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这年,春日来得格外早些。

院角老槐树的枝桠还枯着,溪畔的迎春花已缀满细枝,嫩黄花瓣映在澄澈溪水中,随波漾开细碎的金纹。前几日陈先生还夸她笔力见长,说那“横”已有沉稳之势“竖”也渐渐能收得住锋,不似往日那般浮躁。

傍晚时分,叶云山从温大人府上归来,脚步轻快得近乎生风,推开院门便扬声唤道:“孩子娘,快收拾收拾,有大喜事!”

叶母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择菜,指尖还沾着湿润的泥土,闻言抬头,眼中带着几分诧异:“什么大喜事,值得你这般大呼小叫?”

叶云山三步并作两步拉过凳子坐下,刻意压低了声音,眼底的兴奋却藏不住,灼灼发亮:“温大人升官了!要调去京都任职!”

叶母择菜的手猛地一顿,声音微微发紧:“京都?那可是天子脚下,咱们……”

“咱们也能跟着去!” 叶云山抢过话头,语气难掩激动。

叶母沉默片刻,低头继续打理手中的菜蔬,指尖却微微颤抖:“你应下了?”

“自然应了!” 叶云山一拍大腿,目光望向屋内正伏在案上练字的女儿,语气瞬间柔和下来,“温大人对咱有多好,你是知道的,再说青青渐渐大了,往后读书、立身,都得有更好的去处。京都的私塾、见识,哪是灵栖镇能比的?”

屋内的叶青青听见动静,放下笔跑了出来,梳着双丫髻的小身子站在门槛边,仰头望着父亲,眼神懵懂:“爹,京都是什么地方?”

叶云山俯身抱起女儿,用胡茬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笑着解释:“京都是咱们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有最宽的街道,最高的房子,还有好多好多灵栖镇没有的新鲜玩意儿。那里的先生学问更高,能教你更多本事,往后青青说不定能成个有大出息的人呢。”

叶青青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小手无意识地攥着父亲的衣襟。

叶母看着父女俩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点了头:“既已决定,便收拾妥当些,路上也好安稳。”

半月后,叶家收拾好简单的行囊,随着温家一行启程北上。

临行那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陈先生特意赶来送行。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手抄的《灵飞经》,递到叶青青手中,纸页泛黄,字迹遒劲,显然是珍藏多年的心血:“这是我年轻时临的帖,虽算不得上品,却也藏着几分笔意。你拿去好生练,莫要荒废了这份悟性。”

叶青青双手接过,紧紧抱在怀中,郑重地朝先生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先生教诲,青青铭记在心,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陈先生看着她稚嫩却坚定的模样,眼底闪过欣慰与不舍,最后只摆了摆手:“去吧,前路漫漫,保重自身。往后若有出息,别忘了灵栖镇还有个盼着你的老头子。”

马车辚辚驶出小镇,叶青青趴在车窗上,望着渐行渐远的老槐树、溪流、青石板路,还有站在路口的陈先生那道清瘦的身影,直到一切都隐没在浓重的晨雾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将脸埋进怀中的字帖里。

一路晓行夜宿,数日后,终于抵达京都。

这是叶青青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的景象。宽阔的青石街道足以容四辆马车并行,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绫罗绸缎流光溢彩,首饰铺的珠翠宝石熠熠生辉,茶楼酒肆的幌子迎风招展,叫卖声、说笑声、马蹄声、车轱辘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让她有些目不暇接。

叶青青扒着车窗,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奇地打量着这陌生的天地,连呼吸都变得轻了些。

温府坐落在京都东侧的柳条巷,是一座三进的宅院,朱漆大门上铜钉锃亮,门前两株新抽嫩芽的槐树亭亭如盖,虽算不上顶级显赫,却也气派敞亮,透着官家的规整与体面。叶云山一家被安置在后院靠角门的一排厢房里,屋子不大,却窗明几净,比灵栖镇的土坯房不知好了多少。

稍作安顿后,叶云山便带着妻女去正院叩见主家。

温大人名唤温绍棠,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隽,眉宇间带着书卷气,言语温和,见人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他目光落在叶青青身上,微微俯身,温声问道:“这便是你家姑娘?唤什么名字?”

叶青青不怯生,仰着小脸,脆生生答道:“回大人,我叫叶青青。”

“青青,好名字,如草木般鲜活。” 温绍棠笑着点头,语气愈发温和,“往后在府里安心住着,有什么需求,只管让你爹来寻我。”

叶青青用力点头。

温夫人陪坐在侧,面容端庄,衣着素雅,话不多,只是淡淡看了叶青青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神色间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

真正让叶青青印象深刻的,是上座的温老夫人。

老夫人头发已花白,用一根温润的碧玉簪子绾成发髻,面容慈和,却透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她身着深青色褙子,腕间一只色泽温润的老玉镯,通身不见过多首饰,却让人不自觉地心生敬畏,不敢随意放肆。

叶青青跟着爹娘行礼时,偷偷抬眼望了一眼,恰好对上老夫人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并不凌厉,反而带着几分温和的审视,如同春日暖阳,不灼人,却让人无处躲藏,仿佛能看穿她心底所有的懵懂与好奇。

“这便是叶管事的闺女?” 老夫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岁月沉淀的沉稳,“过来,让我瞧瞧。”

叶云山忙轻轻推了推女儿,叶青青便迈着小碎步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站在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端详她片刻,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倒是个乖巧的孩子,瞧着便不闹腾。”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叶青青的小脸,指尖带着温润的暖意,“眉眼生得清秀,合我的眼缘。”

叶青青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乖乖地站着。

老夫人又问起她读过什么书,可会写字。叶青青如实答道,在灵栖镇跟着陈先生学了几年,识了些字,也练过几笔。

“哦?” 老夫人来了兴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可带了笔墨?写几个字给我瞧瞧。”

叶云山早有准备,忙从怀中取出随身揣着的纸笔——他深知主家或许会问及女儿学业,特意提前备着的。叶青青接过,就着旁边的小几,凝神静气,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字:平安喜乐。

笔迹虽尚显稚嫩,却已隐隐有了几分风骨,横平竖直,起笔利落,收锋干净,没有半分孩童的浮躁。

老夫人接过纸页细细看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笑意更深:“这孩子,倒是有几分灵气。” 她把纸递给身旁的丫鬟,“收着,回头裱起来,挂在我院里。”

她又看向叶青青,目光愈发慈和:“我膝下只有一个孙儿,整日跟着先生读书,未免无趣。往后你常来我院里坐坐,陪我说说话,也能给这院子添些生气,可好?”

叶青青看向叶云山,见他微微点头,便脆生生应道:“好。”

老夫人笑得愈发开怀,又对叶云山道:“这孩子我瞧着喜欢,往后便让她随旭儿一起,唤我奶奶吧。都是孩子,不必拘着那些虚礼。”

叶云山受宠若惊,连连躬身应是。

叶青青便乖乖巧巧地唤了一声:“奶奶。”

老夫人眉开眼笑。

后来叶青青才知晓,老夫人姓周,娘家曾是官宦人家,只是早已没落。她年轻时守寡,独自拉扯大温绍棠,供他读书科举,替他谋求生路,吃了不少苦头。如今虽年迈,府里的大事却仍由她拿主意,温夫人名义上掌着中馈,实则事事都要过问婆母的意思。

好在老夫人待下人宽厚,并不刻薄,府里上下也真心敬重她。

叶青青不懂这些宅院里的弯弯绕绕,她只知道,老夫人院里的点心总是最好吃的,每次去都能分到一小碟;老夫人说话语速平缓,会耐心听她讲私塾里的趣事;老夫人还会教她认一些生僻字,说女孩子多识些字,总归是好的。

有时,温老夫人的孙儿温旭也会在。

温旭比叶青青大两岁,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像极了温绍棠,性子却活泼许多。他在前院跟着先生读书,下了学便来老夫人院里请安,偶尔撞见叶青青,便好奇地围着她打量。

“你就是叶管事的女儿?” 他歪着头问,眼中满是探究。

叶青青点点头。

“听说你字写得好?写来给我看看?” 温旭说着,便拉着她去案前。

叶青青拗不过他,便提笔写了几个字。温旭凑过去一看,脸上顿时有些不服气,也抢过笔写了几个,字迹歪歪扭扭,远不及叶青青的工整。他涨红了脸,把笔一丢,嘴硬道:“哼,我只是没认真写!认真写肯定比你好!”

叶青青也不恼,只抿着嘴笑了笑,把笔墨收拾整齐。

老夫人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拌嘴,眼底满是笑意,院子里的气氛也愈发热闹起来。

日子便这般平静安稳地过着。

叶云山每日在府里忙进忙出,打理各项杂务;叶母帮着厨房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叶青青则去附近的私塾继续读书,学业日益精进。下学后,她便去老夫人院里坐坐,有时陪老夫人说话,有时和温旭一起听老夫人讲些陈年旧事。

那些故事里,偶尔也会提及 “神仙”。

“奶奶,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温旭托着腮,好奇地问道。

老夫人摩挲着腕上的玉镯,沉吟片刻,缓缓道:“有没有神仙,奶奶也说不清。但奶奶小时候听长辈说,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人有人的缘法,仙有仙的因果。是否真有神仙,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人要心存善念,行得端,坐得正,方不负此生。”

叶青青坐在一旁,听得入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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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藏
连载中温厚的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