游历多年的师兄分享的诸如“只是需要一点朱砂画符但是热心大爷当场杀了一只鸡、滴了一碟子鸡血让他用这个,理由是效果更好”之类的事情,这些任务简直不要太轻松。

这些轻松的任务对于公认的天才言灵来说,完全不值一提。

更何况还有温清带着。

因此,即便言灵是第一次下山镇鬼,无敏也大手一挥放心地让她走了。

真的特别放心。一句多余的鼓励和叮嘱都没有。

药术师父归荑更是守着她的药炉子连送行都没来,美其名曰真正的关心是学会放手。

唯一有点师父样的,还是差点被言灵的引雷劈中脑袋的百相。

他一路陪两个人走到山下,送了她们几张保命的符纸,絮絮叨叨地嘱咐她们和村民要好好沟通——主要是在嘱咐言灵。

那几张符纸言灵只看了一眼就从袖中甩出来了几张一模一样的。百相很惊讶:

“你什么时候去哪里学的?”

他绝对没教过这个。

总不能说是差点劈了你之后吧。

言灵心里这么想着,简单回复了两个字:“书上。”

百相一边感慨一边头也没回地上了山,看起来也是后悔为这两个人操一份多余的心了。

总之,温清和言灵下山出发的时候,确实是除了一身本事什么别的也没多带。

言灵觉得自己有本事就行了,没必要。

温清也觉得有自己在就行了,没必要。

那时候刚巧是孟春时节,冬日的尾巴尚未完全消失,清晨和夜晚吹面而来的风依旧带着些凉意。

按理来说,这正是万物复苏的时候。但她们途经的村落,多数比较冷清。

前年大旱没什么收成,去年又是个小年。一冬过去,储藏的粮食见了底,又要备着春耕留种,大多数人只能庆幸冬雪化了以后,山上的野菜开始生长,不至于活活饿死。

饿死的人当然不是没有,可能还不少——因为每当这种时节出现,道术师们的活就会额外地多一些。

当然,她们也只是凡人,不是神仙,都要吃饭。只不过乾坤山风水好,又聚集着这些道术师,灵气富足,所以作物不容易受影响,足够养活山里上下二百口人,还能匀出一些周济四方。

这样的“周济”总是有限的。虽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但没有人真的有能力托起天下苍生的性命。救得活的尽力而为,救不下的,也要送上路,别为害人间。

不要试图帮助所有人。

这是几位师父在发现言灵与众不同的天赋之后,偷偷给她上的第一堂课。

不要说天才,就是天下无敌,也有不可为的事情。关于这一点,言灵很通透——可能大多数时候是因为她很难共情。

这样也好。明哲保身是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总之,她们辗转两夜到达那个村落的时候,正好是傍晚。

这村子和她们来时见的那些一样冷清,但温清在快到时用符纸传了个信,因此,夕阳下,还有一个老头在村口等着她们。

“两位小师父,赶路辛苦了。”

“哪里,麻烦您久等了。”

温清向老头微微弯了弯腰算是行过礼,言灵也朝他点点头。

“我叫温清,您喊我小温就行。怎么称呼?”

“叫我老于吧。”

温清和老于互报家门的时候,言灵就站在温清身后两步的位置看着。等两个人寒暄完了,老于才试探地看向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言灵。

温清脸上还留着和人交谈时礼节性的那种笑,也转头看了言灵一眼。

言灵觉得那个眼神中竟然带了一些鼓励,像是过年走亲戚要小孩喊人的妈妈。

她已经十六了。而且,不爱讲话又不代表害怕和人交流。

言灵这么想着,又向老于点了点头,惜字如金:“言灵。”

温清满意了,转回去和老于补充:“言语的言,灵气的灵。”

老于乐呵呵地恭维了两声:“好名字,好名字。”

说着,他便领着两个人往村里走。

言灵悄悄观察着他。

大约七十岁上下,皮肤粗糙皱缩,肤色黝黑,因为年纪太大,四肢细瘦,脊背佝偻,眼神也有点浑浊。粗布衣裳配草鞋,指缝里还沾着土。是个典型的农民。

这种人生在土地上,埋在土地里,一辈子就和脚下的黄土打交道,从十三四岁懂点事能帮大人干活起,一年四季几乎没个休息。

因此,即便上了年纪,老于走路的步子依旧很稳当,精气神也不错,简直能赶上百相。

百相可能比老于还大点。主修卦术的,天天教学生遇不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危险(引雷不算),加上灵气养人,如果没有鬼潮,能活到期颐之年也说不定。

“于老先生,那几个孩子是什么情况,您能再和我们讲讲吗?”

温清问起正事,老于听到这称呼先笑了笑:“你们这些学道术的孩子真有意思,我一个种地的,还叫上先生了。”

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稀疏的脑袋,回忆起来:

“就前没几天,阿萍家那两个娃趁娘忙着泡种,约了另几个孩子到处玩,不知道怎么就跑到义塔那里去了,大人忙忘了也不知道,一直到晚上才回来。当时刚到家阿萍就发现男娃不对劲,以为是受凉,还笑他身体比不过妹妹。结果第二天,那孩子发烧越来越严重,人喊他也不应,穿了两件小袄,捂一身汗,光知道喊冷。

“他娘吓坏了,自己炖了好几碗土药不管用,才想起来找大夫,大夫也看不出什么大毛病,就开了点退热的帖叫她回去煮,吃了好几服,这下连话都不会说了,净抖。

“当时一起去那塔边玩的,除了阿萍家那两个,有十来个孩子。说起来奇怪得紧,男娃一个没落全烧起来了,女娃最多没精神两天就好。这才有人猜说可能不是生病,是有鬼害人。不然,什么病还能专挑男娃传?”

老于说的和她们先前知道的大差不差,不过这话也不尽对。

不会有病专挑着男孩传是没错,难道还有鬼专挑着男孩祸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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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义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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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