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症来得毫无征兆。
入秋后,一场寒潮席卷云来镇。起初只是几个体弱的老人孩子发热咳嗽,郎中开了驱寒方子却不见好,反而愈演愈烈。不到半月,镇上便有十余人高烧不退、咳血、身上浮现暗红瘀斑。恐慌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蔓延。
茶寮的生意一落千丈。陈掌柜每日愁眉苦脸,却仍撑着门面。阿离的琴台空了三天。
青叶站在茶寮门口,望着那张空荡荡的琴台,眉心微蹙。
风寒?她想起阿离那张琴上若有若无的黑色气息,那绝不是寻常病痛能解释的。
她问到了阿离的住处。
在镇子最西头,靠近河滩的一片洼地。这里聚居着外来力工和孤寡老人,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与垃圾**的浑浊味道。青叶穿过狭窄破败的巷子,在河滩边缘一片歪斜的窝棚区深处,找到了阿离的土坯房。
门虚掩着。
她抬手叩门。
里面静了片刻,才传来阿离沙哑的声音:“谁?"
“是我。"
片刻,门被拉开。
阿离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他看到青叶,眼中闪过一丝震动,随即垂下眼帘,侧身让开:“叶姑娘……你怎么来了?"
青叶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屋内。
陈设简陋得令人心酸:一张瘸腿的旧木桌,两把吱呀作响的竹椅,一张铺着薄薄草席的木板床。床上被褥虽旧,却浆洗得干净。她的视线落在床头——那张乌沉古琴静静靠在那里,裹着灰布。
就在阿离开门的瞬间,青叶分明看见,灰布未能完全遮掩的琴尾处,有一缕极淡的黑色气息袅袅逸出,旋即又缩回琴身之中。
魔气。
青叶心中一凛,“你这不是风寒。"
阿离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惧。
“你那张琴,"青叶的目光落回古琴上,“不是凡物。琴上有魔气。"
阿离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挡在琴前,声音发颤:“你……你怎么知道?"
青叶没有解释。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
良久,她轻声说:“告诉我实情。或许我能帮你。"
阿离怔住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仅数面之缘的女子——她总在午后准时出现在茶寮,安静地听他弹琴,偶尔与他交谈几句,态度疏离却温和。他从未想过,她会看穿自己最大的秘密。
可是……帮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荒芜。
“姑娘既看出此琴不凡,也看出我命不久长。"他的声音低哑,字字从肺腑挤出,“便没什么可瞒的了。"
他缓缓道出一切。
怀苍神尊将这把染了魔气的古琴交给师父守护,命他缓慢净化。可师父起了贪念,想占有琴的力量,却被琴中魔气反噬,伤了根基。于是他想出一个阴毒的法子——将无家无归处的孩童带回深山,让他们日夜与琴相伴,引魔气入体,以他们的生机灵韵消磨承载。而他则坐享其成,等待时机。
阿离就是其中之一。
“我四岁时村子被山洪冲毁,父母双亡,是师父收留了我。"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他教我弹琴,说此琴玄妙,能助我修行。我每日抚琴,却越来越疲惫,心口发闷。我以为是自己资质愚钝,便更刻苦,想让他满意……"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苦的弧度:“直到两年前,我偶然听到他与旁人说话,才知道那些消失的同伴,都是被他处理了的废物。而我,是坚持得最久的一个。"
愤怒与绝望在他眼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沉的冰冷压下。
“我翻了他的笔记,知道了真相。他等我被魔气侵蚀至深,神魂与琴联结最深时,便会以斩除魔障为名杀我。届时,他既得净化后的神琴,又可向怀苍神尊邀功。"
“所以……"青叶的声音很轻,“你杀了他。"
阿离没有否认。他抬起头,直视青叶的眼睛,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没有悔恨,只有一种濒死困兽的决然:“是。我研了药,算准时机,在他最虚弱时动手。然后烧了那地方,带着琴逃出来。"
他垂下眼帘,声音愈发低微:“可琴上的魔气已经与我神魂纠缠。我不碰它,魔气便反噬,痛不欲生。我试过丢,试过毁,都没有用。只能这样,活一天算一天。"
屋内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河水的呜咽。
青叶静静地听完,眼底的波澜渐渐平复。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光,沉默良久。
然后她转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落在阿离脸上。
“我乃归藏山灵木所化,承长晏神尊点化之恩,位列神籍。"青叶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你可愿随我回神界?"
阿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此琴魔气虽棘手,但神界能者众多,或可寻到净化之法。"青叶的目光直视着他,“然神界规矩森严,对魔气尤为忌惮。你这般贸然上去,恐被某些神祇视为异数,甚至疑为魔神奸细。届时,前路未知,祸福难料,甚至可能立刻面临杀身之险。"
她顿了顿,将选择权推到他面前:“留在此界,你或许还能有两三年平静时光,但结局大抵已定。随我上去,九死一生,但有一线生机。如何选,在你。"
阿离怔怔地望着她。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平等的尊重——她把选择的权利,连同所有风险,都交给了他。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冰冷的琴。琴身映出他苍白模糊的倒影。
他想起了那些在深山中消逝的孩子,想起了师父的背叛与利用,想起了这两年在云来镇,陈掌柜的善意,还有眼前这个女子——她本可以不管,却选择站在这里,告诉他真相,给他选择。
他不想就这样死去。
他想活着。
阿离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我想活。只要能活,做什么都愿意。"
青叶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好。"她说,“收拾东西,明日一早,我们便走。"
阿离点头,起身去收拾那几件破旧的衣物。他抱起古琴,用灰布仔细裹好,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个脆弱的生命。
青叶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单薄而孤直,像一株被风雨摧折过无数次却仍未倒下的幼树。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传来零星的咳嗽声,那是疫症笼罩下的人间,仍在挣扎求生。
阿离收拾完,抱着琴走到她身边,低声问:“叶姑娘……为何要帮我?"
青叶没有回头。她的目光望向远方渐暗的天际,声音很轻:“因为我也曾被人拉出过黑暗。"
阿离怔住。
良久,他抱紧怀中的琴,深深地弯下腰,朝她行了一礼。
第二日清晨,晨雾未散。
阿离抱着琴,站在他那间土坯房前,最后看了一眼这栖身两年的地方。破旧的门板上挂着一把老旧的铜锁,河滩的风吹过,带着熟悉的水腥气。
他转身,走向等在路口的青色身影。
青叶抬手,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迹。下一瞬,周遭景象如流水般褪色、扭曲——小镇、河流、远山,一切熟悉的景物飞速后退,化为混沌的光影。
失重感骤然袭来,却又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稳稳托住。
当周遭重新稳定下来时,阿离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无法言喻的所在。
脚下是凝实如白玉的云气地面,头顶是流淌着永恒星辉的苍穹,那些星辰巨大、明亮,以某种玄妙的轨迹缓缓运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灵气,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清泉涤荡肺腑。
他怔怔地站着,忘了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