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沐欢被带走的那一年,简承二十二岁。
等他真正从那团塌掉的世界里缓过来,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振作,只是某一天清晨醒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窗外照常亮起的天,他忽然意识到,再这么沉下去,不会有人回来,连自己都会彻底烂在回忆里。
出租屋还是那个出租屋,只是他慢慢收拾掉了过分触目的痕迹。
简沐欢没带走的习题册、旧衣服、常用的杯子,他仔细收进箱子,放在衣柜最顶上,不看,也不丢。
日子,就这样照常过了。
他按时上班,按时下班,从当年泡在实验室的学生,变成了如今沉稳可靠的研发工程师。
话依旧不多,做事稳当,待人客气,却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
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介绍对象,有人示好,他全都温和而坚决地拒绝。
左手中指那枚素圈银戒,他一直戴着。
工作时藏在袖口,抬手写字时会露出来,有人问起,他只淡淡一句:“没什么,一个纪念。”
只是生活里,永远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那个一进门就会扑过来笑的人。少了那个在厨房围着围裙喊他“哥”的人。少了那个会偷偷牵他的手、在桌底下轻轻勾他手指的人。少了那个全世界唯一一声,清脆又软、带着依赖的——
“哥。”
这七年,简承再也没有听过有人这样叫他。也再也没有,对谁伸出过那样温柔的手。
宋辞偶尔来找他喝酒,两人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喝一晚上,很少提过去。
宋辞知道他疼,从不戳破,只在临走时说一句:“有我呢。”
简承点头,不多言。
他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守着一枚戒指,守着一座空城,安安静静,过完剩下的日子。
直到他二十八岁,快要二十九岁那一年。
一个完全陌生、却带着遥远家乡口音的电话,打到了他手机里。
是远房亲戚,语气沉重,语速很快:
“小承……你爸你妈,前晚突发意外,一起走了,后事……你回来一趟吧。”
那一瞬,简承手里刚拿起的文件,轻飘飘落在桌上。
空气像被抽空。他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简汤。
苏寂月。
那两个给了他生命,给过他短暂的温暖,后来又用最激烈的方式,硬生生拆散他和简沐欢、把他推入深渊的人。
恨过吗?
恨过。
怨过吗?
怨过。
可真的听到“走了”这两个字时,所有尖锐的情绪,都在一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种荒谬又空洞的茫然。
七年了。
七年里,他们没有给他打过一个电话,没有给过他一点简沐欢的消息。
像是彻底把他从世界上抹去。
而他,也再没有回过那个所谓的家。
再见面,竟是阴阳相隔。
简承请了假,收拾东西时,手指无意间碰到左手中指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依旧熟悉。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想起简家小院的阳光,想起母亲做的菜,想起父亲沉默递过来的书包。想起简沐欢刚出生时,小小的一团,皱巴巴地抓着他的手指。想起那天狂风骤雨般的争吵,母亲崩溃的哭喊,父亲铁青的脸。想起简沐欢被强行拖出门时,撕心裂肺的那一句:
“哥,等我回来!”
父母走了。
那座锁住简沐欢、锁住所有真相的牢笼,是不是……终于松动了?
简承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坚定。
他要回去。不为别的。只为问一句,找一个答案——
简沐欢,还活着吗?他在哪里?还记不记得,有个人,戴着一枚戒指,等了他整整七年。
窗外天色渐晚,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
简承拿起外套,关上房门。
这一次,他走向的不是回家的路,
而是一场迟了七年的,重逢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