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望向正站在前方背对着她的那个人。
某种直觉告诉她，那份陌生的感觉来自言灵。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坠，又转移目光盯着言灵的右耳。
那枚属于言灵的、与自己双生的耳坠此刻正在狂风中摆动摇晃着，红色的穗子时不时扫过她的脸颊。
然而现在的它只是一枚耳坠而已，并没有像方才一样在发光，因而也就没有了证明她们心绪相连的证据。
言灵对这事一无所知。
通过手中的引灵符，灵力从言灵体内源源不断地被引出。
她的灵气向面前的阵法浩荡地铺开，如同延伸着她的五感。又在四张方位符的作用下，被聚集在老板和圆圆身边。
因为数量实在太过庞大，多余的灵气向四周溢出，与被压制的煞气相激，一点点将其逼退。
客栈摇晃得更厉害了，人几乎站不住。
那小鬼体内的阵眼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又苦于煞气已几乎全被言灵制住，只能以这种方式试图阻止言灵，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溃败。
在超度鬼魂的同时，还要控制住支撑整个阵法的煞气，任何一个内行人都知道这是多恐怖的消耗。
只是言灵沉稳自如，在场的外行人们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随着手中的金符燃烧殆尽，引灵的过程也暂时结束。只见言灵右手快速一翻，抖落无用的符灰，变出了另一张完全不同的符纸，紧接着点燃。
这次的火焰是蓝色的。
聚集在老板和圆圆周围的灵气蓄势待发，言灵右手持符左手捻诀，估计着符纸燃烧的程度，在烧至纸上符文时猛地睁眼点向二人。
灰黑色的雾气自老板的七窍中溢出，起先速度很快，并毫无阻碍地被早就等在四周的灵气吞噬，老板也只是皱着眉头。
然而数秒之后，抽离瞬间变得艰难。
言灵微微眯了眯眼，左手两指并拢，掌心侧立，手腕下压后随着手肘的动作内收，做了个引导的姿势。
虽然动作连贯，但细看之下，她手背青筋暴起，一直没近袖口里，仿佛正与什么力量拉扯。
太阳穴的刺痛感一瞬间在老板的整个脑海里炸开，并以不及反应的速度席卷至全身上下每一处角落。
剧烈的疼痛比起活生生剥皮抽筋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没忍住痛苦地喊出了声，在晃动着的地面上几乎站不住。
这巨大的痛苦没有一丝间隙，也并不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任何缓解。
正因为被这痛苦包围着，她的其余感官都变得模糊。
于是，她也就没有注意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的皮囊一点点瘪了下去，如同沾了水的纸人一般渐渐皱缩，直至真的和一张薄纸一样落在地上，看不出身体的形状。
取而代之立在原地的，是她对此无知无觉的灵体。
那些数年来被这副皮囊束缚的鬼气与煞气早已渗透进她同样被包裹困禁的灵体，于是那皮囊褪去之后，几乎只剩下一团没有任何形状的黑雾。
这样的抽离注定艰难，连言灵事先也没有料到她被侵蚀得如此严重，手上的力度毫不留情地加重了几分。
倒是圆圆，因为煞气被阵眼吸收利用，本就不怎么强的鬼气方才又被言灵湮灭了不少，这会儿的反应比她母亲弱得多。
和抽离再净化不同，直接湮灭鬼气的过程会伤害与之相生的灵体，到达一定程度后就能引鬼魂飞魄散，也就是俗说的屠杀。
言灵一开始没想到还会有这一茬，下手时没个轻重，以至于圆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还得让她特地分出点心思护着，以平衡和老板这边净化的进度。
当然，这更有可能是因为阵眼的影响。
这个阵法以鬼气和煞气为生，如果将作为阵眼的圆圆超度，它无从依赖，自然会崩解溃散。
而在崩解之前，为了延续自己的存在，它势必抓住一切反击的机会。
比如偶然挣脱言灵控制的一点煞气。
比如误打误撞溢出超度阵法的几缕鬼气。
即使这些攻击无一例外都会被言灵周身的灵气自行挡下，并不至于对言灵造成什么影响，更别说威胁。
然而言灵很快就发现，那些进攻并不是为了对她造成什么伤害，而是为了消耗她的灵气。
只不过杯水车薪，所以不大作用明显罢了。
除开这点不算影响的影响，超度的进程连一半都没有进行到，需要控制的煞气越来越多，还有温清站在她身后——她这一心三用关照的可都不是小事。
体力快速消耗，又由灵气快速补充支撑。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几乎也要成为一种折磨。
好在言灵的韧性天生就比别人长出一截。能视鬼物的怪癖虽从小带给了她不少麻烦，倒也不是一点用没有。
至少，她学会了不管碰上什么情况，都能若无其事地闭嘴，并表现出沉稳平常的样子。
她也确实每次都能扛下来。
于是稀松平常地干出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于言灵来说成了常态。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她高得过分的天赋和强得离谱的能力。从前，更是连师父们都会默认，天大的事情砸到她面前，也是小事一桩。
或许是失了记忆的缘故吧，温清对她举重若轻的样子颇为惊奇。
毕竟言灵看上去真的太年轻，而这里又是个显而易见的凶险地方。
她忍不住又飘上前来，挥手替言灵挡去一束斜处刺来的煞气。
“你真的不需要帮忙？”
她轻声问着，又伸出手去试着触碰言灵周身用灵气圈起的那一层金色屏障。
也亏得刚做鬼不久，又一直被言灵护得很好，温清并不知道灵气对于鬼来说是多么避之不及的存在。
所以当她的手毫无阻碍地穿过那一层屏障的时候，她并未感到有什么不对。
言灵的眼睫颤了颤，在百忙之中侧过头，想要将目光投向温清。
然而因为角度限制和灵气遮挡，她并不能看清温清的全貌，只有那只前来试探的纤素的手在她的视野中是清晰的。
她干脆就将眼皮垂下，看着那只手。
温清的灵体不像圆圆那样稀薄，也不像老板那样几乎完全被鬼气模糊。
相反，她状态稳定，形体清晰，乍看之下除了肤色苍白，其实与常人无异。
当然，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也就只有言灵能看见。
那只手先是试探地伸过来，见未收到阻碍，便虚虚地点了点言灵的肩膀。察觉言灵注意到自己后，手就收了回去，随之靠过来的，是温清整个人。
恍惚间，言灵仿佛闻到了一缕带着点桂花味的浅浅的皂角香，伴随着某个人熟悉的体温。
紧接着，她又想起来，灵体是不会有味道的，更遑论温度。
她由此定了定神，听见温清问道：“我说，你需不需要我帮忙？”
温清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说着说着，又挥退了一缕趁着言灵转移注意，想从正面偷袭的煞气。
其实没什么必要。但言灵还是点点头，一下子收起了护身的灵气。
埋伏的黑雾以为是言灵疲惫懈怠，倏一下从四面冲出，直奔言灵而去。她却像没看见一样不做任何反应，转回头去专心捻诀，以剥离老板身上的鬼气。
温清就飘在言灵身边，无师自通地立掌向两边一推，便于数米之外接住那些黑雾，将其甩回了原位。
但凡圆圆有她一半的实力，也不至于被一张阵法外的符纸卡在门框中间不得脱身。
有温清在身旁，言灵自觉挺直了背，肩膀也撑平。
她依旧盯着超度中的那两人，但一开一合间，动作幅度显然大了些。
不愧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只这一点点变化，就在冷静自持之外，给言灵平添了一笔意气。
虽然那个带来这些变化的身边人只有她自己能看见。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老板身上的鬼气已经薄弱了很多，只剩丝丝缕缕的黑雾还缠绕着几处重要的关窍。
当然，她早就疼晕过去了。
没有人说话吵闹，言灵的耳畔清净了许多。所以，温清替她挡开攻击时的那些破风声，落在耳朵里就变得格外清晰。
净化已经进行到了尾声，一切平稳，灵气很富余。
还有温清在身边，她不必担心受到攻击。
所以，言灵悄悄地允许自己的思绪放飞了一小会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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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客栈（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