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满月

这个月的十五好像不同往月,又好像同往月没什么区别。

沈**蹲在戏班子的后院,把一摞戏服往木箱里叠。阳光晒在院子里,潮湿的地面冒出一股土腥味儿。她把一件旧褶子的袖口翻过来检查针脚,手指停了一下。

袖口内侧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渍。

洗过很多次了,颜色已经褪成了很浅的褐色,但她认得那是什么。

是她爹的血。

这件褶子是她爹留下来的。班主当年在城门口捡到她的时候,她怀里就抱着这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像被人特意交代过的。班主说:“这衣服看着不值钱,留着吧,兴许是你爹留下的唯一东西。”她就留了十五年。

她把褶子叠好,放进木箱最底下,盖上盖子的手顿了一下。

今天要去江府。

班主一大早就吆喝着整装:“江少帅那边点名要咱们去唱堂会。十五,整班去,一个都不能少!”班主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看了她一眼,“沈**,你也去,递水袖就行,别往前站。”

她当时“嗯”了一声,没多问。

她不用问也知道。

是她那天唱的那出戏——那个副官亲自叫的人。

她把木箱扣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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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春班到江府门口的时候,日头刚过中天。

沈**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班主和拉胡琴的老刘,后面是几个端着化妆匣子的师姐。她抱着一个装头面的木盒子,盒子不重,但她抱得紧,指关节泛白。

她在数步子。

从大门口到戏台,一共是九十三步。她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四周——门廊两侧站了两个卫兵,穿灰布军装,腰上别着□□,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府里比外面看起来大,穿过一道月洞门才看见戏台,台板比她上次站的那块要大一圈,搭在院子的正中央,对面是一排敞开的厅堂,摆着几张太师椅。

其中一张椅子是空着的。旁边的茶盏还冒着热气。

她把头面盒子放在后台桌案上,退到帘子后面站着。

锣鼓响了。

今天唱的是《龙凤呈祥》,喜庆,合初一的兆头。班主挑的戏,说是“少帅府里不能唱丧气的”。

沈**站在帘子后面,透过那道半旧的布帘看出去。

厅堂太师椅上陆续坐了人,几个穿军装的,一两个穿长衫的,都是中年男人,腰背挺直,说话声音不大。她扫了一遍,没有看到上次同他说话的那个人的身影。她猜应该就是这江府上的军阀头,可惜没有问出他叫什么。

她重新数了一遍,还是没有。

锣鼓还在响。台上一对生旦在唱“昔日梁鸿配孟光”,唱到“今朝淑女配才郎”的时候,厅堂后面那扇门开了。

沈**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拢了一下。

江逢春从门后走出来。

她今天穿的是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竖着,帽檐压有些低,在脸上投出一片阴影。

嘴唇抿着,下巴尖的,走路的时候肩膀不动,靴子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正中的那把太师椅前面,没坐下。她站着,往戏台上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然后她侧了一下头。

视线没有落在台上。从帘子缝里,她看见江逢春的目光从戏台上掠过去,掠过后台那道帘子——在她的方向停了一瞬。

不到一秒。

然后江逢春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一眼像是无意,但沈**知道不是。

不是无意。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松开了。

台上还在唱。她站在帘子后面,站了整整一出戏的时间,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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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唱到一半的时候,沈**被班主叫去后厨端茶水。

她从戏台侧面的回廊绕过去,经过一排厢房,厢房的门大多关着,只有尽头那一间的门虚掩着,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她经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但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那份档案你调出来的时候,卷宗袋上写的日期是几几年?”

是上次穿的浅灰长衫的人的声音。

“十九年。”

另一个声音回答。沈**听出来了——是那个副官。

“十九年……”江逢春顿了一下,“那批人后来怎么处理的?”

“有的撤了,有的留用,还有一个……”

副官停住了。

“还有一个怎么了?”

“还有一个……”

沈**站在门外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茶盘。她知道自己应该马上走,但她走不动。

门缝里透出来的声音像一根针,扎在她脚底。

“还有一个……沈念声,当年的案卷上写的是‘通敌’……但是卷宗袋后面还有一页,被人撕掉了。”

沈**的呼吸停了。

茶盘在她手里微微倾斜了一下,茶盏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门里的声音忽然停了。

她端着茶盘,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几秒钟,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副官站在门口,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茶盘。

“送茶的?”

沈**点了点头。

副官伸手接过茶盘:“放这儿就行。”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站在门口没动。她转身往回走,脚步稳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走出回廊拐角的时候,她靠在墙上,弯腰撑着膝盖,深呼吸了三下。

第三下吸进去的时候,她闻到一股熟悉的味儿——是那灰色长衫沾的那股,很淡,像铁锈和樟木混在一起。

刚才她经过那扇门的时候,门缝里飘出来的就是这个味道。

她站直了。

“十九年。”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年份,没有出声。

她七岁那年,她爹被人带走。她今年二十二。十五年前的事,档案上写的是“十九年”。

差四年。

她知道这四年去了哪——有人把中间那段撕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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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散了之后,玉春班在后台收拾东西。班主清点道具和头面,沈**在角落把那件旧褶子叠好往木箱里放。

“沈姑娘。”

她回过头。

副官站在后台门口,手里拿了一个信封。

“少帅让你明天再唱一回。”

沈**看了看那封信,没有接。

“明天?我一人?”

“明天。单独唱。”副官把信封放在桌案上,“少帅说,还是那出《战太平》。”

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一步比一步远。

沈**看着桌上的信封,迟迟没有动。

班主凑过来看了一眼:“哟,少帅点名?这姑娘要发了!”伸手想去摸信封——沈**比他快一步,把信拿起来揣进了怀里。

“班主,”她说,“明天我不跟班子走。”

班主愣了一下:“那你怎么回去?”

“我自己走。”

她抱着那个装头面的木盒子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江府门前的灯笼点起来了,光把门口的石狮子照成橘红色。

她走出大门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门外的石阶下面,站了一个人。

江逢春站在石阶底下,没穿军装,又换上了上次那件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一盏旧马灯。

她听见开门声,回过头来。

两个人隔着五级石阶,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灯笼光在她们中间晃了一下,把两个人都照成半边亮半边暗的。

江逢春先开了口。

“明天那出戏,你唱不唱?”

沈**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台阶上,低下头看着那个人拎马灯的手——手指很长,骨节不粗,不像是拿枪的手,更像拿笔的。

“……你为什么想知道我爹是谁?”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句话原本不打算今天说。

江逢春握着马灯的手,灯影晃了一下。

“不是你爹,是江逢春的爹”

月光刚被云遮了,只有她提着的马灯,照着一小块地面,浮着蛾子细细碎碎的影子。“……原来他叫江逢春”沈**心里想。

“你爹当年,”江逢春说,“是跟着我爹打仗的。”

沈**没有说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动了一下才问出来:“……你爹叫什么?”

江逢春垂着眼看手里的马灯:“江镇北。”

镇北。沈**在心里把这四个字,一笔一划地写了一遍。

她七岁那年趴在窗台上,听到院子里的那个声音——“你放心……逢春那孩子会关照的…”

那个声音,和江镇北这个名字,在这句话里对上了。她敢肯定那话就是这人说出来的。

“我爹……”沈**把那个旧木盒子换了一只手抱着,“他最后怎么样了?”

江逢春没有回答,她低头拨了一下马灯里的灯芯,火苗跳了跳。“明天你来,我告诉你。”

沈**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侧脸,看她不回答的样子像一块石头,棱角在灯影里露出锋利的轮廓。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转过身,沿着青石阶往下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住。

“江逢春。”

江逢春抬起眼来看她:“叫少帅。”

“少帅,你爹……”沈**的嗓子有些发紧,但她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你爹当年对我爹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

江逢春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

“你放心,逢春那孩子会关照的……”沈**的声音不高,“这是你爹说的。他把我爹带走了,留了一句话给你。”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江逢春回应,转身走进夜色里了。

江逢春站在原地,手里的马灯晃了一下,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跳,又稳住了。

她对着沈**走远的方向站了很久,久到灯油快要烧尽,才转身上了石阶。

推开大门的时候,副官在门内等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少帅,明天的……还要准备吗?”

“……准备。”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只有在推开自己房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握了一整晚马灯的手,指节泛白。

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逢春那孩子会关照的。”

她爹从来没有跟她说过。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让她关照什么?难道是沈**?她爹对沈念生的保证,就是让自己去关照沈**?

无论怎么说,沈**算是替她爹,把这句话传到了。

---

当天夜里,沈**回到住处,没有点灯。

她坐在床边,把那件旧褶子展开,手掌贴着内侧那块深褐色的旧渍,手指摩挲了很久。

“爹,”她对着黑暗说,“你让我找你教过的人,我找到了。”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月亮很薄,薄得像一片纸,贴在黑蓝色的天上。她看了很久,把褶子叠好,放在枕边。

明天。

明天她去唱那出《战太平》。

唱完,她要知道所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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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江逢春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旧档案。

档案翻开到“沈念声”那一页。她翻到背面——那里有一页被人撕掉之后留下的毛边,只剩根部的几行残字,她看了很多次了。

“沈念声,三十四岁,湖南湘潭人。民国六年入伍,历任……民国十年调入江镇北部任副官。”

她轻轻念出来。念到“民国十年”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民国十年,她七岁,沈**七岁。

那一年她爹把沈念声带走了。她站在院子里看见她爹回来的时候脸色很沉,手里攥着一把银锁片。她把锁片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她爹说:“收着,以后或许会有人来找它。”

她收了十五年。

锁片背面那个“沈”字,在她掌心里磨了十五年,笔画已经变浅了。她把锁片放在桌上的时候,正好盖住了档案上“沈念声”三个字的最后一笔。

“少帅,”副官在门外说,“沈**到了。”

江逢春把银锁片拿起来放回怀里,合上档案。

“让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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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今天没有穿戏服,穿的是一身素净的灰蓝色衣裤,头发用一根旧银簪子挽在脑后。

她走到台板上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的厅堂——今天太师椅上只坐了一个人,江逢春坐在正中间那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盏茶,没动。

沈**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江逢春也点了一下头。

沈**站在台板正中间,吸了一口气。

“头戴着紫金盔齐眉盖顶……”

她今天唱得比那天慢一些。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封很长的信。

唱到“为国家哪何曾半日闲”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江逢春——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指搭在膝盖上,眼睛是看着她的。

唱到“但愿得此一去旗开得胜”的时候,沈**把最后一句收住了。尾音拖得很长,像舍不得断掉。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逢春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台板前面。

“你爹教你这出戏的时候,”她问,“有没有说别的?”

沈**看着她,想了一会儿。

“……他说,以后要是有人问你是谁,你就唱这个。”

江逢春把手伸进怀里,拿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枚银锁片。

她把锁片放在台板边缘上,往前推了一下。

锁片碰到沈**手边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磕响。沈**低头看见锁片背面刻的那个字——

“沈”。

她把锁片拿起来,翻到正面。正面刻着两个字,是她爹的名字。

“念声。”

她的手指在“念”字上停了一下。

“……这个,”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你从哪里来的?”

“我爹给的,”江逢春说,“他说,以后或许会有人来找它。”

沈**握着那枚锁片,没有动。过了很久,她把锁片合在掌心里,抬起头看着江逢春的眼睛。

“那你现在告诉我,”她说,“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江逢春站在台板前面,隔着一块木板的距离,看着她。

“他死在民国十年,”江逢春说,“奉上级命令处决。”

沈**的背僵了一下:“……什么命令?”

“通敌。”

这两个字从江逢春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平常低了半度。

“但是他临刑前有人给他递过一张纸条——那个递纸条的人,后来被人发现死在城外的乱葬岗。”

沈**握紧了那枚锁片:“……那‘通敌’是真的还是假的?”

江逢春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沉默了一瞬,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浅的东西——“我不知道。我爹没有告诉我答案,他死之前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以后要是遇见一个唱《战太平》的姑娘,替我对她说——’”

江逢春停了一拍。

“‘你爹没叛国。’”

沈**站在台板上,手攥着那枚锁片,指节磨得发白。

她咬着下唇,没有哭。

她说:“你知道我这些年……”

她没有说完。

江逢春站在台板前面也没有动。

隔了很久,沈**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锁片放进怀里贴身的那个位置。

“少帅,江逢春。”

“嗯。”

“你爹杀了我爹,”她说,“但你在替他找答案。”

江逢春没有否认。她站在台板前面的光影交界处,那张薄薄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把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到了台板边缘——离沈**垂着的那只手只有一寸的距离。

“那我们一起找。”她说。

沈**低头看着台板上那两只隔了一寸的手,抬手握住那枚锁片的轮廓,指腹慢慢描过那个“沈”字,然后抬起头来看江逢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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