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晏一去,便是数十载。
镇魔渊的变故远比预想的严重。消息被隔绝在重重混沌乱流之后,偶尔传回寂无宫的,只有寥寥数语的通报。
青叶开始学着处理宫中日常事务。她将主殿打扫得一尘不染,每日照旧在侧院修行,只是那青碧灵光里,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滞涩。她努力让自己沉浸在修炼中,试图用忙碌冲淡对长晏的担忧。
可每当夜深人静,侧院的承天木虚影便会勾起回忆——归藏山的灵雾、草庐的清茶、他指点修行时的温和,还有他离去时那深深的一瞥。
她不敢深想他的安危,只能一遍遍抚摸衣襟上他留下的金色纹路。那是他神力的印记,是她唯一的念想。
她也刻意不去想聆玥。可那位神女的身影,总在不经意间浮现。
长晏离去后不久,聆玥来了寂无宫。
她并非来找长晏,而是来检查寂无宫的防御阵法是否有疏漏。指尖划过阵眼时的熟练,让青叶心头一紧——原来,寂无宫她也如此熟悉。
见到青叶时,聆玥态度温婉得体,只是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色:“镇魔渊凶险,神尊此去……但愿一切顺利。"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的担忧太过真切:“神尊总是如此,将最重的担子自己扛着。有些旧伤未愈,此番又……唉。"
旧伤未愈?
青叶终究忍不住问:“神尊究竟有何旧伤?"
聆玥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似斟酌了一下,才轻声道:“乃是与魔神大战时,损及了神源根基。平日无碍,但每逢动用大量本源之力,或身处混沌气息浓烈之处,便会引动隐患,感到力竭。"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柔了些:“此事神尊不愿多提,怕引人心惶惶。青叶上神既问起,还望暂且保密。"
青叶呆呆地听着。
长晏竟受过如此重伤,可她从未听长晏提及,是聆玥在守着这个“秘密"。一种混合着心疼、自责与更深失落感的情绪,瞬间淹没了青叶。
聆玥离开后,青叶独自在空旷的宫殿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长晏教导她时的耐心,想起他偶尔流露的极淡笑意,想起他为自己留下玉髓膏的点点滴滴……那些曾让她心生暖意的细节。
他对她的好,究竟是因为她是“青叶",还是仅仅因为她是需要他庇护的“后辈"?
每日看着这熟悉的一切,看着那株他亲手留下的漱月幽兰,看着他用过的玉案,都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触摸不到真实。
她想短暂去一个不会让她心乱的地方。想清楚自己究竟是谁,想要什么。
青叶封印了神力,敛去神辉,落脚在江南一个叫灵栖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一条清溪蜿蜒穿镇而过,两岸是白墙黛瓦的人家,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她选了镇东头一处临河的小院,院子不大,但干净齐整,院角有一株年岁不小的老槐树。
对房主,她只说自己是北边来的,寻个清净地方养病。
安顿下来后,她便学着凡人的样子生活。辟出小院一角,从集市上买来寻常花籽草种,松土、播种、浇水。
她想借着这些平凡小事,磨砺心性,让自己彻底融入这凡尘烟火。
隔壁住着周婶,是个热心肠,总爱隔着一道矮墙操心。
“姑娘,这花午后可不能晒,日头毒着哩!"
“哎哟,薄荷水浇得太勤了,根要烂的!"
周婶家有个五岁的女儿叫秀儿。隔壁李家有个七岁的皮小子叫虎子,整日里窜来窜去,皮实得很。
起初,青叶对他们很是疏离。可孩子们的热情与纯真,终究打破了她的壁垒。
秀儿文静,喜欢挨着青叶看她做针线,或听她讲些“从北边听来的"奇闻轶事。虎子则是个十足的皮猴,对青叶那些刚冒出嫩芽的花草兴趣最大,时常哧溜一下翻过矮墙,撅着屁股在花圃里扒拉,踩坏幼苗是常有的事。
每每这时,青叶便觉得额角青筋直跳。她是神,吹口气就能让这皮小子安分下来。但她只是凡人“青叶",所以只能走过去,将那小泥猴从花圃里拎出来,板着脸教训两句。
虎子嬉皮笑脸,一溜烟跑开,过不了两天又故态复萌。
青叶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总会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却真实。
只有一次,他大概是玩疯了,竟将青叶刚移栽好、精心照料了半月才挺直腰杆的一株兰草连根拔起,拿在手里当宝剑挥舞。
那株兰草,长得与长晏为她移栽的漱月幽兰有几分相似。
青叶看着那株蔫掉的兰草,一股真火从心底窜起。那一瞬间,什么神格修养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她几乎要抬手捏个诀。
“虎子——!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李家婶子的怒吼及时从隔壁传来。下一秒,虎子就被他娘揪着耳朵拎了回去,院里响起李婶的骂声和虎子杀猪般的嚎叫。
青叶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株可怜的兰草,又听着隔壁的鸡飞狗跳,胸中那点气忽然就散了。
她小心地将兰草重新埋好,浇上水。心中那点属于“神"的隔阂,在人间这鲜活又无奈的烟火气里,悄无声息地融了一丝。
光阴在灵栖镇缓缓流淌。
青叶渐渐摸清了镇上每一条巷子的走向,记住了“豆腐西施"清早的吆喝声,知道了铁匠铺王师傅打铁最有力的时辰,也习惯了货郎摇着拨浪鼓从门前经过的节奏。
秀儿和虎子一年年长大。
秀儿褪去了孩童的圆润,出落成清秀的少女。她依然常来青叶这里,只是不再单纯听故事,有时会拿着新学的绣样来请教,有时则轻声说些女儿家的烦恼——哪家铺子的胭脂颜色好,邻镇庙会上的簪花样式新。
虎子也窜高了一大截,身形渐渐挺拔。他去了镇上李木匠那里当学徒,每日早出晚归,踩踏花草的顽劣行径少了,偶尔还会帮青叶拎水、劈柴,嘴里喊着“叶姐姐",眼神里满是真诚。
青叶静静地看着他们变化。
十年,于神而言不过弹指。于凡人,却足以让孩童长成少年,让少女初绽风华。
她的容貌,在神力微不可察的维持下,依旧是初来时的模样,沉静清秀,不见岁月痕迹。
起初邻居们只当她天生显得年轻,后来渐渐也有些嘀咕。但灵栖镇民风淳朴,那些嘀咕便也只是偶尔的闲谈,未曾掀起波澜。
直到秀儿和虎子成亲的消息传来。
两家本就是邻居,知根知底,这婚事便顺理成章地定了下来。镇上人都说是桩好姻缘,纷纷前来道贺。
成亲前一日,秀儿却不见了踪影。
青叶在祠堂后头那棵老槐树下找到了她。秀儿穿着水红新衣,蜷坐在石阶上,眼睛红红的。
“秀儿?"青叶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你娘正找你。"
秀儿抬起头,强扯出一个笑容:“叶姐姐……我、我没事,就是……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青叶在她身边坐下:“明天就是大喜的日子了,紧张了?"
秀儿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叶姐姐,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嫁给他,对不对。"秀儿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迷茫,“虎子哥……他很好,肯干,实在,对我也好。可是……我有时候觉得,他就像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成亲……该是这样的吗?爹娘说好,大家都说好,那便是好了吧?可我……我心里慌得很。"
青叶怔住了。
在神界,情爱虽非主流,但若两心相悦,便是顺其自然;若无意,也无人会强求。可在这里,父母的认可、旁人的眼光、现实的考量,似乎远比少女自己那颗心更有分量。
“你若不喜欢,为何不与你爹娘说?"青叶问。
秀儿苦笑:“怎么说呢?虎子哥有什么不好?家世清白,有手艺,知根知底。爹娘是为我好,不想我将来受苦。再说……街坊邻居都知道了,礼都过了,我现在说不想嫁,爹娘的脸往哪儿搁?"
她叹了口气,望着远处李家院里隐约的灯火:“也许……成了亲,日子过起来,就好了吧。大家都是这么过的。"
青叶无言以对。
那一晚,她陪着秀儿坐了很久,听她断断续续地说些小时候的事,说对未来的模糊想象,说那些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愁绪。青叶大多时候只是听着,不知该说什么。
有些事她自己都看不清道不明,又怎能去开导别人?
第二日,秀儿穿着那身水红嫁衣,蒙着盖头,在一片吹吹打打和乡邻的贺喜声中,被虎子接过了门。
青叶站在人群中,看着虎子脸上傻气而幸福的笑容,看着花轿帘子落下前秀儿微微颤抖的手指,心中一片惘然。
日子果然如秀儿所说,“过起来"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恋,只有平淡的柴米油盐。虎子开了个小木匠铺,手艺扎实,生意不错。秀儿里里外外操持得井井有条。
青叶看着他们的孩子出生、长大,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
她渐渐明白,凡人的幸福,或许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恋,而是平淡中的相守,是柴米油盐中的温暖。
后来虎子病了。不是什么急症,只是常年劳累积累下的亏空。秀儿衣不解带地伺候了两年,日夜守候在他身边。
虎子走的那天很安静,握着秀儿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秀儿没有大哭大闹,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握着虎子冰冷的手,眼神空洞。直到夜深人静,孩子们都睡着了,她才蜷缩在床边,无声地哭泣。
再后来,秀儿也病了。
青叶去看她时,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明。
“叶姐姐,"她声音微弱,却带着笑意,“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个样子,一点没变。我早就猜到了,你大概……不是普通人吧?"
青叶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握住她枯瘦的手。
“真好。"秀儿望着帐顶,眼神有些空茫,“能一直这样,真好啊……不用老,不用病,不用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青叶,眼里有泪光,也有释然:“可是叶姐姐,这几十年来,我看着虎子从调皮鬼变成顶梁柱,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人,虽然累,虽然苦,虽然失去了他,很痛苦,但是心里是满的。"
“那天晚上,在老槐树下,我跟你说,我不知道嫁给他对不对。现在我知道了……没什么对错。这就是日子,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我不后悔。"
青叶静静地听着,泪水不自觉地滑落。
几天后,秀儿安详地走了。
儿女孙辈哭成一片。青叶站在人群末尾,看着那具棺木被抬上山坡,埋入土中,与虎子合葬。
一场春雨落下,新坟很快被青草覆盖。
青叶回到自己寂静的小院,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隔壁早已换了新的住户,是刚搬来的一对年轻夫妇,正热闹地收拾屋子。
她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夕阳再次将河水染红,看着河边的渔人收网归家,看着那些平凡而鲜活的身影,心中一片澄澈。
她忽然悟了。
她一直执着于长晏的心意,执着于那些误会与不甘,却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想要什么。可此刻,看着秀儿与虎子的一生,看着这凡尘烟火,她忽然放下了执念。
秀儿离世后,“不老仙姑"的传闻在灵栖镇悄然蔓延。有人说青叶是神仙下凡,也有人说她是精怪所化。流言愈演愈烈,不少人跑到她的小院外探头探脑。
青叶指尖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心中轻叹。
她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在一个晨雾浓重的清晨,她收拾好简单的行囊,身影隐入了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向西而行百余里,便是热闹非凡的云来镇。
传闻此地繁华,更有一位琴艺绝佳的少年。
青叶循着传闻,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