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纸

那枚银锁片沈**一直将其贴身保管。有时夜里拿出来放在手里摩梭。抚摸那上面的字迹,手指的触感凹凸起伏…像是在抚摸岁月的痕迹。她也不时在想,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杀父仇人的儿子。为何自己升不起半点恨意,反倒还对他的感情如此复杂?她并没有想要一刀了结对方的想法。在他面前唱了几出戏…看着他的面容…做派…总感觉有些形似熟悉…难道是自己糊涂了?那一日,她朝他伸出手说,我们合作时,他的那神态…沈**始终找不到一个答案,一个抚平自己心中复杂情绪的答案。

“唉……”思来想去总是以长叹结尾。

又一个明亮的月夜。

沈**还是遵从平时的习惯,从怀里掏出那枚锁片。

锁片被磨了十五年,边角是圆润的,但正面那两个字的笔画仍然很清楚——念声。她爹的名字。

她每天夜里看着这两个字,每天夜里引起思考,思考一成不变回忆起的场景总是那天在台板上江逢春说的那两句话。一句是“通敌”,一句是“你爹没叛国”。两句话放在一个人身上,像一扇门被人从两边同时堵住了,她想推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但推不动。

第十五天夜里,她把锁片翻了个面,背面那个“沈”字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爹当年被带走的时候,身上没有带任何东西。锁片不可能是她爹自己交出去的,只能是带走她爹的人从他身上取下来的。

带走她爹的人是江镇北。

江镇北把锁片取下来,留了十五年,最后交给了江逢春。而江逢春把它还给了她。

一个拿走锁片的人,又把锁片还了回来。中间隔着十五年,和一条人命。沈**把那件旧褶子从木箱底翻出来,展开铺在桌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这次她看的不是那块旧血渍,是褶子的内衬。她把内衬反过来,借着油灯一寸一寸地看。灯芯跳了一下的时候,她看见内衬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用墨笔写的,笔画细得像指甲划的:“若有人持此物来寻,便是我同路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灯油快要燃尽的时候,她把褶子折好,锁片放在褶子上面,一起收进了木箱。然后她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明天,去找他。”

第二天一早,沈**去城南的一家旧茶馆。

茶馆在一条窄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杏花春”三个字,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只有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壶茶,没动。江逢春今天穿的是便装,一件青灰色的短褂,头发扎低了一些,不像在府里时那么整齐。

她在桌上放了两个茶杯,一个在她面前,一个在对面。沈**走过去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面上。那张纸是从旧戏本上撕下来的,折痕很深,纸边已经泛黄了。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她爹的笔迹,她认得——“江镇北,民国十年,秋。”

江逢春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话。她从随身的布包里也拿出一张纸,摊开放在那张纸旁边。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一个是沈念声的笔迹,一个是文件上的签字——两个字的收笔方式一模一样,都有一个微微上挑的钩。

沈**看着那两个上挑的钩,没有说话。江逢春先开了口:“我查了那份‘通敌’的原始案卷。案卷的落款日期,比处决日期晚了四天。”

沈**的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意思是说,有人先把人杀了,再补的罪证?”

江逢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把面前那杯没有动过的茶推到了桌子中间,停在两张纸的缝隙里。“我爹……可能是被骗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情。但沈**注意到她说“我爹”两个字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像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尘土的味道。沈**没有回答。她把自己面前那杯茶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时,往对面推了半寸。两只杯子在桌子中间靠在一起,一个装着热茶冒着淡淡的水汽,一个还是满的没有动过。沈**的食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你爹杀我爹,但你爹也留了锁片,留了话……我爹走的那个晚上,他在院子里对你爹说了一句话。”

江逢春抬起头来看着她。

“‘逢春那孩子会关照的’”沈**一字一字地念出来,“这是你爹说的。”

江逢春的眉心动了一下。她看着沈**的眼睛,像是在算一个很远的时间。

“那你知不知道,……逢春是谁?

沈**愣了一下。她以为江逢春会追问“我爹还说了什么”之类的,但她问的是“逢春是谁”。

“……不是你吗?”

江逢春摇了摇头。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两张并排放着的纸,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出生那天下大雪,我爹给我起名叫逢春——盼冬天过去。”她停了一下,“但他从来没有当面叫过我这个名字。他都是叫我‘丫头’……你是第一个,从别人嘴里听见他叫‘逢春’的人。”

沈**坐在椅子上,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那年七岁,趴在窗台上听见的那句话,是江镇北说给沈念声听的。江镇北说“逢春那孩子会关照的”。那是江镇北在向沈念声承诺:你女儿,我会照看,就算我不在了,我的儿子也会…”

但沈念声那时候已经被带走了。他没有来得及告诉沈**,江镇北曾经答应过要照顾她。

她看着江逢春的脸,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江逢春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木桌,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两杯茶和两张纸。隔了很久,沈**先开口了。

“你爹当年跟我爹,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逢春沉默了一会儿。“我只知道他们一起打过仗,一起喝过酒。我爹书房里挂着一幅字,是他写的——‘与君同袍’。我小时候问他是写给谁的,他说,写给你沈叔的。我那时候不知道沈叔是谁,我爹也没有再提过。”

“后来呢?”

“后来……”江逢春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旧戏纸上,“后来我爹从城外回来,身上没有伤,但是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让人打了一把银锁片,刻了一个‘沈’字。我当时还小,以为是他给自己打造的,但听他说,‘给别人留的。’”

“给别人留的。”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给别人留的——留了十五年。直到他死之前,那把锁片一直在他抽屉里,谁都没给。”江逢春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把锁片放在抽屉里,把档案交给我,然后说了一句……‘你以后要是遇见一个唱《战太平》的姑娘,替我对她说——’”

“——你爹没叛国。”沈**接上了她的话。

“对。”江逢春的睫毛又动了一下,“他这辈子只说过一次谎,就是这句话他说错了。”

“怎么说错了?”沈**问她。

“他本应该说,”江逢春看着沈**,“‘你爹的事,我欠他一个交代。’”

沈**把那只茶杯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她喝完那口茶,把杯子放下来,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响。“我爹留了一句话给我,但我一直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件旧褶子展开,指着内衬右下角那行小字让江逢春看。江逢春凑近看了一眼:“若有人持此物来寻,便是我同路人。”

“……你拿着什么来的?”

沈**看着她:“那枚锁片。”

江逢春忽然不说话了。她看着沈**的眼睛,沈**也看着她。窗外的阳光从窄巷子的缝隙里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两张纸上,把两个上挑的钩照得发亮。过了很久,江逢春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你现在是我的同路人了。”

沈**把那件褶子折好放回怀里。“嗯。”

两个人把两张纸收起来,各自放回随身携带的地方。江逢春站起来的时候,沈**也站起来了。她们隔着那张旧木桌面对面站着,桌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如果同时往前迈一步,就能碰到对方的手。

谁都没有迈那一步。

“下一阶段怎么查?”沈**问。

“我回部队调档案,查当年递纸条的人是谁。”江逢春说,“你继续在戏班子里待着,替我留意府里和城外往来的消息——如果有人突然来听你唱戏,不要多问,记下他的长相。”

沈**点了点头。她转身往茶馆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江逢春。”这次没有再叫少帅,口气上也没有以前的沉。

“嗯。”江逢春倒是很自然的回答了她。

“你为什么会帮我查这件事?”她问完这句话,没有回头。

江逢春站在原地,看着她站在逆光里背影的轮廓,淡淡地说:“我说了——你现在是我的同路人。”

沈**没有回头,但她站在门口停了一拍,然后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后,江逢春还在原地站了很久。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旧木桌,两只茶杯还并排放着——沈**那只有喝过的痕迹,她那只还是满的。她伸手把自己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把茶杯放回去的时候,杯底压在了桌面上那张纸刚才放过的位置上——正好盖住了那个微微上挑的钩。

“你是我同路人了。”她把这句话又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转身从后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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