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凡间江南,有一镇名唤灵栖。

小镇不大,一条清溪蜿蜒穿镇而过,两岸是白墙黛瓦的人家。镇东头有一棵不知年岁的老槐树,夏日里浓荫如盖,树下总有老人摇着蒲扇,给围坐的孩童讲述那些代代相传的故事。

这日午后,树下又围了一圈孩子。

讲故事的是镇上的周爷爷,须发皆白,说话慢条斯理,却总能把人带入那些古老遥远的岁月里。

“咱们灵栖镇,可不是寻常之地。" 老者眯眼望着天边常被晚霞染红的云霭,语气带着几分神秘,“老辈人说,这儿曾有天神在此驻足,遗下一缕清灵之气,护佑镇子万年安宁。"

孩童们立刻睁大眼睛,追问天神的模样,老者却只是摇头:“太久远了,那些关于上古神祇的传说,只在凡间口口中流传,一代又一代,越传越远,也越传越模糊。"

传说罢了。

叶青青第一次听到这话时,才五岁。

她坐在老槐树下,梳着双丫髻,仰着小脸听完,然后歪着头问身旁的周爷爷:“她还会回来吗?"

周爷爷顿了顿,叹了口气:“后来,神魔大战,神界崩塌。自此,清气上升,衍化成无边无际的仙界。浊气下沉,凝聚成幽深莫测的妖界。中间混杂的灵尘,则缓缓沉淀,化作莽莽苍苍的人间。而最后一位活着的神,是一位名唤聆玥的神女。"

“她虽活着,却失去了所有神力。仙界初立之时,众仙寻遍天地,终于找到了她。”周爷爷的声音变得悠远,“他们将她迎往仙界,尊为神女,享众仙朝拜。”

孩子们面面相觑。

“可她都没有神力了,为什么要朝拜她?”

周爷爷沉默了一瞬。

“因为她是最后的神。”他说,“仙界众生虽已飞升,却终究只是仙。神位早已随着神界崩塌而断绝,若想再进一步,若想突破那层桎梏,他们需要神的指引。而聆玥神女,是唯一见过神界、知晓神道的人。”

有孩子积极回答,“我知道!因为神女可以教他们成神?”

“不能。”周爷爷摇头,“她没有神力,教不了任何人。”

孩子们更困惑了。

周爷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好了,故事讲完了,都回家去吧。”

孩子们一哄而散。

叶青青的父亲名唤叶云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四十岁才盼来这个闺女,疼得如珠如宝。叶母比他年轻几岁,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勤快姑娘,嫁给叶云山后,两口子守着几亩薄田,日子清苦却踏实。

只是孩子来得太晚。

叶云山年轻时也曾盼过儿子,成亲头几年,见邻里陆续添丁,心里难免焦急。可十年二十年过去,叶母始终未能有孕,镇上便有长舌妇背地里嚼舌根,说叶家要绝后了。叶云山听闻后,未曾辩驳半句。

到了三十五岁那年,他反倒想开了。有没有儿子,日子总要过下去,婆娘跟着他任劳任怨,从未抱怨,他若再执念于此,反倒显得不知好歹。

许是天道垂怜,在他四十岁这年,叶母竟真的有了身孕。

那日叶母红着脸告知喜讯时,叶云山愣了半晌,随即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叶母吓了一跳,以为他不悦,却听他哽咽着说:“老天爷开眼,总算给我叶家留了后。"

那数月里,叶云山走路都带着风,去镇上做活时,逢人便笑,笑得旁人莫名其妙。有人打趣他捡了金银,他便嘿嘿笑道:“我家婆娘有喜了!"

旁人纷纷道贺,也有人打趣:“叶大哥,这胎准是个小子,往后能帮你下地干活!"

叶云山嘴上说着 “男女都一样",夜里却偷偷跟叶母说:“若是个小子便好了,将来能替我撑起这个家,咱们老了也有个依靠。"

叶母未曾吭声,只是轻轻抚摸着腹中胎儿,眼底满是温柔。

次年春,草木葱茏,叶母在自家土坯房里生下了一个女娃。

接生婆把襁褓中的孩子抱出来时,叶云山站在门口,搓着手,紧张得满头大汗。他小心翼翼接过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低头望去,那么小,那么软,眼睛尚未睁开,小手却已下意识攥住了他的指头。

那一瞬间,叶云山心中对儿子的执念,忽然烟消云散。

他抱着孩子,咧嘴笑了,笑出了眼泪:“女娃也好,女娃贴心,讨喜。"

叶母躺在床上,看着他憨厚的模样,也跟着笑了。

女娃取名“青青",是叶云山取的。他说,这娃生在春天,外头草木皆青,叫青青,既合时节,又显生机,听着便喜庆。

叶青青满周岁后,叶云山与叶母商议。

“咱们那几亩薄田,一年到头也刨不出多少银钱," 他蹲在门槛上,“我想着去镇上寻个活计,你也找份帮工的差事,多攒些钱,将来送青青去私塾读书,总不能让她一辈子困在庄稼地里。"

叶母有些犹豫:“咱们干了大半辈子农活,去镇上能干啥?"

“能干的多着呢!"叶云山站起身,“我听人说,温大人府上正招长工,我身板结实,不怕吃苦,总能寻条活路。"

叶母望着怀中熟睡的女儿,终究点了点头。

灵栖镇的私塾,是当今天子登基后下旨兴办的。

朝廷有令,天下百姓,无论男女,皆可入学。镇子虽小,却也依例设了一间,就在镇西头,离叶家租住的小院不过两条街的距离。

叶青青七岁那年,被叶云山牵着,第一次踏入了私塾的门槛。

教书先生姓陈,是个年过半百的老秀才。头戴旧方巾,身着青布长衫,说话慢条斯理,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上下打量了叶青青一番,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而后对叶云山说:“这丫头瞧着还挺乖巧。”

叶云山连连点头:“先生只管管教,她若不听话,您尽管责罚。”

叶青青站在一旁,一双清澈的眸子望着陈先生,带着孩童特有的懵懂。

叶青青确实乖巧。

可乖归乖私塾里,先生让读书她便读书,让写字她便写字。别的孩子打闹嬉耍时,她便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静静翻看书卷,虽似懂非懂,却从未偷懒。

她似乎并非读书的料。

一篇文章,别的孩子读三五遍便能记个大概,她读十遍八遍依旧磕磕巴巴。

陈先生起初有些失望,却也未曾苛责。笨孩子他见得多了,这丫头虽钝,却胜在勤勉听话,也算难得。

直到一日,陈先生让孩子们临摹他写的一首五言绝句。

那诗极为简单,陈先生一笔一划写在宣纸上,让孩子们照着仿写。批改时,他见多了歪歪扭扭、墨迹模糊的字迹,也有几篇勉强能看的,直到翻到叶青青的作业,他忽然愣住了。

那张宣纸上,二十个字端端正正,字迹虽算不上惊艳,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横平竖直,隐隐透着力透纸背的韧劲。更奇的是,那字的骨架、笔锋走势,竟与他的字迹有七分相似,仿得形神兼备。

陈先生拿起那页纸,反复端详,又看向低头不语的叶青青,半晌才开口:“这字是你自己写的?"

叶青青点点头,声音细细软软:“照着先生写的。"

“未曾描红,仅凭目视仿写?"

“嗯。"

陈先生沉默片刻,将纸收起。次日,他把叶青青单独叫到跟前,道:“往后,你每日早来半个时辰,晚走半个时辰,我亲自教你写字。"

叶青青眨了眨眼,虽不明白先生为何突然对自己格外上心,却还是乖乖点头。

自那日起,叶青青的私塾功课,便与其他孩子不同了。

别的孩子还在摇头晃脑背《三字经》,她已开始从最基础的握笔、运腕学起,一点一点打磨笔力。

陈先生对她格外严格,一笔一划皆不将就,有时叶青青写得手腕发酸,先生仍在一旁道:“再写一遍,注意起笔收锋。"

渐渐地,她的字愈发精进。镇上逢年过节,有人家要写对联,陈先生忙不过来时,便会让叶青青帮忙。起初只是些边角门框的小字,后来连正堂大门的对联,也敢让她一试。

“这丫头手底有灵气," 陈先生对叶云山说,“写字一事,三分教,七分悟。她的悟性,远在常人之上,若能坚持练下去,将来未必不能写出点名堂。"

叶云山听得心花怒放,回家便与叶母念叨:“咱闺女有出息!先生都夸她有灵气呢!"

叶母正在纳鞋底,头也不抬地说:“那便让她多练练,别耽误了这份悟性。"

“练!必须练!" 叶云山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听闻,县令家中缺个管事,要找实在可靠之人。有人给我递了话,问我想不想去试试。"

叶母手一顿,抬头望他:“那可不是寻常人家,规矩多,不好伺候。"

“说是看中我老实本分,不贪不占," 叶云山挠挠头,“我寻思着,咱家虽穷,却从未做过偷奸耍滑之事。闺女渐渐长大,往后读书,都要用钱,我得去闯一闯,给她挣个好前程。"

叶母沉默片刻,低头继续纳鞋底:“你自己拿主意便是。若去了,便好生做事,守好本分;若不去,咱就在镇上安稳度日,日子总能过下去。"

叶云山蹲在门槛上,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闯劲。他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小镇里,他要给闺女挣一个光明的未来。

“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坚定,“我去试试。"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叶青青从私塾归来,远远便望见自家小院亮起了昏黄的灯火。她加快脚步,推开院门,见爹爹正蹲在灶房门口烧火,娘亲在屋内炒菜,油烟混着饭菜的香气飘出来,呛得她轻轻揉了揉眼睛。

“青青回来了?" 叶云山冲她招手,“快来帮爹添把柴,饭马上就好。"

叶青青跑过去,蹲在爹爹身边,笨手笨脚地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光跳跃,映得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像极了灵栖镇天边的晚霞。

远处,老槐树下,乘凉的老人又开始讲起那些古老的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神仙来过咱们这儿!"

叶青青听见了,歪着头问叶云山:“爹,仙人长什么样啊?是不是都像画里那样,白衣飘飘,能飞上天?"

叶云山往灶膛里添了根柴,随口答道:“爹也没见过。不过周爷爷说得对,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谁还记得清。"

“那仙缘,到底是什么呀?"

“大概……是命中注定的机缘吧。"

叶青青低下头,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小手无意识地攥紧衣角,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与期待。

屋内,叶母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冲院子里喊:“吃饭了!"

父女俩应了一声,起身往屋里走。

灵栖镇的晚霞渐渐沉入地平线,繁星点点亮起,洒满夜空。小小的院落里,饭菜香气与一家三口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温馨而安宁。

日子便这般平平淡淡、踏踏实实地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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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藏
连载中温厚的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