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第一次踏上神界时，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脚下是凝实如白玉的云气，头顶是流淌着永恒星辉的苍穹。那些星辰比他在人间见过的任何星辰都要明亮、巨大，以某种玄妙的轨迹缓缓运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灵气，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清泉涤荡肺腑。
怀中那张折磨了他两年的古琴，此刻竟也安静下来，琴身的阴冷气息被这无处不在的清灵之气冲淡了几分。
阿离怔怔地站着，忘了言语。
“此处是接引云台。”青叶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随我来。”
她当先向前行去，步履轻盈。阿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抱紧琴，快步跟上。
沿途景象光怪陆离。巍峨宫殿悬浮于霞光之中，檐角飞翘；大片奇花异草灵气氤氲，仙禽异兽徜徉其间；偶有神光划破天际，有身着华美神袍的身影匆匆而过，目光掠过他时，或带好奇，或含审视。
阿离低头，将琴抱得更紧。
不知行了多久，眼前的景象忽然一变。喧哗与光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寂静与空阔。
一座通体由玄墨与素白两色神玉构筑的宫殿静静矗立。宫殿线条简净至极，高耸的宫墙上流淌着天然的神纹，宫门上方悬着一块无字玉匾。
寂无宫。
踏入宫门，内里更显空明辽阔。高穹星图流转，四壁书简林立。殿内空无一人。
青叶脚步微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她挥手招来一名静立在旁的神侍。
“神尊何在？”
“禀青叶上神，长晏神尊月前受邀赴昆仑墟参详混沌阵法，至今未归。临行前曾言，归期未定。”
长晏不在。
青叶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侧头看向身侧的阿离——少年垂着眸，看不清神色，却能感觉到他周身那丝刚放松些许的气息又重新紧绷起来。
“先安置下来。”青叶很快做出决定，对神侍吩咐道，“收拾一间清静侧殿。”
“是。”
神侍领命而去。青叶转向阿离，语气缓和了些：“长晏神尊外出未归，你且在此安心住下。寂无宫清静，少有人来，你可稍作喘息。”
阿离躬身：“全凭上神安排。”
他顿了顿，忍不住抬头看向青叶，目光中带着一丝试探与依赖：“那琴……与我身上……”
“我既带你来，自然不会置之不理。”青叶迎上他的目光，“你先休养几日，待我寻到法子，再来寻你。”
阿离在寂无宫住了下来。
起初几日，他几乎不敢踏出侧殿半步。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恍惚——没有河滩的腥气，没有茶寮的喧嚣，没有师父的咒骂，也没有那些催命的琴音。只有窗外永恒流转的星图，和无处不在的清灵之气。
他把琴放在床头，每日打坐调息，试图稳住体内那股被神界灵气冲得愈发躁动的魔气。
青叶每日都会来看他。有时带来一些神界的灵果，说是“助你稳固气息”；有时只是坐在院中，与他说几句话，问他修行可有进境。
阿离起初拘谨，问一句答一句。渐渐地，他发现青叶并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她话不多，却从无敷衍；她看向他的目光总是平静而温和，不带审视，也不带怜悯。
有一日，青叶问他：“你可愿随我修行？”
阿离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你体内魔气虽未除，但根基未毁。”青叶的声音很淡，却字字清晰，“若有人引导，或可将那缕被净化后残存的神性化为己用。届时，即便魔气未净，你也多几分自保之力。”
阿离怔了半晌，然后起身，深深拜了下去。
“弟子阿离，愿随上神修行。”
青叶伸手虚扶，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起来吧。”
神界光阴，弹指百年。
对于凡人而言，这是几世轮回；对于与天地同寿的神祇而言，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打坐。但对于阿离而言，这一百年，是他生命中从未有过的平静岁月。
他跟着青叶修行，从最基础的引气入体开始，一点一点打磨根基。青叶教得耐心，从不嫌他愚钝；他便学得刻苦，从不懈怠半分。
体内那缕得自净化的微弱神性，在寂无宫精纯的气息日夜温养下，悄然壮大。那张古琴也渐渐不再像从前那般阴冷，偶尔抚琴时，琴音里竟多了几分空灵浩瀚之意。
阿离依旧寡言，但在青叶面前，他渐渐敢多说几句了。
有时是修行遇阻，他轻声请教；有时是青叶推演星图略显疲态，他便默默煮一壶茶，放在她手边，然后退到一旁，不多话，也不打扰。
青叶从不道谢，但她会端起那盏茶，慢慢饮尽。
那一百年里，寂无宫依旧清冷，却不再空寂。
第一个踏进寂无宫的访客，是一个蓝衣少年。
那日阿离正在侧院中练习青叶新教的术法，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喊声：“青叶！青叶！我来看你了！”
话音刚落，一道蓝光从天而降，稳稳落在院中。
阿离收势望去，只见一个少年盘腿坐在院中的石桌上，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眸滴溜溜地转着，正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哟，这就是你从下界捡回来的那个？”少年歪着头，“长得还挺俊嘛！”
阿离还没来得及开口，青叶的身影已从殿内走出。
“扶光。”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阿离听出了一丝无奈，“你又来做什么？”
“什么叫又？我这不是想你了嘛！”扶光从石桌上跳下来，三两步凑到阿离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你就是阿离？我叫扶光，北冥来的！你跟青叶修行？她教得怎么样？是不是特别严格？有没有罚你抄经书？”
阿离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不知该先答哪个，只怔怔地点了点头。
青叶走过来，抬手在扶光后脑勺上轻轻一拍：“别欺负他。”
“我哪有欺负！”扶光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嘟囔，随即又眉开眼笑，“哎，阿离，你弹琴是不是很厉害？我听青叶说过，你琴弹得好！改天弹给我听听呗！”
阿离看向青叶。青叶微微颔首。
“好。”他说。
扶光是个自来熟，来了几回后，便与阿离熟络起来。他性子跳脱，话多，总爱拉着阿离讲些神界的趣事——哪个神尊闭关出了岔子，哪个仙子的坐骑走丢了，哪处秘境又发现了什么宝贝。阿离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却也渐渐习惯了这份热闹。
扶光偶尔指点他一些玄水一脉的术法，阿离悟性高，一点即透。扶光便更高兴了，逢人便说“小青叶捡了块好璞玉”。
青叶在一旁听着，不置可否，眼底却有淡淡的笑意。
那一日，扶光又鬼鬼祟祟地将青叶拉到寂无宫外。
“青叶，你在神界这些年，可曾亲眼见过魔神？”
青叶一怔：“不曾。你问这个作甚？”
扶光眼睛发亮，从怀里摸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珠子，珠子通体剔透，内部仿佛有星云缓缓旋转：“这是隐辰珠！我父神的宝贝，能完美隐匿气息和身形！咱们去镇魔渊远远瞧一眼，就一眼！如何？”
青叶蹙眉：“胡闹。那是什么地方？何等凶险？”
“就远远看一眼嘛！”扶光不死心，“你不好奇吗？那可是连诸神都忌惮的存在！”
正说着，阿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在说什么？”
扶光立刻眉开眼笑，将计划又说了一遍。末了，他看向阿离：“你也一起去！”
阿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向青叶。
青叶在他的注视下，那点被扶光煽动起来的好奇忽然掺入了一丝赧然。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只是……有些好奇。”
阿离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你去，我便去。”
扶光在一旁挤眉弄眼。青叶瞪了他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镇魔渊。
那是神界最凶险之地。
三人依靠隐辰珠的掩护，远远缀在扶光之父禺疆神尊的神驾之后，穿越层层屏障，来到一片仿佛被无形利刃劈开的断崖边缘。
崖下是无尽的、翻滚着粘稠灰黑色雾气的深渊。那雾气不断扭曲、蒸腾，时而凝聚成狰狞的巨脸，时而化作无数痛苦挣扎的手臂形状，发出无声却直刺神魂的凄厉嘶嚎。深渊上方布满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流转间不断有净化雷光落下，灼烧着试图上冲的魔气。
阿离站在崖边，望着那片深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神魂深处，那沉寂了百年的魔气，竟在此刻微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
深渊中心，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阴暗力量毫无征兆地暴射而出！它并非攻击崖畔的诸神，而是精准无比地朝着三人隐匿的方位扑来！
“不好！”
怀苍神尊最先察觉，一道剑气化作屏障挡在三人身前。禺疆、临渊等神也立刻出手，各色神力光华爆发。
隐辰珠的隐匿效果在冲击下破碎，三人的身影踉跄显现。
阿离在那魔气袭来的瞬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锁定——那魔气并非要毁灭他，而是想钻进他的身体，将他拖回黑暗之中。虽然屏障及时隔开，但那瞬间的感应，让他如坠冰窟。
禺疆神尊脸色铁青，大袖一卷将扶光摄走。临渊冷冷扫过两人：“速带此人离开。”
青叶面颊发烫，连忙拉着还有些恍惚的阿离匆匆离去。
回程路上，阿离一言不发。
“你没事吧？”青叶低声问。
阿离摇头，压下心头那阵阵泛起的寒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无妨。”
他顿了顿，看向青叶：“你还好吗？”
“我没事。”青叶摇头，心中却蒙上一层阴影。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一刻，一缕极其微弱的暗芒，已悄然钻入阿离眉心，在他神魂深处蛰伏下来。
那一夜，阿离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无尽的黑暗中，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沙哑而古老——
“你体内有我们的印记。”
“你逃不掉的。”
“终有一日，你会回来的。”
阿离猛然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星图依旧流转。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良久，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悸动狠狠压下。
只是梦。他对自己说。只是梦。
半月后，长晏归来。
阿离第一次见到那位传说中的神尊时，正站在侧院中练剑。他收势望去，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踏云而来，落在主殿前。
那人身形挺拔如松，素白长袍不染尘埃，周身气息浩瀚清润，如山间晨雾，又如深海静流。他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清隽如山水雕琢的脸，眉目深邃，目光沉静无波。
长晏的目光越过主殿，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阿离感到一种本能的压迫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被彻底看透的、无处遁形的感觉。
青叶从殿内迎出来，快步走到那人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神尊。”
长晏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再次望向阿离。
“这便是你带回的那孩子？”
青叶点头，示意阿离上前。阿离敛衽行礼，姿态恭谨：“阿离见过长晏神尊。”
长晏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润平和：“青叶既带你回来，寂无宫便是你栖身之所。安心住下。”
阿离微怔，随即再次行礼：“谢神尊。”
长晏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内殿。青叶跟上去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阿离一眼，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阿离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殿门内，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敬慕，感激，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
日子便这般过着。
青叶依旧每日指点他修行。扶光依旧时不时跑来串门，拉着他说笑。长晏偶尔会出现在主殿，与他们一同论道，指点几句修行疑难。
阿离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有时他会想，若一直这样过下去，倒也不错。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缕潜伏在神魂深处的暗芒，正在悄然生长。而镇魔渊深处，那团翻涌的黑暗，正在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让一切崩塌的时机。
那一日，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