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十一)

第一百五十一章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十一)

沈舒宸在办公室坐到凌晨三点。

他没有开大灯,只亮着桌面上那盏老式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灯泡发出的光经过灯罩的过滤之后变成了一层温暾的暖黄色,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椭圆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覆盖了他面前摊开的几份材料——罗鸣的审讯记录、净明寺账本的复印件、高天原的工商注册信息、梁静的户籍资料,以及魏白发来的那张梁瑾的老照片。

他用打印机把那张老照片打了出来。照片在A4纸上呈现出一种比手机屏幕上更沉稳的质感——那个穿民国学生装的年轻女人站在砖楼的台阶上,面容清秀,目光平静,齐耳短发在风中微微扬起几缕发丝。她的面容和线条之中有一种沈舒宸说不上来的气质——不怯场,不张扬,像是一个习惯了独处、也习惯了在安静中观察世界的人。

他将那张照片放在桌面的正中央,然后将其他几份材料围绕着它摊开,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排列在光斑的范围内。

罗鸣的审讯记录在左上角。关键信息用红笔圈了三个核心点——一月、茶楼、短发女人。

净明寺账本的复印件在右上角。项运秋的名字被标了黄色荧光笔,旁边用铅笔打了一个问号。

高天原的工商注册信息在左下角。法人林栩的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远洋文化→高天原”的箭头。

梁静的户籍资料在右下角。四十二岁,S市人,长发。和罗鸣描述的短发女人截然不同。

而中间那张老照片——梁瑾,民国廿六年,齐耳短发。

沈舒宸的视线在这几份材料之间来回移动了很长时间。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梁瑾的照片边缘来回摩挲了几下。

他想起了一个他还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梁瑾既然是顾伯仁的养女,那她后来怎么样了?嫁人了?离开了?还是——留在了顾家,成了某个链条上的一环?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个问题,然后在这行字的下方画了一条横线,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了梁静的名字。

梁静姓梁。梁瑾也姓梁。

不通过户籍系统查——薛锋自然有他自己的办法。

凌晨三点二十分,沈舒宸将桌上的材料收起来,锁进抽屉里。他没有回家,而是在办公室的长沙发上合衣躺了下来,闭着眼睛躺了大约两个小时。他睡得不深,中间醒了几次——第一次是凌晨四点多的时候窗外的风声忽然变大了,第二次是凌晨五点五十,走廊里传来了清洁工拖地的声响,拖把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唰唰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清晨六点半,天刚亮了一会儿,沈舒宸从沙发上坐起来,用手掌用力搓了搓脸,走到窗边拉开了百叶窗。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晨曦中呈现出一种朦胧的轮廓。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杯子,去水房接了一杯热水。

回来的时候,他看到手机上有一条薛锋发来的消息,发送时间是清晨五点多。

“梁静和梁瑾的关系,查到了一些东西。到你办公室说。”

薛锋在早上七点十分推开了沈舒宸办公室的门。

他的状态看起来和沈舒宸差不多——眼睛里带着一点熬夜后的血丝,但没有疲倦的神色。他把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沈舒宸的办公桌上,然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自己从沈舒宸桌上拿了一个一次性纸杯倒了水喝。

“走的是什么渠道?”沈舒宸问。

“S市档案馆的一个朋友,做民国户籍档案电子化项目的。”薛锋喝了一口水,“梁瑾在民国时期的户籍记录还在,虽然电子化只做了不到一半,但梁瑾那一条刚好做完了。”

“你怎么知道他会帮你查?”

“我帮他找过他失踪的外甥。”薛锋的回答很平淡,像是说一件完全不值得提的事,“去年的事。找回来了。他对这件事一直记着。”

沈舒宸没有追问细节。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牛皮纸文件袋上:“里面有什么?”

薛锋放下杯子,将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页纸,递了过来。

那是几份民国时期S市的户籍档案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是竖排手写的,墨迹有一些褪色,但整体还能辨认。档案的抬头写着“S市永安区分局户籍登记簿(民国廿六年)”。

第一页上登记的户主是“顾伯仁”,职业栏填写的是“商”,住址栏写着“长安坊慈幼院”。顾伯仁的名字下面,登记者家属信息——第一行:“妻,周氏,已故”;第二行:“养女,梁瑾,民国八年生”。

沈舒宸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一会儿。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梁瑾的登记信息的笔迹和顾伯仁的信息不是同一支笔写成的。顾伯仁的信息字迹端正、用力均匀,“商”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很利落,明显是同一个书写者在同一时间点填写的;而梁瑾的名字和出生年份,笔迹和前面不太一样,墨水的颜色也略深一些,像是隔了一段时间之后补录的。

“梁瑾的登记信息是补录的。”沈舒宸说。

薛锋点了点头:“对。我也注意到了那个差异。顾伯仁的登记是最初建簿的时候填的,梁瑾的信息是后来才补录上去的。民国户籍制度在早期阶段对养子女的登记管理比较松散,很多家庭不会在孩子被收养的时候立刻去登记,而是等到孩子到了读书或者办身份证件的年龄,才会补录上去。”

“梁瑾是什么时候被顾伯仁收养的?”

“户籍档案上没有写明具体的收养时间。但梁瑾是民国八年出生——也就是1919年。按照她上学的年龄推算,补录的时间大概在1925年前后。也就是说,她大约六岁的时候被顾伯仁收养。”

六岁。

沈舒宸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梁瑾”这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下一页是梁瑾的个人信息页。登记表上贴着一张照片——和魏白发来的那张老照片是同一个人,齐耳短发,穿着学生装。照片下方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字迹端正,和前面补录的笔迹不同,像是另一个办事员在另一个时间填写的。

备注栏的内容是:

“该员于民国卅年离埠赴港,下落不明。”

民国卅年——1941年。

沈舒宸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

离埠赴港,下落不明。

1941年,正是香港被日军攻占的那一年。梁瑾在战火蔓延到香港之前去了那里,然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他抬起头看向薛锋:“1941年去了香港,然后‘下落不明’——这个‘下落不明’是官方的标准说法,还是她真的从此消失了?”

薛锋靠在椅背上,双手握着那个一次性纸杯:“S市档案馆的朋友说,‘下落不明’在民国户籍档案里是一个有固定含义的术语——它指的是这个人离开原籍之后,在目的地没有形成新的户籍登记记录,也没有回原籍销户的记录。换句话说,她的档案链条在1941年中断了。她到底有没有到达香港、到达之后怎么样了,都没有任何官方的后续记录。”

沈舒宸重新低下头,看着那张泛黄的档案页上“下落不明”那四个字。1941年,梁瑾二十二岁。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女人,在战争年代独自离开家乡前往香港,然后连档案都中断了——这背后可能有很多种原因。她可能在香港定居了但一直没有进行正式的户籍登记;她可能在旅途中遭遇了不测;她可能以别的身份重新开始了生活。

也可能——她回来了。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回到了她生活过的地方。

沈舒宸将那张档案页放在一边,然后继续翻了下面一页。

这一页不是户籍档案的复印件了,是一张手写的族谱简图——显然是薛锋的口述、别人代笔画的。简图的顶端写着“顾伯仁”,下方画了两条线。左边一条线指向一个名字——“子,顾谨恒”。右边一条线指向另一个名字——“养女,梁瑾”。顾谨恒的名字下方又延出一条线,指向一个名字——“子,顾清(?)”——后面打了个问号,表示不确定。

顾谨恒。

梁瑾。

还有沈舒宸之前还没有深入接触过的一个名字——顾清。顾谨恒的儿子。

沈舒宸的指尖停在那个打了问号的名字上:“顾清是谁?”

“顾谨恒的儿子。但这个人存在感很低,几乎所有的公开信息里都没有他的记录。”薛锋说,“我让档案馆的朋友顺手查了一下,顾家的族谱里有顾清这个名字,但后面没有标卒年,也没有登记婚姻和子女信息。要么他还活着但和顾家断了联系,要么就是族谱的更新没有跟上。”

沈舒宸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之间缓慢移动。顾家的家族谱系比他在脑海中拼凑出来的图像要复杂一些——顾伯仁收了一个养女梁瑾,梁瑾在1941年去了香港、下落不明;顾伯仁的亲生儿子顾谨恒继承了家业;顾谨恒娶了梁静;顾谨恒还有一个去向存疑的儿子顾清。

而那个和梁瑾长得有些相似的短发女人——四十岁上下,戴着金丝边眼镜——在2026年年初的一月底,坐在S市一间茶楼的包厢里,从一个叫罗鸣的人手中接过了一只银灰色的手提箱。

沈舒宸将族谱简图放在桌面上,沉默地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光线随着窗户外面天色逐渐明亮而变得越来越充足。清早七点二十分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细长亮痕。沈舒宸没有开台灯,他坐在那道越来越亮的光线中,看着桌上的资料铺满了整张桌面——户籍档案的复印件、族谱简图、老照片、审讯记录、账本复印件——它们像一片片散落的拼图,正在一点一点地趋于完整。

“顾清这个人,”沈舒宸开口了,“能查到更详细的信息吗?”

“不好查。”薛锋坦诚地说,“顾家对这一支的信息管控得很严。但有一个方向或许可以试一下——顾清如果还活着,年龄应该在五十岁上下。这个年龄的人,如果他要做什么事,很多是需要通过合法渠道的。房产、车辆、银行账户、公司注册——总会留下痕迹。”

沈舒宸没有马上接话。他的目光在族谱简图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

清晨七点二十五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他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魏白发来的另一条消息。

“关于‘大梁’这个关键词,我又穿了一条线。高天原的早期业务记录里那几笔标注为‘大梁’的支出——收款账户的户名是‘梁瑾’。但梁瑾本人已于1976年在香港去世。所以这几笔支出的收款方,名义上是梁瑾,实际操作者应该是她的遗产代管人或直系亲属。”

沈舒宸握着手机,将这条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1976年在香港去世。

1941年离埠赴港,下落不明——但她在香港一直活到了1976年。这说明她不仅到达了香港,而且在香港安定下来生活了至少三十五年。一个在战乱年代独自抵达香港的年轻女人,在异乡落地生根了三十五年。这期间她没有回原籍、没有登记户籍,但她的名字却在几十年后出现在了高天原公司的账目上。

代管人或直系亲属。

直系亲属。

沈舒宸将手机放在桌面上,将族谱简图又拉近了一些,目光落在梁瑾的名字上。梁瑾的户籍登记显示她终生未婚——民国户籍档案的备注栏里没有配偶信息,她的家属栏里也只有顾伯仁一个人的名字。

如果梁瑾没有结婚、没有子女,那她的遗产代管人会是谁?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被他忽略的、藏在档案缝隙里的细节。

沈舒宸重新翻开了那只牛皮纸文件袋,找到了梁瑾的户籍信息页,重新仔细阅读了一遍上面的每一行字。在备注栏的末尾,靠近纸张边缘的位置,有一个很小、很轻的铅笔标记——像是随手写下的,又像是刻意留下来的批注。

那个标记是一个字——“顾”。

沈舒宸注视着那个小小的铅笔字,怔了片刻。

梁瑾的遗产代管人,姓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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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相行不悖[刑侦]
连载中●划划水 /著