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雨夜失控

萤川。林昼工作室。

接下来的几天,对陈珩而言,如同陷入一片冰冷的迷雾。周骁逃回了他的堡垒——那个堆满书籍稿纸、更像一个精心构筑的避难所的工作室。他以“新书进入关键修改期,需要绝对安静,闭关冲刺”为由,迅速而彻底地切断了与陈珩的联系。电话被直接拉入了黑名单,无论陈珩如何拨打,回应他的只有冰冷机械的忙音。发过去的关心信息,如同石沉大海,偶尔得到极其简短的回复,也带着刻意的疏离和公事化的冰冷:“嗯。”“知道了。”“在忙,勿扰。”“谢谢,不必。”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在陈珩的心上。

陈珩心急如焚,困惑与痛苦交织。他尝试直接去工作室找人。门总是紧紧反锁着,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所有窥探的可能。他贴着门板,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证明人确实在里面,但那声音规律而冷漠,拒绝着外界的一切打扰。无论他怎么敲门,怎么低声呼唤周骁的名字,里面始终一片死寂,无人应答。他买来周骁最喜欢的栗子糕和温热的牛奶,拜托桑落转交。桑落签收时眼神带着同情和无奈,但东西送进去后,依旧如同投入深潭,再无半点涟漪。苏屿之前那些关于周骁“依赖”、“麻烦”、“可怜虫”的言论,此刻也像幽灵般在他脑中盘旋,与姜疏白揭露的那些惨烈过往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疼得要命,却又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不知道该如何穿透周骁筑起的这堵冰墙,如何才能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心意。焦虑啃噬着他,夜晚变得无比漫长,失眠成了常态,指间的烟燃了一支又一支。

几天后,一场毫无预兆的瓢泼大雨突袭了萤川。厚重的乌云低压,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爆响。惨白的闪电撕裂漆黑的夜幕,紧随其后的炸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开,震得整栋楼都在微微颤抖。这狂暴的天气,像极了八年前那个改变了一切、充满血腥和离别的雨夜。

工作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映照着周骁毫无血色的脸。他对着空白的文档,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白天苏屿那通假惺惺的“问候”电话又在耳边回响,言语间看似关心,实则句句带刺:“……陈珩最近看着挺憔悴的啊,唉,也是,摊上这么多事儿……我说林大作家,你也体谅体谅他,别老让他操心,他以前多意气风发一个人啊……” 那语气,分明在暗示陈珩所有的“麻烦”都源于他周骁。手机屏幕亮着,是陈珩不久前发来的消息:“雨很大,雷声吓人,你那边窗户关好了吗?手还疼吗?需要我过来吗?”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温度,却在此刻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成了压垮他的又一根稻草。

而最致命的,是姜疏白在温泉庭院里,那隔着竹影传来的、如同魔咒般的低语,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炸响:

“满身伤痕……”

“灵魂破碎……”

“随时崩溃……”

“你爱的到底是哪个周骁?”

“你爱的到底是哪个周骁?!”

“你爱的到底是哪个周骁——!!!”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脖颈,越收越紧。对陈珩知晓一切后终将离去的恐惧,对自己肮脏不堪过去的深深自卑,对连累了陈珩的愧疚,还有那些被强行撕开的、血淋淋的痛苦回忆……所有积压的情绪,如同被这狂暴的雷雨点燃的炸药桶,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最后一丝理智堤坝!

“呃啊……” 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挤出。剧烈的焦虑像海啸般席卷而来,心脏狂跳得失去了节奏,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胸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因为眩晕重重跌坐在地毯上。不行了……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巨大的痛苦撕裂、碾碎了!他需要解脱!需要停止这无休止的折磨!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书桌前,颤抖的手指疯狂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杂乱的稿纸下面,藏着他最后的“武器”——几个小小的药瓶。他粗暴地抓起其中一个,拧开盖子,因为手抖得太厉害,白色的药片洒落了一些在地毯上。他不管不顾,将瓶口对着掌心猛倒,远超安全剂量的、足够让他沉沉睡去甚至不再醒来的白色小药片,堆满了他的掌心。

就在他要把这一把药片塞进嘴里的前一秒,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自己裸露的手臂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新旧叠加的疤痕,在电脑屏幕幽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丑陋。一股更强烈的、无法言喻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是自毁?是惩罚?还是想用更尖锐的痛楚来覆盖这窒息般的精神折磨?他分不清!他只知道,他需要更直接、更强烈的痛感!

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一把抓起了桌面上那把拆快递用的锋利美工刀!冰冷的金属触感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没有任何犹豫,眼睛死死盯着手臂上一条最狰狞、最丑陋的旧疤痕旁边还算“干净”的皮肤,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决绝地划了下去!

“嗤——”

皮肉被割开的细微声响,在雷声的间隙里显得异常清晰。剧烈的、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鲜红的血液几乎是喷涌而出,迅速染红了他的手臂,滴落在浅色的地毯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小花。这剧痛带来了短暂的、扭曲的、近乎病态的快感和解脱感,仿佛灵魂深处的痛苦真的随着血液流走了一些。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眼神空洞地望着蜿蜒的血迹,剧烈的喘息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麻木的绝望。世界仿佛离他远去,只剩下手臂上不断涌出的温热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砰!砰!砰!”

就在这时,工作室那扇紧闭的门被大力拍响,力道之大,震得门框都在呻吟。紧接着是姜疏白焦急得变了调的嘶喊,穿透雨幕和门板:

“周骁!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周骁!你听见没有?!雨太大了,我给你带了宵夜!开门!” 回应他的,只有更猛烈的雨声和死一般的寂静。

一种强烈到让他头皮发麻的不祥预感,像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姜疏白的心脏骤停了一拍!不!不对!周骁就算不想理他,也绝不会在这种雷暴天气任由他拍门而毫无反应!他一定是出事了!

“操!” 姜疏白咒骂一声,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理智。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后退两步,用尽全身的力气,侧身狠狠撞向那扇并不十分牢固的房门!

“哐当——!” 一声巨响,门锁应声而开!

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纸张油墨的气息,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当姜疏白的目光借着窗外闪电的惨白光芒看清屋内的景象时,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

周骁蜷缩在墙角,脸色灰败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毫无生气。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上面一道狰狞的新伤口皮肉翻卷,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涌出,将他半边衣袖和身下的地毯浸染得一片刺目的暗红!地上,散落着一个熟悉的药瓶和几粒滚落的白色药片……

“周骁——!!!” 姜疏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嘶吼,巨大的恐惧和排山倒海的悔恨瞬间将他彻底淹没!是他!都是他!是他那些混账话,是他那该死的嫉妒和所谓的“保护欲”,亲手将周骁逼到了这步绝境!他像疯了一样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地毯上,也顾不得那粘腻的血液。他手忙脚乱地扯下自己身上的T恤,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按住周骁手臂上那可怕的伤口,试图堵住那不断涌出的生命之泉!另一只手颤抖着、近乎神经质地去探周骁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拂过指尖时,他才从濒死的窒息感中勉强吸进一口气。

他慌乱地抓起地上的药瓶,借着闪电的光看清标签和里面剩余的药量——似乎并没有少太多(周骁还没来得及吞下那致命的一把),这个发现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点,但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和不断流失的鲜血,才是此刻最致命的威胁!

“撑住!周骁!你他妈给我撑住!我送你去医院!听见没有!” 姜疏白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恐慌。他费力地将周骁那轻飘飘的、意识模糊的身体背到自己背上,那重量轻得让他心碎。他咬紧牙关,猛地站起来,背着他此生最重要的人,一头冲进了门外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狂暴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如同鞭子般抽打在脸上、身上,瞬间将两人浇得透湿。雨水混合着周骁手臂上不断渗出的血水,顺着姜疏白的脖颈流下,温热与冰冷交织,带来一种地狱般的触感。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水的街道上狂奔,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背上的人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雨撕碎的枯叶,微弱的呼吸拂在他的颈侧。

“周骁你听着!我不准你有事!听见没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逼你了!再也不说那些混账话了!你撑住!求你了……撑住啊!” 姜疏白一边拼命奔跑,一边语无伦次地嘶吼着,雨水和泪水糊满了他的脸,分不清彼此。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一切,背上那微弱的气息是姜疏白此刻全部的世界。那些扭曲的占有欲、不甘的嫉妒、阴暗的算计,在死亡逼近的恐惧面前,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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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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