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泛着冷硬的光,将姜疏白蜷缩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很久,膝盖上的布料被指节攥出深深的褶皱,额角抵着冰冷的布料,能清晰地闻到上面还未散尽的、属于周骁的血腥味。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夜风裹挟着雨丝灌进来,卷起他湿透的衣角。后颈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疼,可这点疼根本抵不过心脏被反复撕裂的剧痛。他脑子里像有台失控的放映机,反复播放着撞开房门时的画面——地毯上蜿蜒的血迹,周骁涣散的瞳孔,还有那把落在手边、沾着暗红的美工刀。
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铁丝,狠狠扎进他的神经。
“哐当”一声,楼梯间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带着一身寒气的陈珩冲了进来。他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深色衬衫紧贴着脊背,勾勒出紧绷的线条,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看到走廊座椅上那个几乎缩成一团的身影时,他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周骁呢?他怎么样了?”
姜疏白猛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球浑浊得像蒙了一层血雾。他没回答,只是突然伸手抓住陈珩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哑着嗓子低吼:“跟我来。”
陈珩的手腕被捏得生疼,却没挣扎。他看着姜疏白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心头一沉,任由对方将自己拖进旁边的安全通道。楼梯间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声控灯在两人进来时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只留下昏黄的光晕。
刚停下脚步,姜疏白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重重地蹲在地上。他捂住脸,压抑了太久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像受伤的野兽在黑暗里发出濒死的哀鸣。
“是我……都是我……”他的声音被泪水泡得发肿,断断续续地从指缝里挤出来,“我不该说那些话的……我不该逼他的……我就是个混蛋……我想把他留在身边,可我……”
后面的话被剧烈的抽泣截断,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背脊弓得像只被暴雨打垮的虾米。他等着陈珩的暴怒,等着对方挥过来的拳头,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撕碎的准备——这些都比不上周骁倒在血泊里时,他心脏骤停的万分之一。
可预想中的打骂迟迟没有落下。
楼梯间里只有姜疏白失控的哭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雷声。
过了很久,直到姜疏白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抽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才缓缓伸到他面前。陈珩的声音带着同样的沙哑,却异常平静:“起来吧。”
姜疏白愣住了,缓缓抬起头。昏黄的光线下,他看到陈珩通红的眼眶,看到他紧抿的嘴唇上有清晰的齿痕,却唯独看不到愤怒。那种平静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不堪和狭隘。
他迟疑地伸出手,被陈珩一把拉了起来。站不稳的瞬间,他踉跄着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看着陈珩转过身去,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
“我是恨你说出那些话。”陈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他顿了顿,侧过脸,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后怕,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他活着。好好活着,哪怕……”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哪怕陪在他身边的不是我。”
姜疏白猛地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苦涩。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陈珩,你都不如我明白周骁。”
他望着窗外被闪电照亮的雨幕,声音低得像叹息:“你以为他怕的是你知道过去吗?他怕的是……你知道了之后,还会像从前一样爱他。”
陈珩皱起眉,显然没明白。
“他骨子里就觉得自己是脏的,是碎的。”姜疏白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越是不在意那些伤疤,他就越觉得自己配不上。你记忆里的周骁是干净的,是完整的,可他现在……早就不是了。他怕你看到真相后,那份干净的喜欢会变味,怕你眼里的心疼变成怜悯,更怕你哪天突然醒悟,觉得他是个累赘,然后再次……”
“不会的。”陈珩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不会再走了。”
姜疏白没再反驳,只是疲惫地闭上眼。有些东西,没亲身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懂。就像他永远不懂陈珩那份跨越八年的执念,也像陈珩不懂周骁午夜梦回时,攥着他的手喊“别丢下我”的恐惧。
就在这时,楼梯间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护士的呼喊:“周骁家属!周骁家属在吗?”
两人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急诊室的门正好打开,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松弛:“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失血有点多,但送来得及时,伤口也处理好了。情绪还是不太稳定,你们进去的时候轻点,别刺激他。”
陈珩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去,他扶着墙壁,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颤抖的双腿。没等医生说完,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朝着病房走去。
姜疏白下意识地抬脚跟上,可走到病房门口时,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样。
病房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看到陈珩俯在病床边的身影。周骁应该还没醒,被子盖到下巴,露出苍白的侧脸。
姜疏白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腹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他进去干什么呢?
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坐在床边看着周骁输液,等他醒了之后,再用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把他圈起来?可他刚刚差点害死他。
他想起周骁手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想起他藏在抽屉最深处的药瓶,想起他每次看到自己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周骁的救赎,是陪他走过最黑暗岁月的人。可直到刚才,他才终于明白——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周骁的枷锁。他的每一次出现,都是在提醒周骁,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是真实的,那些被碾碎的过往永远存在。
而陈珩不一样。
陈珩代表着周骁人生里最干净明亮的那段日子。阳光,白衬衫,图书馆里的墨香,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心动。陈珩不知道周骁在萤川吃了多少苦,不知道他被周三民打过多少次,不知道他在深夜里如何用疼痛麻痹自己——这样很好,周骁可以在陈珩面前,假装自己还是那个只是有点沉默、有点内向的少年。
他可以在陈珩面前,暂时忘记那些噩梦。
姜疏白缓缓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往的片段:周骁第一次来萤川时,怯懦地躲在角落,像只受惊的小兽;他发高烧时,自己守在床边,一遍遍用温水给他擦身降温;他写出第一篇稿子时,眼里闪烁着羞涩又兴奋的光,小心翼翼地递给自己看…… 那些曾经以为是羁绊的瞬间,此刻想来,竟都带着无法言说的沉重。他以为自己是在守护,却不知早已变成了周骁无法摆脱的阴影。
他看到陈珩在病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帮周骁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那画面很安静,很和谐,和谐到容不下他这个满身戾气的闯入者。
他掏出手机,翻到桑落的号码,编辑了一条信息:“帮我订一张去南城的机票,最早的一班。“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他最后看了一眼病房的门,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朝着走廊尽头走去。脚步很慢,却异常坚定。
雨还在下,冲刷着医院的玻璃窗,也仿佛在冲刷着他心里那些扭曲的执念。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奢求太多,能看着周骁好好活着,哪怕是以这种方式,或许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病房里,陈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瞬不瞬地看着病床上的人。周骁的脸色依旧苍白,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右手还在输液,左手被陈珩轻轻握在掌心,指尖冰凉。
陈珩能看到他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虽然已经被包扎好,但他仿佛还能闻到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心脏又开始抽痛起来。
他想起姜疏白刚才的话,想起周骁这些天的躲避和疏离,想起温泉民宿那晚,他转身逃离时仓惶的背影。
原来他的阿骁,一直活在这样的痛苦里。原来他以为的“重逢”,对周骁来说,或许更像是一场审判。
陈珩低下头,将周骁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落在周骁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